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笑背后的憂郁

不久前看了米蘭小劇院來港演出意大利假面喜劇，劇目是哥爾多尼的《一仆二主》。假面喜劇是歷史悠久的戲劇形式，它除了情節和對白外，也要求演員以肢體語言傳達一個個荒謬、滑稽的信息；因此表演最惹笑之處，是意大利國寶級演員索萊利戴著面具演繹主角阿萊基諾(即那個服侍二主的仆人)的“功夫”。在近三個小時充滿活力的靈巧舞臺表演之后，索萊利終于向觀眾脫下假面，原來他已是一個白發蒼蒼的老人!翻查一下資料，發現他再過兩年就八十歲了，實在叫人驚嘆。

場刊中介紹索萊利生平的一頁刊出了一幅照片，是他較年輕時，在某次演出阿萊基諾之前的一刻拍的：他正要戴上黑色面具，臉上一片木然，甚至說得上凝重；嘴唇已繪上小丑化妝的圍線，身上亦穿了五彩衣。

不知怎的，我看索萊利表演時，也覺得他是一個不茍言笑的人；面具之下的臉孔，可能在近三小時中都是沒有表情的。觀眾都為他那些怪誕和故作笨拙的動作而笑得不可開交，他自己卻最嚴肅——甚至可能有點憂郁。也許他很清楚，一切都是偽裝，不是真的，真的人生從來不是旁觀一出喜劇那么過癮，但在現實中自愿或不自愿地當上小丑，倒也常見；然而對小丑本人來說，一切都不可笑——他只是要存活于世而已。如此的話，愈荒謬可笑的舞臺表演，愈深藏悲涼的寒意。

(選自《流尖回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