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的責罵

父親打來電話，說母親病重。從父親憂傷的語氣里我們感覺到母親這次恐怕不行了。

我們姐妹三人放下手上的工作匆匆趕回娘家，來到醫院，看見父親正溫柔細致地給母親喂黑魚湯喝，母親滿臉蕩漾著幸福和滿足的微笑，一點兒也看不出生了重病的樣子。

父親見我們姐妹三人都回來了，高興地說：“從今天開始，你們三人輪流服侍你們母親，瞧這兩天把我給累的，我就做監工。”

母親嗔怪道：“你個死老頭，孩子們都很忙，把她們叫回來干什么，我這個老毛病過幾天就好。”母親嘴里雖這么說，但看見女兒們齊齊圍在自己身邊噓寒問暖，心里跟喝了蜜似的甜。

看來母親還不知道自己得了胃癌，醫生說已時日不多。

一個星期后，母親的病情不斷惡化，從親人們焦慮的眼神里她意識到自己這次的病是沒得治了。此后，性情大變，一改過去的溫柔慈祥。

姐姐的婆婆癱瘓在床，也需要人照顧，她醫院婆家兩頭跑，非常辛苦。當她汗流滿面跑來服侍母親時，母親卻一反常態破口大罵：“滾!你這個有了婆婆不要親娘的東西，我不要你管。”

午夜時分，我伏在病床旁打了個盹，母親一腳揣醒我罵道：“你這個從小就偷懶的懶東西，老娘要死了你也不管。”

母親最喜歡的妹妹給她捶背，她嫌重了，于是罵道：“你是不是想捶死我，少給你們拖累。”妹妹忙改成按摩，她又嫌輕了，罵妹妹出工不出力，心不在焉。

父親始終伴在母親身邊，不離不棄，任聽母親差遣，卻也挨了不少罵。

對于母親百般挑剔的責罵，我們姐妹三人的心里由最初的理解漸漸變得煩躁，最后竟然麻木了。

一個月后，母親在她痛苦不堪的呻吟聲和對我們的責罵聲中去世，父親號啕大哭，我們姐妹三人卻沒有流一滴眼淚。

看見父親傷心欲絕的樣子，妹妹勸道：“爸，別傷心了，這些天你被媽折磨得還不夠嗎?保重身體要緊。”

妹妹的話似乎有些怨恨母親的意思，這下可把父親給氣壞了，他把手一揮，道：“你們知道什么?我知道你們的母親是故意這樣對我們的。她不想讓我們在她走后太想她、念她，不想讓我們承受思念的痛苦。”

我們姐妹三人面面相覷，剎那間，心里有說不出的酸楚，眼眶不由自主濕潤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