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末影院
看王家衛的影片,就如同那張不分場合、也不分白天黑夜和室內戶外,永遠戴一副墨鏡的臉,總感覺是在故弄玄虛,似乎要的就是讓觀眾不知所云。比如那部曾經轟動一時,被友人一語中的戲稱為“花樣旗袍”的《花樣年華》,結尾處突兀得令人瞠目的某紀錄片段落,還有眾星云集的《2046》當中時空的無序交叉、場景交代的模糊以及情節發展的隨意……等等,以至于留給筆者印象最深的竟是張曼玉令人眼花繚亂、不斷更換的那一身身旗袍,還有梁朝偉寫字時用的鋼筆的筆尖那“超唯美”的特寫畫面。而王氏最新大作,由好萊塢準“全明星”陣容演繹的美國影片《藍莓之夜》,盡管被某些行家評為“一部中國電影”或是中國版的《重慶森林》,但在筆者看來,能把自己的故事講得多少有個來龍去脈,讓影評家找得到下筆之處,已經算這位如日中天的華裔導演屈尊降貴、在拉近和你我的距離了!

《藍莓之夜》的畫面風格一如既往。盡管攝影師不再是杜可風,而是出生于德黑蘭的伊朗攝影家達留斯·孔吉(Darius Khondji),但鏡頭追求的依然是那種詩意的唯美。如今,為這種唯美風格畫面寫音樂的是日本作曲家梅林茂(Shigeru Umebayashi)。梅林茂1951年生于日本福岡,20世紀80年代開始銀幕配樂生涯。此前有兩次加盟王家衛的影片,一次是2000年與美國人邁克爾·加拉索(《重慶森林》的曲作者之一)合作的《花樣年華》;另一次就是2004年與德國人佩爾·拉本(名導演法斯賓德的終生作曲搭檔)合作的《2046》。這樣看來,《藍莓之夜》應該是王家衛作品中由梅林茂獨自擔綱作曲的首部影片。
但在影片的音樂元素中占主導地位的,卻是由諾拉·瓊斯演唱的那首相當于主題歌的“The Story”(故事)。眾所周知,著名爵士女歌手諾拉·瓊斯在王家衛的力邀下加盟,初登銀幕即主演了影片的女主角——一個勤于思考、探求人生之路的年輕姑娘、酒吧女招待伊麗莎白。可以說,作為處女作,瓊斯的表現相當不錯。據說王家衛是在聽了她演唱的這首歌以后,認為與影片的情節氛圍完全吻合,當即拍板在片子里使用的。因此,瓊斯那略帶憂郁的歌聲出現在了全片最醒目的位置上,即風格化的片頭:色彩斑斕如同夢幻,放大以后顯得不真實的藍莓果派,乳白色的奶油穿流于鮮紅的果肉間……。在和畫面結合的過程中,帶有鮮明敘事感的旋律與歌詞顯現出了高度的包容性,并給予觀眾豐富的聯想。也許正因為如此,當代題材的許多電影作品包括眼下這部《藍莓之夜》都大量使用流行歌曲,以傳達或部分地傳達導演的主觀意念,同時也在充實作品的視聽空間。同一首“The Story”的第二次出現,是伊麗莎白經歷了精神上尋覓和漂泊之后,回歸情感旅程的起點:杰里米用俄文富有寓意地起名為“源泉”的那間小店。當一對心儀已久、彼此思念的男女對視著發出會心的微笑時,瓊斯的歌聲聽上去也饒有欣慰之感了。
全片中出自梅林茂手筆的配樂段落,從形態上看都比較含蓄,顯然作曲家深諳導演的意圖,采用了相對低調的音樂定位,因此多數抒情性的器樂段落時長也較短;根據鏡頭的切換,在不奪戲的前提下點到為止。而形態較為突出的是一段口琴獨奏:由于不同的緣由,杰里米和伊麗莎白都在留鼻血。由外在的創傷所暗喻的精神創傷,使他們的心靈第一次貼近。此刻,在幾條纏綿交織的器樂旋律上,口琴獨奏的歌唱性曲調顯得尤為孤寂而又凄楚動人。正是在這一場景中,杰里米看見伊麗莎白俯身在吧臺上昏昏睡去,姑娘的唇邊無意間粘上了藍莓果派的奶油。這是一個典型的王家衛式的心理描繪場景,只不過這次導演讓這種描繪帶有了現實性,帶有了能使觀眾的心靈感到溫暖的色彩。同時,影片中扮演杰里米的裘德·洛也展現了他爐火日漸純青的演技:杰里米發現了女孩唇邊的奶油,特寫鏡頭中出現了他顯出善意的手指,在猶疑地接近那嘴唇;隨后,鏡頭中又出現杰里米的頭部,接一個仰角的近景反打:觀眾此刻已明確知曉,他是用自己的舌尖悄悄舔掉了女孩唇上的奶油。
影片尾聲處,回到精神家園的伊麗莎白重新享受她的“藍莓之夜”,夸贊了果派的美味之后照例俯身吧臺進入夢鄉,嘴唇上也照例粘了奶油。而這一次,杰里米是毫不遲疑地側身躺到臺面上,用親吻去潔凈姑娘的香唇了。最后一次響在觀眾耳畔的主題歌“The Story”,此刻形成它在全片中最完整的一次呈現,同時也構成了影片充溢著抒情性的完滿結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