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解讀“純器樂”作品

學術交流

編者按：如何理解器樂作品，歷來有許多說法。中央音樂學院黃曉和教授從學術立場闡明了他的觀點，既總結了前人理論，又深入淺出地說明了“理解”該如何操作。

音樂作品包括聲樂和器樂兩大類。由于兩者有很大的區別，解讀起來也就有很大的不同。

應該說，對于聲樂作品的解讀困難不大，因為聲樂作品，除了少數特殊的練聲曲、無詞歌外，通常都和語言文字有密切關系。

而對于器樂作品的解讀復雜得多。器樂存在著兩種情況：一種是運用文字公開表明內容的所謂“標題音樂”；另一種是完全沒有用文字提示內容的所謂“無標題音樂”（或稱“純音樂”或“絕對音樂”）。應該說這兩種音樂在本質上是一致的，都蘊涵有豐富的內容。

從理論角度上說，關于音樂藝術的內涵，眾所周知，存在著一個“自律論”和“他律論”的爭論。前者認為音樂有其自身的內涵，它并不依賴于外來因素；后者認為音樂的內涵不是音樂本身，而是來自外來因素。表面上看來，這是兩個相互對立和相互排斥的概念，各有其自己的道理。而我認為，兩者并不矛盾，實際上是共存于音樂之中。應該說，“自律論”與“他律論”的有機結合，恰好構成了音樂藝術的全部內涵。

我認為優秀的音樂作品必然是反映豐富的內容與音樂自身美的形式有機結合的產物。此外，與上述理論相呼應，莫斯科音樂學院教授瓦連金娜·霍洛波娃提出了音樂的“特殊內涵”和“非特殊內涵”的概念。她說音樂的“特殊內涵”是指“只有在音樂藝術中才有的東西”，概括而言，就是“所有作曲因素的審美的和諧”。我覺得這完全和音樂的“自律論”觀點是一致的。而她說的關于音樂的“非特殊內涵”，是指并非音樂所獨有，而是同時存在于音樂和其他藝術種類中的外來因素。她將音樂的“非特殊內涵”歸納為三個方面：一是情感的，二是造型的，三是象征的。我覺得這完全同音樂的“他律論”觀點相通。霍洛波娃的這種說法實際上是把“自律論”和“他律論”的概念做了進一步的論證并使其更加理論化，這有助于我們去分析和解讀音樂作品，特別是“純器樂”作品。

從實踐角度上講，當我們遇到一首沒有任何文字說明的“純器樂”作品時，應該如何入手去解讀呢？就此問題，我談點自己的想法和做法。

面對任何一首“純器樂”作品，應該具備兩個先決條件：首先，必須能聽到音響（直接聽到演奏或間接聽錄音）；其次，必須能讀到樂譜。有了這兩個起碼的條件，才能進入認真細致的解讀程序。大致可分為三個步驟。

第一個步驟。面對一首陌生的“純器樂”作品，在沒有任何相關信息的情況下，必須首先從外部弄清楚與該曲相關的下列問題：

◆力求查明該作品產生的時間（什么時代？什么時期？什么年代？）和地點（什么區域？什么國家？什么地區？）；

◆盡量查明該作品作者的情況（作者是誰？作者在音樂史上處于什么地位？作者的音樂創作具有哪些特點？作者大致屬于哪個音樂派系？作者在什么環境和心態下寫作該曲？作者對該曲是否有過什么言論？）；

◆明確該作品的體裁和樣式（作品整體具有何種音樂體裁特征？是室內樂還是交響樂作品？是套曲還是單樂章作品？……）；

◆用比較的方法，從音樂史的縱向和橫向的交叉角度觀察，確定該作品具有何種風格特征（其中包括時代風格、民族風格、地方風格和個性風格）；

◆了解報刊、社會輿論對該作品的反響（包括演奏家、評論家和聽眾的評說）。

第二個步驟。對上述一系列外部問題有一定了解后，就應該從內部，也就是對樂曲本體進行具體的分析和解剖。在這里必須弄清下列問題：

◆從實際音響出發，從聽覺上判斷該樂曲在情感表現或形象構成方面有怎樣的特征；

◆觀察和把握住該樂曲的音樂主題，運用著名蘇聯音樂學家阿薩耶夫的“音調”理論和阿爾什萬格提出的“通過體裁進行概括”的方法，對每個音樂主題具有何種音調和何種音樂體裁征兆進行分析判斷，從而確定這些音樂主題的性質特征；

◆確定該樂曲各個音樂主題的調式調性及其在作品中的相關布局；

◆音樂主題在陳述過程中有何特點，判斷全曲在曲式結構上有何特征；

◆全面分析該作品在音樂語言諸多因素（旋律、節奏、節拍、和聲、織體、音色……等）的交叉發展上有何特點。

第三個步驟。在做了上述兩個步驟之后，就該進行綜合分析和歸納概括，力求對該“純器樂”作品得出符合實際的結論，最終揭示出該作品的真實內涵和藝術美之所在。

歸根結底，任何音樂作品，無論是聲樂還是器樂，也無論是標題器樂還是無標題的純器樂，其本質是一致的，它們總是離不開“自律論”和“他律論”的范疇，總是同時包括“特殊內涵”和“非特殊內涵”這兩個方面。換句話說，任何樂曲，總是“自身因素”和“外來因素”的有機結合的產物。要解讀好作品，就必須兼顧這兩方面。

我想，如果對一首“純器樂”作品能做到上述方方面面，那么，就可以說基本上完成了解讀的任務，對該作品做到了真正的感知和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