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下的敘述（四首）

夜晚的森林

濤聲如輕輕飄過的細雨

一種空靈的靜悄然而生

無數鮮嫩的小手

自夜的深處伸了出來

——綠葉迎風鼓掌歌唱

忽重忽輕的

蟲鳴連成一片

夜鶯的鳴囀分明

近在咫尺聽上去

仿佛來自遙遠的幽谷

葉片上滑落的

露珠悄無聲息

盛滿月光的空地上

松鼠跳著踢踏之舞

低矮的木屋里守林人

手拿放大鏡

在林區分布圖上尋找著什么

不熄的燈光是他醒著的眼睛

采蓮女

劃一葉木舟

在荷塘中穿行

頭頂白色草帽

宛若一片彩云

滿塘的蓮蓬

是季節送給的綠色禮物

伸手采摘的瞬間

碰落的水珠

嘀嗒有聲

按捺不住內心的喜悅

一曲采蓮歌脫口而出

歌聲悠悠

追逐著鷗鳥的翅膀

在洪湖的上空回旋

荷葉半遮的臉

看上去

更加美麗動人

洪湖的黃昏

一群群白色的或者

灰色的鷺鳥

斂起撲扇的翅膀

把一天的飛翔和叫聲

藏進茂密的葦叢

說笑聲中漁夫

收擾腥味淡散的魚網

船艙里堆滿跳動的銀光

有人站在湖邊呼喚

像是誰在喊誰的乳名

一聲聲仿佛很近很近

又仿佛很遠很遠

喊著喊著

沿岸的星星就亮了

這時春風拂面的飯莊里

遠道而來的游人

將揣了一天的好心情

全都泡進茶香酒色之中

在故鄉

多少年了

我不曾這樣站在油菜地

大口大口地呼吸

微風中飄散的花香

多少年了

我不曾這樣觀察一頭黃牛

它低頭拼命地拉動犁鏵

肺腔里不時地發出低沉的粗氣

多少年了

我不曾這樣面對土地

在剛剛翻開的泥土里

親手播下飽滿的種子

多少年了

我不曾這樣目睹民間的嗩吶

把迎親的花轎吹得顫顫悠悠

把豐收的日子吹得火火紅紅

多少年了

我不曾這樣仰望炊煙

那裊裊飄升的炊煙啊

絲絲縷縷都是我淡淡的鄉愁

多少年了

我不曾這樣和兄弟姐妹

圍坐在父母的身旁

品味親情的溫馨和纏綿

多少年了

我不曾這樣夜宿故里

沒有噪音沒有打攪

靜靜地一覺睡到雞打鳴

(選自《長江文藝》２００８年第４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