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就發現他老了,在這個夏天快要過去的時候,我看到他的兩鬢出現幾絲華發。他竟然在一個夏天就老了,這讓我覺得心酸,好像就在幾天前,我還在從電影院出來的路上,騎在他的肩上睡得東倒西歪。
歲月真的很無情,我曾經那么地期待它的流逝,為了盼望已久的長大。而那一天,陽光下,我看著他,看著他瞇起的已不再清澈的眼睛,他額上依稀的皺紋,和他日漸增多的白發,我卻恍惚了,或者,竟盼望時光的倒退。如果,可以換回他的年輕,他的健朗,哪怕,是當初我一直懼怕的他的嚴厲。
他是我的老爸。很小的時候我就叫他老爸。那時他年輕而英俊,我毫無察覺地叫著他,一天天長大,于是,他真的開始變老了。
在兒時的記憶中,爸爸是極為嚴厲的。他對我的要求非常嚴格,用他自己的話說就是:“女孩子從小就要受規矩。”他像培養一個大家閨秀般地培養我,我的言行舉止——說話、走路、坐臥、吃飯乃至端碗的姿勢,都必須按他的要求去做。才上幼兒園,他就常把我關在家里,讓我背《三字經》、《增廣賢文》、《弟子規》、《千字文》……
于是,這樣一幅畫面便在我腦子里永久定格:爸爸拿著一把尺子,我像個受戒的小和尚一樣恭恭敬敬站在他面前,一字一句地背:“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習相遠……”背不出來,爸爸手里的尺子就高高揚起。經常是我一邊背、一邊哭。
爸爸的形象在我小小的腦袋瓜子里被一種恐怖的氣氛籠罩。我的一點點過錯一點點成績的不好,總是讓爸爸覺得失望,緊接著便是棍棒下出好孩子的理論實踐。因此跟爸爸的感情上向來有那么一層隔閡,心里很怕他,總是擔心老師在他那里打了小報告,回家吃飯的時候突如其來的筷子和碗。
其實,我一直都明白爸爸的那種愛,深沉的愛。
但凡有客人到家里,他們總是會說:“貝貝,如果呢不好好讀書,真是太對不起你父親了。”
這樣的話,我聽了十幾年。從記事起。
我也這樣對自己說了十幾年。
縱然爸爸在教育我時總對我說:“讀書是為自己而非為他人。”
但我告訴自己,我絕不能讓爸爸失望。
是真的。我真的害怕爸爸對我失望,怕他不再疼愛我,怕他放棄對我的滿懷期盼。
所以也許我會在挨批之后很悲哀很悲哀的哭泣,但我只會很無奈的承認——這個男人,這是我第一個愛的男人,這有可能是我這輩子唯一愛著的男人,這個愛我愛得很深很深的男人,這個和我相處23年的男人,這個曾有一度我固執地認為一點也不了解我的男人,我們只能糾結,我們彼此相愛。
有很長一段時間,一個人的時候,我會常常記起一些歲月的片段,沒有什么次序和緣由,它們只是忽然在記憶中跳出來敲打我,它們大多或者幾乎全部與父親有關,我自己都沒有想,生命里,會有一個人留下的那么多的痕跡,關于愛,關于親情……
父親。
自這個夏天以后,我開始喜歡用“父親”這個詞語來代替“爸爸”。因為覺得“爸爸”不過有一分親切,一點撒嬌的意味,而“父親”,卻是飽含著尊敬與愛的。
我是這樣愛我的父親,可是,我們都不說。
父親的話不多,若是說了,便盡是命令的語氣。他是那種有著強烈自尊的人,隱忍的,堅毅的人。不懂得用婉轉的語氣表達自己。他的較高的學歷,使他的命令總是正確。可盡管如此,我仍是不愿遵循。我討厭去成就別人的想法,去成就別人的成就感,即便我是錯誤的。我知道他并不是想要在我的身上驗證他的成就。他只是沉默太久不懂得表達。他不再習慣表達自己的感情,他的關心和愛,他只愿用命令的語氣來告訴你。
是的,我明白。父親如此愛我,我亦如此愛他。可是,我們都不說。
于是我們可以保持緘默,可以裝作彼此是不愛的。
上了大學以后,一個學期回家一次。
我無法忘記。
父親從那扇門里走出來,迎他歸來的女兒,臉上柔軟的笑。
父親的笑容。見到我的喜悅。
我看到父親額上淺淺的皺紋,我的心里頓時咯噔一下。澀澀的疼痛。
父親對我的態度比從前緩和了許多。
隨著我一天天地長大,他已經漸漸發現我的執拗,那與他身上流淌的一模一樣的倔強甚至頑固。
我是那樣執拗,永遠堅持自己的原則,不能接受任何我不愿接受的指責。
也不知道怎么,在學校的時候我一點也不想家,半點也沒有。
可是我還是能確定我對父親的愛。
雖然我并不經常想他。
雖然我還是會經常期待某一天可以賺很多很多的錢,然后出走。
中秋節。
下著一陣急似一陣的雨。
整個下午,我把自己扔在電影院里,一遍一遍地看那條叫馬林的小丑魚,漂洋過海去拯救他的兒子——尼莫。
電影開場。散場。再開場。再散場。觀眾換了一撥又一撥,我綣在寬大的椅子里跟著小丑魚的故事,一會兒哭,一會兒笑。沒人注意我,來的和走的人都談論著那條可愛的小丑魚。
第四場開始了,電影的情節讓我淚流滿面。那條叫馬林的小丑魚,近乎瘋狂地看護著他的尼莫。
我也擁有過這樣的愛。
我也曾叛逆,逃避,想要掙脫他的束縛。
可今天,多想再聽父親罵我一句:怎么這么笨,一點都不像我……
不得不佩服舶來動畫藝術的精巧,小到眉毛的波動都那么細致,真實。我一度把那條叫尼莫的小丑魚想象成自己,然后搖擺著我的尾巴,在海底穿梭中體驗真實可觸的父愛。
仿佛是有感應的,父親打我的電話。我聽他在那端絮絮叨叨著跟我說一些無關痛癢的瑣事,失笑,也只平淡地回應著。半晌,我忍不住笑問爸爸你是不是很想我啊。父親也像小孩子了,我想,是不是父親真要變老了……
傻樣兒。我在心里偷偷笑罵,像對情人的寵溺。
說女兒是父親前世的情人,我甚以為然。而且認定是前世被拋棄的情人,所以她才會追到今生來索討他最無私的愛。
午夜的來自中秋的氣候似乎在不知不覺中蔓延了我的整個世界。
我突然很想寫。寫我,還有很多與我同齡與不同齡的女子,和我們前世的情人們。
今生,他們與我們共度。把最無私的愛作為他們為前世還的債。
我又想,其實是紅塵中的我們的孩子氣,荒唐而又可笑的前世欠債之說了。
因為我們必須給自己想個說詞,才能坦然地承受父親給予我們的深深的愛。
瓊瑤說其實每個女孩子多少都有點戀父情節,在小時候默默許愿要找個像父親那么好的丈夫。
父親對于孩子很多都是一個崇拜的對象。
就好像我。
今時今日這份崇拜隨年齡的增長仍舊存在。
依然每日習慣于在餐桌上大聲說:我一定把我下輩子的口福都用完了。這時父親就會露出得意的笑容,仿佛我喜歡他燒的菜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事情了。
每逢此刻,我都會覺得我失去一切都無所謂了。所有的痛苦在這一刻被撫平。
我有我的父親,我的家。
現在我那前世的情人應該早已沉睡入夢了吧。
養育之恩,無以為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