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鐲風波

李鳳美和毛和蘭是一個村子的，關系又特別好，兩個人就約好去鄰村撿礦石，相互也有個照應。

鄰村的礦是鐵礦，露天開采的，礦石像大小不等的鵝卵石一樣被埋在土里，人們對它有個形象的比喻，叫雞窩礦。礦山老板白宏喜為了能在“雞窩”里發財，就用挖掘機把好好的一座山挖得真跟雞窩一樣狼藉。白宏喜挖到了大礦石不說，連散落在廢土里的小礦石也不放過，招閑在家里的村婦來揀。他收購小礦石的價格比市場上要便宜一半，不過，近來礦石價格猛漲，就是這一半也挺可觀的，手快的話，一天也能掙個五六十塊，而且還是現錢。

從廢土堆到白宏喜收購小礦石的地方約有二百米，撿礦石不怎么累，可是將這沉沉的礦石裝在蛇皮袋里搬過去卻是件苦差。于是，李鳳美和毛和蘭就你幫我抬，我幫你抬，把揀來的礦石運過去。這樣一來，每天掙這幾十塊錢就不覺得辛苦了。

要說李鳳美和毛和蘭關系還真是好，她倆每天早上一道來，晚上一道回，連拾揀礦石都蹲在一起。中午的時候，兩個人各自取出從家里帶來的飯菜一起吃，你吃一點我的紅燒肉，我吃兩塊你的炒雞蛋，就像是親姐妹。后來，李鳳美說：“你看咱倆天天揀的礦石也差不了多少，干脆合伙吧，賣的錢我們平分。”

毛和蘭表示贊成。彼此覺得很了解對方，都不是偷奸耍滑的人，也就愈發加勁干起來，怕對方多揀了吃虧。

這樣的兩個人在一起共事是不該有矛盾的，雖然毛和蘭家里條件在村里比李鳳美要差那么一點，可是李鳳美卻從來沒有因為這個而看不起她，每次分錢的時候多的一點零頭都會讓給毛和蘭。毛和蘭推托不過，每次也就多拿個三塊兩塊的。

這天早上，兩個人有說有笑地來到礦山上，像往常一樣揀礦石。毛和蘭用小鐵爪子翻開腳邊的泥土開始尋找礦石，卻發現了一個黑乎乎的東西，像個圓圈，撿起來一看，真是圓圈，很舊，沾滿了土，可能埋在地下有些年頭了。毛和蘭就對李鳳美叫起來：“鳳美，你過來看看這是個什么東西？”

李鳳美拿起圓圈，用力擦去上面的土，發現是個手鐲。李鳳美說：“喲，是個手鐲，可能還是個寶貝，趕快收起來，說不定很值錢的。”

毛和蘭還沒來得及收好，近處幾個揀礦石的女人就過來看稀奇了。毛和蘭也沒好意思藏起來，就給她們看了一下。這一看不要緊，不一會兒，山上每個人都知道了毛和蘭撿了一件寶貝。沒見到的人就趕緊過來看，李鳳美沖毛和蘭搖了搖頭。毛和蘭這回精明了，趕緊說：“又不是什么好東西，又臟又破，我把它扔到旁邊的水坑里去了。”

毛和蘭這樣說當然沒人相信，沒見著的人就問見著的人什么樣，見著的人就大致說了一下。話再一傳，就懸乎了：毛和蘭撿了一塊好大的玉石，綠油油的，上面雕龍畫鳳，好像還寫了不少古怪的字。

白宏喜不知什么時候到了山上，聽見了議論，心里一驚：莫不是什么寶貝讓這女人得去了？他覺得這山上的一草一木都是自己的，當然也包括這寶貝。

白宏喜也顧不得臟，雪亮的皮鞋踩著泥巴就過來了。他來到毛和蘭的身邊，蹲下身去說：“你叫毛和蘭吧，你撿了個什么？給我看一下吧。”

毛和蘭結結巴巴地把先前說的話又說了一遍。

白宏喜是個精明人，他看出來毛和蘭沒說真話，又笑著說：“別騙我了，你拿出來，我不要，我只想看一下是什么東西，行嗎？”

毛和蘭有點怕，又看了看李鳳美，李鳳美用力地使了個眼神并搖了搖頭。于是，毛和蘭咬定自己把東西扔到那渾濁的水坑去了。

白宏喜還是不相信，說：“要不我給你十塊錢，你把東西給我看一下？”毛和蘭不作聲。白宏喜咬咬牙說：“這樣吧，我給你五十塊，行了吧？夠你干一天的活了，你只要把東西給我看一下就行。”這時，李鳳美過來說：“老板，她是扔了，我親眼看見的，你要是再不相信就搜我們的身，好不好？”

這一下，把白宏喜噎住了，他心里清楚得很，搜身是犯法的，再說，毛和蘭又是個女的。

白宏喜轉了一圈又回來了：“毛和蘭，我告訴你，你撿的那東西是我昨天遷墳時候落下的，如果你不拿出來給我看一下，我就報告派出所，那么他們就會把你抓起來，直到你交出東西為止。這樣，東西會被公家沒收，你肯定得不到！”

說著，白宏喜拿出手機就開始撥號碼，忽然又停了下來說：“你拿出來給我看看，要是值錢，就賣給我，省得你擔驚受怕，我會給你一個合理的價錢。”

毛和蘭有些招架不住了，白宏喜說得有道理，要是把警察弄來可不是好事。

李鳳美看不過去了，擋在毛和蘭面前說：“老板你可不要欺負人，東西本來就不在她這里，你嚇她也沒用。再說，就算東西在她這兒，又不偷又不搶的，怕什么派出所？”

白宏喜在鼻子里哼哼兩聲，說：“派出所的人沒來之前，你倆誰也不準走。”說完又摁了幾下手機按鍵，然后放在耳邊轉身走了，能看出來他邊走邊和誰在說著話。

毛和蘭可憐巴巴地看著李鳳美，她沒見過這陣勢，說：“這下可怎么辦？還不如給他看一下呢。”

李鳳美罵了毛和蘭一句：“你傻了吧！拿出來他還會還你？他說這山上的東西全是他的，你趕緊把手鐲藏起來，回頭等事情過了再拿回來。”

毛和蘭帶著哭腔說：“我現在不敢走，有人盯著我呢。要不你幫我去藏起來吧。”

李鳳美接過手鐲放在布袋里，起身裝作上廁所來到一個已經沒有礦石的廢土堆后埋了起來，之后又在上面壓了一塊大石頭。

毛和蘭這時才感覺心里輕松了點，可是腦子又活泛起來：這手鐲是不是真的很值錢啊，要是值錢，不知道能值多少錢呢？今天可多虧了鳳美。對了，我和鳳美合伙揀礦石，撿到手鐲她會不會也要對半分啊，要不然為什么我都快守不住了，她還在幫我扛呢？鳳美要是提出來分一半，我可怎么說呢？

一整天，毛和蘭都心神不寧的，一會兒想到白宏喜，一會兒想到派出所，一會兒想到鳳美和手鐲，好不容易挨到太陽落山，總算收工了，也沒見到警察的影子，白宏喜也沒再來糾纏，毛和蘭總算松了一口氣。

人走得差不多了，李鳳美和毛和蘭趁人不注意挖出布袋就走。走過一個小山坳，毛和蘭笑著說：“鳳美，把手鐲掏出來看看，今天慌了一天，我都沒好生看上一眼。”

李鳳美笑著應著：“我說沒事吧，怕什么呢？”說完就伸手去布袋里掏手鐲，不掏不要緊，一掏，鳳美的臉變就色了，手鐲沒了！

李鳳美和毛和蘭將布袋翻了個底朝天也沒找到手鐲的影子。毛和蘭聲音有些發抖，說：“鳳美，你會不會記錯了，單獨埋在別的地方了？”

李鳳美說：“不會啊，我還特意放了塊大石頭在上面作記號呢，難道說出鬼了，真的像老人們說的寶貝在土里會走路？”

毛和蘭的頭嗡地響了起來，心驚肉跳地擔心了一天，到頭來寶貝還是別人的了，難怪鳳美這么殷勤。毛和蘭哭著說了句：“你把我當小孩子嗎？”

李鳳美想說什么，可是毛和蘭已經哭著跑到前面去了。

第二天，毛和蘭沒去礦山。李鳳美獨自一個人揀了一天的礦石，累得很——人累，心也累。剛剛回村，就發現村里人看她的眼神有些不對了，想和誰打個招呼，誰都裝著沒看見。鳳美知道是為什么。

毛和蘭再去礦山的時候，沒有和鳳美一道。到了山上，有人就問毛和蘭：“昨天賣寶貝去了吧？發了財，還來這兒撿礦石？”毛和蘭有苦說不出，最后還是沒忍住，把在村子里說的又在山上說了一遍。毛和蘭恨恨地說：“本來準備賣了錢要分給李鳳美的，可是沒想到她竟然獨吞了。”

婦女們七嘴八舌地說開了，有罵毛和蘭是個傻瓜輕易相信別人的，有罵李鳳美貪心的，有煽風點火說那東西可能值好多好多錢的，有說李鳳美還來揀礦石不過是遮人耳目的。更有笑著說寶貝真有靈性，埋在土里是自己跑走的。

這天，白宏喜又來到山上，先到毛和蘭面前說：“毛和蘭，你不是說東西扔水里去了嗎？怎么又變成被李鳳美獨吞了？”

毛和蘭委屈地說：“早知道還不如扔到水里算了！”

白宏喜笑了起來，又跑到李鳳美身邊說：“李鳳美，本來我還以為是塊玉，想不到是個手鐲。要不我出點錢，你把那手鐲賣給我吧？”

白宏喜說這話的時候，婦女們一起幸災樂禍地看著這邊，毛和蘭在一邊低著頭拼命地用小鐵爪刨著土里的礦石，咔咔作響。

誰知李鳳美猛地一下跪在面前的土堆上，哭了起來：“你們不要再這樣糟蹋人了，我要是真拿了那個手鐲，我跪在這兒發誓，我一家人不得好死，我兒子都不得好死！”

在場的人都被李鳳美的舉動驚呆了，就連毛和蘭也停止了手里的動作。

白宏喜撇了撇嘴，撣了撣皮鞋上的土，點了一根煙準備離去，轉身的時候丟下一句：“切，一個民國的破手鐲，遮遮藏藏的，害得老子找得要死不說，還搭上兩千塊錢請人吃飯鑒定，最后他媽的竟然屁錢不值！要不是看你們鬧得快出人命了，我才懶得跟你們說，讓你們放在心里面猜去。”

大伙兒一聽這話，又是一番議論。只有李鳳美和毛和蘭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啥也沒說。

又到了收工的時候，李鳳美扎好蛇皮袋，剛準備扛起礦石，毛和蘭低著頭走到了跟前，遞過了她們常用的那根扁擔。

身上的負擔已經卸下了一半，可是扁擔壓在李鳳美的身上，她還是感到很沉很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