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樺的詩（七首）

衰老經(jīng)

疲倦還疲倦得不夠

人在過冬

一所房間外面

鐵路黯淡的燈火，在遠(yuǎn)方

遠(yuǎn)方，遠(yuǎn)方人嘔吐掉青春

并有趣地拿著繩子

啊，我得感謝你們

我認(rèn)識了時光

但冬天并非替代短暫的夏日

但整整三周我陷在集體里

唯有舊日子

帶給我們幸福

墻上的掛鐘還是那個樣子

低沉的聲音從里面發(fā)出

不知受著怎樣一種憂郁的折磨

時間也變得空虛

像冬日的薄霧

我坐在黑色的椅子上

隨便翻動厚厚的書籍

也許我什么都沒有做

只暗自等候你熟悉的腳步

鐘聲仿佛在很遠(yuǎn)的地方響起

我的耳朵痛苦地傾聽

想起去年你曾來過

單純、固執(zhí)，我感動得大哭

今夜我心愛的拜訪還會再來嗎?

我知道你總是老樣子

但你每一次都注定帶來不同的快樂

我記得那一年夏天的傍晚

我們談了許多話，走了許多路

接著是徹夜不眠的激動

哦，太遙遠(yuǎn)了

直到今天我才明白

這一切全是為了另一些季節(jié)的幽獨(dú)

可能某一個冬天的傍晚

我偶然如此時

似乎在閱讀，似乎在等候

性急與難過交替

目光流露寧靜的無助

許多年前的姿態(tài)又會單調(diào)地重復(fù)

我想我們的消逝一定是一樣的

比如頭發(fā)與日歷

比如夸夸其談與年輕時的裝束

那時你一生氣就撕掉我的信封

這些美麗的事跡若星星

不同，卻綴滿記憶的夜空

我一想到它就傷心，親切而平和

望著窗外漸濃的寒霜

冷風(fēng)拍打著孤獨(dú)的樹干

我暗自思量這勇敢的身軀

究竟是誰使它堅(jiān)如石頭

一到春天就枝繁葉茂

不像你，也不像我

一次長成只為了一次零落

那些數(shù)不清的季節(jié)和眼淚

它們都去哪里了?

我們的影子和夜晚

又將在哪里逢著?

一滴淚珠墜落，打濕書頁的一角

一根頭發(fā)飄下來，又輕輕拂走

如果你這時來訪，我會對你說

記住吧，老朋友

唯有舊日子帶給我們幸福

家居

三日細(xì)雨，二日晴朗

門前停云寂寞

院里飄滿微涼

秋深了

家居的日子又臨了

古樸的居室寬敞大方

祖父的肖像掛在壁上

簾子很舊，但干干凈凈

屋里屋外都已打掃

幾把竹椅還擺在老地方

仿佛去年回家時的模樣

父親，家居的日子多快樂

再讓我邀二、三知己

酒約黃昏

納著晚涼

閑話好時光

騎手

沖過初春的寒意

一匹馬在暮色中奔馳

一匹馬來自冬天的俄羅斯

春風(fēng)釋懷，落木開道

一曲音樂響徹大地

沖鋒的騎手是一位英俊少女

七十二小時，已經(jīng)七十二小時

她激情的加速度

仍以死亡的加速度前進(jìn)

是什么呼聲叩擊著中國的原野

是什么像閃電從兩邊退去

啊，那是發(fā)自耳邊的沙沙的愛情

命運(yùn)也測不出這偉大的謎底

太遠(yuǎn)了，一匹馬的命運(yùn)

太遠(yuǎn)了，一個孩子的命運(yùn)

冬日的男孩

這是她開展仇恨周的第三個月

燒焦的灌木在嘴邊吶喊

多么令人嘔吐的形象

我們時代最后一個“老大哥”冬天

偽善的脹死的嚴(yán)寒

燃白了四壁，燃紅了人眼

陽光的精神削弱又削弱

酒杯騰空安靜的語言

零亂的沖鋒的青春

踉蹌于潰退的決心

將折斷的防線持續(xù)著

靠了父性的緬懷

歇斯底里的女性時刻

布下缺席的陰謀

到處嚼出即興的斗爭

生理的趕不走的抱怨

骨頭在流亡的途中變熱

裹緊閃電、愛情和春天

這無目的的前進(jìn)為了什么

為土壤，還是為滅亡本身?

在這眉清目秀的下午

從我們身后走出來一個男孩

這是形式走出牢籠的良心

這是我淪落人間的第30個冬天

夏天還很遠(yuǎn)

一日逝去又一日

某種東西暗中接近你

坐一坐，走一走

看樹葉落了

看小雨下了

看一個人沿街而過

夏天還很遠(yuǎn)

真快呀，一出生就消失

所有的善在十月的夜晚進(jìn)來

太美，全不察覺

巨大的寧靜如你干凈的布鞋

在床邊，往事依稀、溫婉

如一只舊盒子

一只褪色的書簽

夏天還很遠(yuǎn)

偶然遇見，可能想不起

外面有一點(diǎn)冷

左手也疲倦

暗地里一直往左邊

偏僻又深入

那唯一癡癡的掛念

夏天還很遠(yuǎn)

再不了，動輒發(fā)脾氣，動輒熱愛

拾起從前的壞習(xí)慣

灰心年復(fù)一年

小竹樓、白襯衫

你是不是正當(dāng)年?

難得下一次決心

夏天還很遠(yuǎn)

現(xiàn)實(shí)

這是溫和，不是溫和的修辭學(xué)

這是厭煩，厭煩本身

呵，前途、閱讀、轉(zhuǎn)身

一切都是慢的

長夜里，收割并非出自必要

長夜里，速度應(yīng)該省掉

而冬天也可能正是春天

而魯迅也可能正是林語堂

(選自《中國詩人》２００８年第１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