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姥姥說,嘴唇薄的人容易負心,你看,陳逸青的嘴唇多薄,這種男人不能要,有的時候老人的話不能不聽。
一
蘇瓷瓷是被葉拉請去看音樂會時認識了陳逸青。葉拉總有這個本事,什么樣的音樂會都能搞到票。
盡管這些高雅的音樂蘇瓷瓷不是聽得太懂,可誰都知道,坐在那個華美的劇場里聽音樂會的人一般都有點來頭。
特別是,那天的樂隊指揮還是陳逸青。
陳逸青是從維也納留學回來的,之前她們報紙做過專訪,人帥,氣質(zhì)非凡,在北京一個很大的音樂團體里做指揮,這次回本市,完全是為了市里的音樂節(jié)。
的確指揮得不錯。
音樂會散了之后,葉拉拉著蘇瓷瓷去了后臺。走,她說,帶你去看看陳逸青。
站在陳逸青的面前時,蘇瓷瓷的臉突然紅了,也說不出為什么,就是紅了,紅得很厲害,二十六歲,哪還至于臉紅?她又不是沒有談過戀愛?葉拉和陳逸青聊得熱火朝天,到臨走,蘇瓷瓷都沒有說一句話,走到門口時,陳逸青突然從后面叫了她一聲。
她回過頭去,葉拉提車去了,陳逸青從口袋里掏出一張名片,說了三個字:打電話。
蘇瓷瓷的心跳著,覺得有什么東西從心里升起來,一直上升著。
這個曖昧的分別讓她坐上葉拉的車后有些魂不守舍,葉拉說,老想把他拿下,不好拿,離得太遠,這個陳逸青,簡直是在云端呢。
你說什么?蘇瓷瓷重復了一句,她握著那張名片,手都感覺燙了。
那天晚上,蘇瓷瓷失眠了。
有些時候,艷遇就是這樣,你不想要的時候,它“呼啦啦”地來了,你想遇,未必遇得到。
蘇瓷瓷得承認,這是她的艷遇。
二
可蘇瓷瓷還是沒有立刻就打電話過去。
那樣顯得太迫不及待了吧。也許,也許他只是隨口一說呢。
在葉拉請她喝酒,并且反復地例舉了她身邊幾個男人誰好誰壞,并且她和誰進行到哪一步后,蘇瓷瓷終于決定打這個電話了。
電話通了好久才接,那幾秒,蘇瓷瓷的心跳很快。
是我。她說,我是蘇瓷瓷。
是蘇瓷瓷。你好么?
很顯然,他沒有忘記她,這總比問一聲“蘇瓷瓷是誰”要強很多,如果他問了,那么蘇瓷瓷會果斷地說,打錯了。
接著陳逸青說,我一直在等你的電話,因為,你沒有給我留電話。
再接著他更曖昧,我作了一首曲子,想彈給你聽,你別放電話,等下。
蘇瓷瓷舉著電話,手有些顫抖,眼淚差點掉下來——他心里有她,有她,才會這樣對她啊,這個春天的夜晚是多么美妙啊,看來,這個電話是打?qū)α税 ?/p>
他先彈了自己的曲子,蘇瓷瓷聽不懂,可說著好。他又彈著肖邦的曲子,蘇瓷瓷不喜歡肖邦,可他彈完之后,她說,好,非常好。
那天,他們一直說到凌晨三點,都感嘆相識太晚,縱然蘇瓷瓷知道他有妻有子,可是,這樣的男子,是她命里應該遇到的。
以后很多天,他們把電話打來打去,副刊事不多,蘇瓷瓷有大把的時間,陳逸青的演出要到下一個月,兩個人眉來眼去發(fā)短信打電話,每天折騰到后半夜,后來終于不解氣了,陳逸青說,我的創(chuàng)作室總是太寂寞,常常是我一個人在春天里發(fā)呆,蘇瓷瓷知道,陳逸青的妻和子全在國外,他為了演出才在國內(nèi)呆幾個月。
沒有告訴陳逸青,她買了去北京的機票,在春天的黃昏抵達了那個位于北京郊區(qū)的創(chuàng)作室。
然后,她打了他的電話。
她就站在他的門外。
他說,春天分外寂寞孤獨,是因為沒有佳人啊。
如果有佳人呢?蘇瓷瓷問。
佳人在天邊啊。
蘇瓷瓷吃吃地笑了,佳人在門外。
陳逸青撲到門前,然后開了門,看到穿一身粉紅洋裝的蘇瓷瓷,蘇瓷瓷第一次穿這么艷麗的衣服,太妖太媚,像葉拉的風格。平常,蘇瓷瓷是喜歡黑灰白三色的,可現(xiàn)在,她覺得必須粉紅,粉紅才能把愛情表達到位。
那個春夜,蘇瓷瓷做了一只叫春的貓。
陳逸青說,這春宵,苦短。
三
蘇瓷瓷每月去北京兩次,飛往那愛情之地。
在陳逸青的創(chuàng)作室里,無限纏綿,每個屋子都有他們歡愛的痕跡,陳逸青說,蘇瓷瓷,你是我的開發(fā)區(qū)。我就知道,你比葉拉的明騷更讓人心動。當你抬起頭看我的那一眼,我發(fā)現(xiàn)你隱忍的激情。
這期間,陳逸青去國外演出一次,整整一個月,蘇瓷瓷打爆了電話,一句句全是想你想你。想是真的,嘴上起了泡,臉上還長了痘,她久久看著鏡子中的自己,會突然紅了臉,買了一大堆交響曲光盤,惡補。
陳逸青回來時,她去接機,人剛一出來,她就失態(tài)了,撲過去,然后送上了吻——管他呢,反正他老婆在國外,反正自己在異鄉(xiāng)。
蘇瓷瓷沒有要求過陳逸青什么,比如要個什么東西,即使他出國不給她帶什么,她亦是不說。
因為愛,所以包容。
是的,她很包容。
來回機票,還有她給陳逸青買的東西,加起來有幾萬塊錢了吧,蘇瓷瓷的工資當然是不夠的,把自己從前的積蓄拿了出來,連葉拉都看出來了,葉拉說,你這是為誰?怎么連老本都賠進去了,不至于認識了小白臉吧?
很難聽的話了。蘇瓷瓷細想想,陳逸青一直說愛,可他給過她什么?甚至連一粒糖都沒有給她買過。可這樣想,又覺得自己太俗了,不是么?愛情哪能提物質(zhì)呢?她不是葉拉,她沒有這么俗,葉拉從來不吃虧,占盡男人便宜,葉拉有句名言,男人,是用來消費的,消費他們的身體,消費他們的錢,葉拉的LV手袋,各式各樣的化妝品和衣服,全不是自己買的,用葉拉的話說,那是他們賤。
那么和陳逸青,是蘇瓷瓷自己賤了?她想不清楚,也不想想清楚,她只想瘋狂地愛一次。甚至,她都沒有讓陳逸青離婚的念頭,如果有那樣的念頭,也就俗了。
可就這樣,她還是傷心了。
在一次親熱完之后,陳逸青突然說,蘇瓷瓷,你將來想找個什么樣的男人?
她一驚,因為這種話,怎么會是陳逸青說出口?即使她不想要婚姻,不想給他壓力,他也實在用不著這樣明確地表示出來啊。
陳逸青沒有意識到胳膊里的女子,心已經(jīng)涼下去,他還在說著,其實,找個律師不錯,我有個朋友,是律師,剛離了婚,一年賺個幾十萬呢,在北京有房子有車子,如果你想……
蘇瓷瓷感到一陣惡心,她笑了笑,推開了陳逸青的胳膊說,這個,不用你操心了。
下一個月,她沒有往北京飛。
四
葉拉仍然在頻繁地更換著男友。蘇瓷瓷提醒她,小心得病。
葉拉很鎮(zhèn)定,我讓他們用“雨衣”的。
這句話讓蘇瓷瓷更傷心,陳逸青是從來不用的,他說,太不舒服了。他們只用過一次,蘇瓷瓷每次都算計好了日期飛北京,只有最后這一次,他剛回國,說想死她了,她顧不得,飛了過去。
然而只有這一次,就壞了。
蘇瓷瓷懷孕了。
她誰也沒有告訴,自己買了藥,結束了噩夢,這是她第一次懷孕,卻沒有那種興奮和快樂。
她休息了一周,葉拉來看她,然后說,失戀了?不至于吧?告訴你個事,猜我看到誰了?
蘇瓷瓷懶懶地說,看到誰了?葉拉說,陳逸青啊,又來市里演出了,這次,帶了一個特別漂亮的女孩子,才二十出頭的樣子,聽說是個模特,兩個人同進同出的,也不避嫌。
正是冬天,暖氣里的水“嘩啦啦”響著,蘇瓷瓷閉上眼睛,眼淚一下子流出來。
她讓葉拉搞了票去看本年度最后一場新年音樂會,她又看到了陳逸青,在臺上,依然那樣奪目,依然風情萬種,可是,他們沒有任何關系了,他來這個城市演出,她居然是通過葉拉知道的。
葉拉貼在她耳邊說,我姥姥說,嘴唇薄的人容易負心,你看,陳逸青的嘴唇多薄,這種男人不能要,有的時候老人的話不能不聽。
蘇瓷瓷認真看了看陳逸青的嘴唇,果然薄極了。
散了之后,葉拉接了電話走了,有男人請她吃宵夜,剩下了蘇瓷瓷一個人。她去了后臺。
那個高個女孩子正和陳逸青調(diào)笑著,蘇瓷瓷的臉就出現(xiàn)在鏡子里了。
陳逸青回過頭來,不動聲色地說,來,介紹一下,我在這座城市的老朋友,報社的編輯,特別喜歡我的音樂。
蘇瓷瓷笑了笑,然后對女孩子說,他說得不對,我不僅不喜歡他的音樂,我還不喜歡他的人,說著,她從包里掏出一堆飛機票,扔到桌子上說,留下做個紀念吧,我的愛情行為藝術到此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