不復存在的幸福時光

今天是韓勇大喜的日子。接了新娘小麗，他們坐著花車直接來到錦江大酒樓，剛一下車，韓勇的朋友匆匆來告訴他，說韓勇的媽媽王老太不肯來。韓勇的腦袋一下子就大了，這老太太，這不是找麻煩嗎?

韓勇剛一出世，父親就去世了，是媽媽靠撿破爛把他拉扯大的，那種艱苦的日子韓勇連想都不愿再想起，他感謝媽媽供他完成學業，但更恨媽媽的無能。讓他吃了許多苦。幸虧自己爭氣，年紀輕輕已經當上公司的部門經理，可以說前途無量。昨天媽媽就說今天不參加典禮，王老太一輩子也沒見過大場面，她說來了怕丟兒子的人?？蛇@種日子她不到場算怎么回事啊?所以他再三勸說，王老太總算答應下來，沒想到關鍵時刻又變了卦。

韓勇算算時間來得及，便坐上車一溜煙地奔回家，不由分說幫王老太穿好新衣服，然后把她架上了車，王老太惶惑地說：“勇兒啊，別讓媽去了，媽也不會說啥，出了丑可咋辦啊?”韓勇無可奈何地把婚禮上她該做的再說了一遍。突然他想起來一件事，問：“媽，劉叔會來嗎?”老太太茫然地想了半天。最后說忘了通知。

韓勇嘆了口氣，王老太這幾年就有點兒老年癡呆，越來越糊涂，總有一天連他都會忘記。劉叔是爸爸生前的好朋友，他每隔一兩年就會來看看他們娘倆，韓勇還見到劉叔給媽媽錢，但王老太不要。他對這人挺有好感的，所以告訴王老太通知劉叔，可既然媽媽忘掉也就算了，反正又不是他的朋友。

到了酒店，賓客們已經到得差不多，小麗一個勁地埋怨他回來晚了，他嘆了口氣解釋一番。好在隨后的慶典沒出什么亂子，老太太雖然緊張得厲害，但還記得韓勇教他的一切，并沒弄出笑話來，只是在小麗叫她“媽”的時候，老太太激動得哭個不停，讓來賓們很是感動。

韓勇將老太太安排到一張桌子旁邊坐下，便和小麗去給大家敬酒，一圈酒敬下來，他突然發現老太太不見了。

韓勇慌了，這老太太糊里糊涂的，可別走丟了，那這婚禮就全砸了。他急忙沖出酒店，遠遠地看到老太太和一個女人站在街角，好像在爭執什么，他喊了一聲。那個女人回頭看了一眼，轉身匆匆走了。

老太太慢吞吞地走回來，臉色很難看。韓勇奇怪地問那女人是誰?老太太支支吾吾了半天，最后說是當年的一個老鄰居。韓勇也懶得細問，只告誡她別亂走，然后進酒店應付客人了。

轉眼就過去了3個月，韓勇的事業蒸蒸日上，和小麗的感情更如蜜里調油，小麗很快就有了身孕，只是王老太越來越讓他上火。本來，韓勇把她接到樓里一起住，以為她能幫著做飯洗衣服收拾家務，自己也能照顧她，可日子一天天過去，他才發現麻煩多多。老太太做事丟三落四，還保留著原來的生活習慣，洗衣服弄一地水，做飯菜葉水漬滿地都是，最令小麗接受不了的是她寧愿一身酸味也不洗澡，去過衛生間總忘記沖水。韓勇為此沒少說她，把她弄得挺惶恐，但之后依然不長記性。

一天，韓勇和小麗購物后回到家。打開門嚇了一跳，屋子里濃煙滾滾，好像著火了一樣。韓勇沖進廚房，見液化氣的火焰著得正旺，鍋紅得跟火炭似的，里面的菜都已經燒焦了。他手忙腳亂地關掉液化氣，打開窗子通風。正在這時，老太太回來了，原來，她忘記了正燒著菜，出去買醋了。小麗不管不顧地大喊起來：“這日子沒法過了，早晚這家得一把火燒掉，你到底想干嗎啊?是不是過點兒好日子你難受啊?”

韓勇也氣急了。把老太太一頓訓斥，老太太也知道自己惹了禍。哆哆嗦嗦地等他們發夠了火，小聲說：“勇兒啊，你們別生氣，這都怪媽不好，媽想想還是不跟你們一起住了，還是搬回老房子吧。”聽了這話，韓勇沒來由地心里一酸，突然想起他讀書的時候，每次下雨王老太都抱著家里唯一的雨衣給他送去，自己卻淋得渾身濕透。韓勇覺得自己有點兒過分了，剛想說點兒什么，小麗冷冷地說：“那也好，去老房子住還有些鄰居說說話兒，省得在這兒寂寞?！表n勇要說的話硬生生地咽了回去，小麗說得有理，再說如果不趁這機會讓她走，以后說不定惹什么亂子呢。于是就幫她收拾東西，把她送了回去。

開始的一段日子，韓勇還擔心老太太照顧不了自己，可去了幾次，見老太太雖然越來越傻，但生活得挺好，也就把心放下了。不多久小麗順利生下了一個大胖小子，因為怕老太太來了添亂，所以就沒通知她，反正王老太癡癡呆呆的，也找不到這兒來，他們只讓小麗媽幫忙伺候月子。孩子滿月后，韓勇經人介紹，請了個保姆李嬸。李嬸50來歲，精明能干，對孩子照顧得無微不至，只是韓勇看她眼熟，好像在哪里見過。

有一天，韓勇回家的時候，見李嬸對著桌上的一張照片哭泣，他不明所以，過去一看，竟然是自己6歲時的照片，他吃了一驚，問李嬸：“你怎么會有我的照片?你為什么哭啊?”李嬸見到他嚇了一跳，呆了半晌，索性放聲大哭起來，邊哭邊說：“我的親兒啊，你連親媽都不認識嗎?”

這話如石破天驚，震得韓勇險些跌倒，他吃驚地問：“你……你說什么?”

李嬸慢慢止住哭聲，一字一句地說：“我是你的親媽?！彼嬖V韓勇，26年前，她還沒結婚就生下了他。那個時候，未婚生子足以毀掉一個女人，她不敢承擔這個后果，便悄悄地把韓勇送給他現在的媽媽?！翱墒沁@些年來，我一直忍受著良心的煎熬。我結婚后，就去找王老太，請她把你還給我，但她說什么都不肯，說她沒有生育能力，還指望著你養老呢，沒辦法，我只好在經濟上幫助她。你3歲那年得了場大病，她沒有能力給你治，是我給了她好幾千塊才保住你的命啊。我恨死自己了，讓你受這么多的苦，直到你結婚那天，我還偷偷去為你祝福，結果被她發現把我趕走了。沒辦法，我才到你家來當保姆，我不是想掙錢，只是想彌補我這些年的錯誤啊!”

看著李嬸痛哭流涕，韓勇心亂如麻，難道這一切竟然都是真的?難道自己的親媽就在自己身邊?韓勇這才想起他結婚那天王老太突然失蹤，就是跟李嬸在說話。原來，親媽想參加自己的婚禮，卻被王老太拒絕。想起從前自己窮困而艱難的生活，竟然都是王老太的私心造成的，韓勇再也忍受不住了，他拉住李嬸沖出門去，坐上出租，直奔王老太的家，他要當面問個明白。

王老太見了他們，迷茫了好半天，突然好像想起了什么，驚慌地問韓勇：“勇兒，你認她了?”

韓勇一下子就全明白了，他歇斯底里地大喊起來：“為什么?為什么你不讓我的親媽認我?為什么你要那么自私?”王老太嚇壞了，拉著韓勇說：“勇兒，你聽我說……”

“還說什么?你為了讓我養你老，就讓我受這么多年的苦，以后我沒你這個媽，你也沒我這個兒子!”韓勇掙開她的手，沖了出去，身后傳來王老太迷茫痛苦的哭聲。

小麗倒是很容易就接受了這個事實，韓勇的親媽比王老太強多了，把小兩口和孩子伺候得舒舒服服。韓勇的后爸爸去年死了，韓勇還有一個弟弟，沒考上大學也沒工作，于是他托關系給弟弟安排了工作。那天之后，他本想去見見王老太，畢竟她養育了自己這么多年，可再一想自己這些年受這么多苦，都是拜她所賜，心就又狠下來。

這天下午，老天突然下起了大雨，韓勇便沒去上班，李嬸在擦地，他和小麗逗孩子玩。突然門鈴響了，他開門一看。竟然是很久不見的劉叔，劉叔抖抖身上的水珠，笑呵呵地說：“大勇，幸虧你媽以前跟我說過住址，要不我還找不到你們了，你媽還好吧?”

韓勇愣了愣，木然地說：“我沒有她那樣的媽，她早就不住這兒了，你去老房子找她吧。”劉叔吃了一驚。急忙問：“你們怎么了?都這么大的人了，怎么還跟你媽鬧別扭?”正說著，他一眼看見屋里的李嬸，臉色突然大變，韓勇回頭一看，見李嬸的臉色也變得很難看。劉叔推開韓勇跨進屋子。指著李嬸說：“是因為她嗎?因為你的親媽就不要后媽了?渾小子，你可知道后媽比親媽要好上百倍!”

李嬸驚慌了一會兒鎮靜下來，“你說什么?別在這兒胡說八道，勇兒。趕他出去!”韓勇聽得李嬸的聲音有一絲恐慌，好像心虛的樣子，不由得奇怪，劉叔大聲說：“你也配做人家的媽媽?生下兒子你不要，兒子病得要死，向你借幾個錢救命都不肯!韓勇，你3歲那年，要不是你后媽借了4000塊錢，你這條小命早就沒了，你從小到大。這個親媽明知道你在哪里，卻連一次都沒去看過你，現在你出息了，她倒找上門來認你，你腦子進水了?竟然因為她不要你真正的媽?”

韓勇聽得呆了，只聽見李嬸大喊：“你血口噴人。”劉叔不屑地說：“咱們這代人還沒都死光呢，知情人有的是，我去找兩個來咱們對質一下?”

李嬸的臉頓時失去了血色，拉著韓勇說：“別信他，他是個瘋子!”韓勇問劉叔：“你到底是誰?怎么知道這些?”劉叔苦笑：“我是誰?如果我不跟你后媽離婚，應該是你的后爸!”

原來，當年他和王老太沒有孩子，所以收養了韓勇?？呻S后老太太竟然懷孕了，當時的政策緊，不允許要兩個孩子，他就商量說把韓勇還回去。但找到李嬸后，她已經生了韓勇的弟弟，堅決不要韓勇。無奈，劉叔就說把孩子送給別人吧，可王老太不答應了，她說，孩子的親媽對他都這樣，給了別人，韓勇能有好日子過嗎?兩人因此大吵起來，隨后王老太瞞著劉叔偷偷打了胎，劉叔心痛欲絕，一氣之下跟王老太離了婚。王老太自己拉扯韓勇，日子本來就難，韓勇3歲的時候又得了場大病，王老太求借無門，找到李嬸，李嬸卻說：“我不能拿我的錢給你兒子治病?！睕]辦法，王老太借了4000塊錢高利貸，才保住韓勇的小命。

劉叔痛心疾首地說：“我雖然離了婚，可心里總牽掛她，所以這些年總回去看你們娘倆兒，你媽要強，更恨我，所以寧可撿破爛生活也不要我的幫助，更因為怕你受苦，這一輩子都沒再嫁。可我萬萬想不到，含辛茹苦這么多年，她竟是養了一個混蛋出來!”

韓勇輕輕地問李嬸：“他說的這一切是真的嗎?”李嬸不敢看他，小聲說：“當時……當時媽也難啊，媽有難處啊……”

韓勇不等她說完，已經沖出屋去，攔了輛車直奔王老太家。家里門沒鎖，王老太卻不在家，他一連去了幾個鄰居家，都沒找到王老太。天上大雨如注，街上不見行人，這樣的鬼天氣，她糊里糊涂能到哪里呢?想到王老太糊里糊涂，韓勇心里一激靈，轉身沖進屋里打開柜子，果然，那件雨衣不見了。

韓勇狂叫一聲，鉆進車里，讓司機快去第三小學——他小時候讀書的地方。遠遠的，韓勇就看見小學門口有一個孤零零的身影，他跳下車沖過去，那人正是王老太。她的衣服都被雨淋透了，哆哆嗦嗦地站在雨里，懷里卻抱著那件雨衣。

那件雨衣在貧窮的日子里是他們家唯一的一件遮雨工具，無數次下雨的日子，王老太都抱著雨衣給韓勇送來。韓勇問她為什么不穿上雨衣等他，王老太慈愛地告訴他說：“雨衣淋濕了，你穿上就不暖和了?！蹦菚r候他笑王老太糊涂，現在王老太卻真糊涂了，不記得兒子已經不需要她的幫助，盡管幫助他是她最幸福的事情。她站在瓢潑的大雨里，是在等待不復重來的幸福時光，韓勇的眼淚洶涌而下，“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大喊：“媽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