塵封的信件

羅莎不耐煩地盯著攤散在餐桌上的一堆堆陳舊的書信文件，心想媽媽實在叫人受不了。說真的，你或許會想，一個74歲的老太太竟……突然，她抑制住了滿腹的惱怒。為什么偏偏這個信封引起了她的注意呢?她還真難以說清。這是一個已經(jīng)年久泛黃的老式信封，不過其他很多信封也一樣啊?？墒沁@封信尚未拆開過。

信封上沒貼郵票——……而且——……唷，太反常了!羅莎定睛一看，那不是自己的名字嗎，羅莎·費爾菲爾德——她婚前娘家的姓，還是熟悉的媽媽的筆跡。那封信肯定是媽媽在30年前寫的，但從未寄給她。好奇怪啊!滿懷好奇和莫名的激動，羅莎伸手拿過裁紙刀，裁開了信封。

“我親愛的羅莎，”她念道，一屁股坐了下來，多年以前的昵稱一下子打開了她記憶的閘門，她幾乎不能自己……玩具娃娃們和奇形怪狀的黑臉木偶們排坐成一溜，共享橡皮泥大餐……她的媽媽，年輕而有活力，穿著漂亮的印花罩衣在屋里忙來忙去……羅莎笑了笑，舒了口氣，又去看信：我親愛的羅莎：

我的小女兒，你坐在兒童小桌旁串珠珠玩，那么可愛、安靜，而我正坐在這里給你寫信，看起來挺怪的吧。而且我知道，在今后二三十年，也許四十年里，你都不會看到我的這封信!我是在給一個陌生的成年婦女寫信——一個我一點兒也不熟悉的女人。而這個女人將會是你，羅莎，正因此，我要讓你享受生活所能給予你的全部幸福。我不愿看到你的幸福受到破壞——被我(她自己的母親)毀掉。因為那是常有的事，羅莎。當你讀到這封信的時候，我已經(jīng)是個老太婆了，就像我們認識的其他老太太一樣——我經(jīng)歷過老人們的自私帶給我的痛苦，我不愿讓你像我一樣遭罪。所以我此刻就向你交代清楚，到時候你一定要把我送進養(yǎng)老院。不要管別人怎么說——也別管我會抱怨什么——不要猶豫，把我送走。

因為當我年老時，我會對你提出種種苛求，親愛的——無法承受的荒唐要求——所有的老人都這樣。我會盼著到你家與你住在一起!就像奶奶跟著我們住一樣。我會對你的丈夫指指點點，干涉你煮飯做菜。對你養(yǎng)育兒女的方法不斷表示不滿。整天你都得聽我嘮叨，還要強迫自己客客氣氣地應聲作答；如果你晚上出門，我會疑神疑鬼，心里不痛快。

我的寶貝，我明白。我親身經(jīng)歷過一切，我也見過朋友們在與她們的媽媽相處中的苦惱，我下了決心不能讓你也遭遇這些麻煩。所以到時候，你能否答應我不要忍受這一切?答應我一定將我送走，過你自己的生活。

好的，再見了，我的寶貝。你玩串珠珠玩膩了……你想爬上我的膝頭聽故事了。好吧，咱們這就開始，我們講故事。很多很多年以后，當你讀到這個從前的故事時，也許你會想起今天這個下午。

深深地愛你，親愛的，直到永遠。

是的，她記起了那個下午。小珠珠、爐火光，還有媽媽的筆，發(fā)出嚓嚓、嚓嚓的響聲。接著就是那個故事，美妙的故事，好像講的是一只會變魔術的小貓。不過，最終她還是得自己找到那封信。媽媽從未把信交給過她。

羅莎松了口氣，微微一笑。她想，我現(xiàn)在不正在這兒慪氣嗎，就因為媽媽已74歲高齡還作為代表又一次匆匆趕赴在國外召開的會議——這次是在巴塞羅那——而且又怕麻煩沒給我留下她的地址，所以我才不得不把她所有的書信文件全翻騰出來找一找。

母親為兒女們所操的心有多少都白費了，羅莎想到。然而，當她輕輕把信折起時，她改變了自己的想法，不對，無論歲月可能帶來多大的變化，任何操心都不是多余的，絕對不會白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