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說,我犯了一宗罪。他的臉色凝重起來,問,你犯了什么罪?
我犯的這一宗罪,叫愛。
桃孜失蹤之前,我們見過面的。
她像往常一樣穿著性感的小小吊帶上衣,胸很飽滿,腰很細,卷曲的頭發上還沾著水珠。說實話,她真的算不上一個漂亮的女人,可是只要她一出現,她總能成功地吸引人們的視線,男人,以及女人。
比如我,認識她這么些年,每一次見她仍然有驚艷的感覺。這感覺讓我懊惱,相較之下,我是一個多么乏味普通的女人啊。雖然許多人都說我們倆長得挺像。
可是桃孜很愛我。我們倆很相愛。是那種發自內心的與友情有關的相愛。我們倆都是性取向正常的女人,我的男友叫賓,她呢,她的男友一日三換,我經常被搞得暈頭轉向,她只好對我把他們簡單稱為A,或者B,或者C,以此類推。
最近她嘴里最常掛著的,是一個名叫H的男人。據說長相儒雅,舉止也適度,而且,還很年輕。她在我面前說了幾次,她很少這么頻繁地向我提起一個男人,讓我不由得不對這個男人產生了好奇感。
后來我就見到了H。桃孜說得沒錯,這男人,真的很不錯。要不是我已經有了賓,肯定也會動心。
我對桃孜說,就是他了,嫁他吧,沒錯。
我和賓的婚期都定下了,她還是孤單一個人,我有點心疼。
她吸著煙,仰起頭吐煙圈,那樣子既漂亮又性感。
她說,等我確定了他愛的真的是我再說。
最后一次與她對話,是在12月28日清晨。她給我打來電話,聲音沙啞,蕪芫,我在北海,我想死。
我取笑她,呀,總算碰到個治得住你的了吧。瞧你以前的得意樣兒,報應來了。她生氣,說,討厭。“砰”地掛了電話。
一個半月后我回到家,賓神色凝重地對我說,桃孜失蹤了。今早剛有警察來過。
我的心頓時跳了一下。我想起桃孜說過的那句話,等我確定了他愛的人是我再說。
我給H打了電話,他在那頭有點驚喜,叫,桃孜!我輕輕冷笑,我是蕪芫。
我說,你愛的真的是桃孜嗎?
他突然沉默了。
桃孜在新浪有一個博客,不過內容都是隱藏的。這是我向警方訴說完我和她的故事后,惟一能提供的線索了。桃孜的博,我從來沒打算看過,我猜想,最多也就是她的那些繁花般的戀愛史罷了。
可是我真的后悔了。我后悔沒有多多了解她。
一個星期后,警方給了我一個密碼,于是,我看到了桃孜的博:
6月16日,今天有點特別,認識了一個男人。挺不錯的。看得出來,他對我很有好感,目光一直落在我身上。晚上跟蕪芫提起,她不以為然地叫他H。好吧,就叫他H。
6月25日,晚上和H一塊去吃豆花魚,其實我不能吃辣,他好像有點失望。
6月30日,短短半個月,我和H竟然發展到如膠似漆的地步了,這一次和以往有點不同,他真的是一個不錯的男人,我想我真的愛上他了。可是他呢,他愛的真的是我嗎?
7月10日,晚上陪H去參加他朋友的生日宴會,他給我準備了一條裙子,很漂亮,可是卻是我最不喜歡的黑色,我不愿意穿,他很不高興。整個晚上不肯看我。回家的時候,他甚至沒有親我就直接開車離開。我的心很疼。為什么他總是要求我做我不喜歡的事?
7月28日,蕪芫說我對她提到H的次數有點多。我微笑了。他今天為我的手機設了一個新的鈴聲——《最后的華爾茲》。我很喜歡。
8月15日,今天是我生日,他送給我的生日禮物是一條精美的項鏈,可是我更喜歡手鏈。我們之間總是有許多不同。他喜歡長久地看著我,可那目光,卻像穿越了我身體,不知落在何處。這個男人,我覺得我越來越不懂他。
9月2日,我心情很不好。H打電話來給我,他好像喝了很多,一定要見我。一見面,他就直接吻了上來,激情爆發的那一刻,他突然叫出一個名字。不是我的。
9月20日,H向我求婚了。我看著他深情的目光,不知道要不要相信他的愛情。
10月15日,我看到了H抽屜里的一張女人照片,我很冷靜地問他,你愛的,其實是一直是她,對嗎?他目光痛楚地凝視著我。我哭了。
10月26日,H不住地打電話給我,求我給他一個機會,他保證從今以后只愛我一個人。我心軟下來。經歷過許多愛情,我偏偏這么愛他。我們決定后天一起去北海。H已經請好了假。
日記到這里戛然而止。賓走到我身邊,說,H被拘留了。
我關閉了電腦,輕輕咬著嘴唇,他活該。
假如桃孜已然死亡,就算不是H所殺,也與他脫逃不了干系。博客上清楚地記載,桃孜失蹤前,明明是跟他在一起。
警察說,他一口咬定,他們到達北海的第二天,就發生了激烈的爭執,桃孜不告而別。
我常常想起桃孜。我不愿意相信她就這樣消失了。雖然許多時候我嫌她和賓太過隨便,人又長得比我迷人。可是我們多年來唇齒相依。
我獨自坐在陽臺上吸煙,往事像潮水一般涌來。夜風沁涼,賓踱到我身后,輕聲說,別再想她了。生活還得繼續。
我的淚默默地流了下來。
命運是一件多么莫名其妙的事。桃孜怎么會猜想得到,有一天,她會因為一個男人失去一生。
H平安地出了警察局,沒有任何證據可以證明是他殺害了桃孜。
我去找他,他的家里一片凌亂,他躺在沙發上,樣子萎靡,襯衣的扣子扣錯了地方。我冷眼看著他,他瞇縫著眼睛回看著我。我說,你害死了她。
他突然流淚了。無聲,劇烈。
我突然不知道說什么了,說什么都沒用。桃孜她還會回來嗎?
手機鈴聲響起來,是《最后的華爾茲》。H的目光突然充滿驚恐慌,問,你到底是誰?
我輕笑起來,我是蕪芫啊。
警察局的結論是,當桃孜發現H愛的不是自己時,萬念俱灰,于是一走了之。
一走了之。好文藝的說法。從此可以做生死未卜的同義詞。
生活又恢復了平靜,我和賓的婚期越來越近了。可是最近一段時間,賓好像變了。
他回家的時間越來越晚,回來了也總是呆在電視機前使勁地看電視,他不說話,我也不愿意說話。
很偶然的一天夜里,他仍然回來得很晚,他的手機響起來的時候,他還在衛生間里洗澡,我順手拿起他的手機,發現那是一條新短信:親愛的,到家了?記得要想我哦。
好親密的語氣,傻子也知道是什么回事。我的頭倏地疼起來。
賓裹著浴巾出來,我還拿著他的手機,全身都在發抖。桃孜走了,連賓也要離開我了嗎?
賓愣了一下,疾步上前來抱住了我,我的淚流了下來,我說,你愛她嗎?他的額蹭著我的發,沒有,蕪芫,沒有。
一星期后,我把他和那女孩堵在了酒店的大床上。賓感傷地說,蕪芫,我們分手吧。
他的神情,比我還悲傷。
我說不不不。我愛你,賓,我愛你那么多年。
我抓住他的手,我不介意他犯下的錯,我只要他留在我身邊。賓輕輕地撥開我的手,突然笑了笑,蕪芫,原諒我。我要到桃孜走了才明白,我愛的究竟是誰。
我捂住耳朵叫,別說了別說了,求你別說了!
我一個人游蕩在深夜的大街上,所有發生過的事像一場虛幻的電影,我不愿意相信它們曾經真實地發生過。
那一天,和H吵了一架,我恨H,因為他愛的人由始至終,都不是我。當然,這不是我生氣的真實理由,我只是需要和他生氣而已。
我給蕪芫打了電話,她不放心,立刻趕了過來陪我。她在海灘上找到我,勸我,別不開心了,走,咱們游泳去。
然后我親眼看著她,在黑夜的海水里掙扎,她用微弱的聲線叫我,桃孜!
我害了她,可當時我也可以救她,只是我想到了賓。那個我第一眼看到就愛上了的男人。我轉身游走,一直走。再回頭的時候,她已經不見了。
天空漆黑,沒有一絲月光。寬闊的海灘,看不見人影。登上了前往廣州的客車,我的淚才流了下來。
在美容院里,我變成了蕪芫。那些博客,是我故意寫的,不過是為了把警察的視線轉移到H身上,他的不愛,對于我始終是一種侮辱。我給他定了罪。
我才是真正的罪人。我贈了她一場死亡。
我走進了警察局的大門,里邊恰好坐著那個見過幾次面的警察,他打趣我,怎么了,失戀了嗎?失魂落魄的?
我說,我犯了一宗罪。
他的臉色凝重起來,問,你犯了什么罪?
我犯的這一宗罪,叫愛。
我愛賓,所有這一切,都只為了這愛。到頭來,賓卻告訴我,他愛的,是消失了的桃孜。
生活真會捉弄人。
我看著窗外藍絨般的天幕,微微地彎了彎嘴角,笑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