叫板“檔案袋”

白駒過隙，歲月如流。中國的改革開放，到今天已經有整整三十年了。而我從插隊落戶的地方返回上海，也已有足足三十年了。在這不算長也不算短的三十年中，我創作了散文、小說、詩歌、評論、雜文、報告文學、電視系列劇等多種樣式的作品，由報刊發表，由出版社出書，由電臺和電視臺播出。反觀這三百多萬字的作品，給我印象最深刻的，竟是其中一篇僅二百多字的短論：《“檔案袋”不能決定人的命運》

1978年8月，我告離了消磨我十年青春的淮北，回歸滬上，被分配到上海寶山鋼鐵總廠工程指揮部，辦寶鋼報。寶鋼興建伊始，國內外十分關注，前來參觀訪問和聯系各項事宜的人絡繹不絕。我因工作關系，結識了不少赴建設工地采訪和體驗生活的新聞界、文藝界的朋友，并與其中的幾位記者、作家成了知交。我們常在一塊兒神聊，還結合方興未艾的關于真理標準的討論，談“胡風事件”，談“反右”，談“文革”，談中國的現狀與未來。這種談論，活躍了我的本來就不“安分”的思想。轉瞬間到了1980年，其時，十一屆三中全會早已開過，解放思想、實事求是、撥亂反正的春風，正消解著冰凍、麻木和僵化，大地與心靈因此而得以復蘇，萬馬齊喑的局面就此被打破。自這一年的9月24日起，《文匯報》開展“關于人才問題的討論”。我馬上聯想到“檔案袋”這個敏感的話題。建國以來，種種以“左”的觀念給人寫“組織鑒定”和羅織罪名的作派害人非淺，不計其數的人因“檔案袋”中的“莫須有”而大吃苦頭，許多人才就毀于“檔案袋”中的幾句不實之詞或形而上學的結論。有鑒于此，我以《“檔案袋”不能決定人的命運》為題，寫了一篇短論。稿子謄清后，被我母親看到，她曾因所謂的“政歷問題”而受到過迫害，故對我寫此稿流露出不安，并心有余悸地說，這種問題人家不提，你又何必去提，稿子還是不要投寄為好，以免惹禍。可我斟酌再三之后，堅定了自己的想法：目前之所以還沒有人談“檔案袋”問題，要么是尚未意識到，要么是“吃不準”，要么是看出了問題但又怕涉嫌(因為人人皆有一個“檔案袋”)，我既然已經意識到，而且也“吃準”了這不是一個小問題，加之又不怕涉嫌，我還顧慮什么呢?再說，我一個返城不久的插隊知青，原本就處于社會的下層，即使由于寫文章而出事，大不了再回農村，無非是“從席子上滾到地板上”，有啥好怕的呢?！何況，這個問題即便我不提，今后也遲早會有人提的。想到這兒，我立即把稿子裝入信封，貼上郵票，當夜將其塞進郵筒。我記得這一天是1980年9月29日晚。

不承望文章寄出未到一個星期就發表了！我的這篇《“檔案袋”不能決定人的命運》登載于10月4日的《文匯報》。看得出編輯部對此文挺重視，文章標題用的是黑體字，全文被圍了框，使得這篇二百多字的短文很醒目。手持報紙，我非常激動，竟一遍遍地捧讀起自個兒的文章來：

“我國的組織制度和人事制度確實到了非改革不可的地步了。多年來，我們的組織和人事部門在選用人才時，往往不注重真才實學和現實表現，而只注重‘家庭出身’、‘社會關系’以及‘歷史問題’。一言以蔽之，是‘檔案袋’定終身，檔案袋決定一個人的前途和命運。在中國，有多少出類拔萃的人才，就因為檔案袋里的幾句話而斷送了輝煌的前程呵。在冷酷的現實面前，有些懷才不遇的志士仁人，連唐朝詩人李白那種‘天生我材必有用’的自信都喪失了。希望早日改變這種不合理的現狀。”

我原稿的最末一句本來是“這種可悲的現狀還將持續多久呢”，現在被改成這個“希望……”，除此均只字未動。

短論見報之后，報社接到大量來信來稿來電，10月11日的《文匯報》擇要選登了其中的兩封讀者來信，都是在“深有同感”和“頗有感觸”的基礎上傾訴自己的感受。同年第11期《文匯報通訊》還發表了一篇題為《要有說真話的勇氣——“檔案袋”一文引起強烈反響有感》的評論。文章說道：“十月四日，《文匯報》發表了一篇二百余字的短文《“檔案袋”不能決定人的命運》，引起了社會上廣泛的注意。許多基層展開了熱烈的爭論，報社收到了響應的來信來稿。有的同志還珍重地剪下了這篇短文，寄給遠方的親友，信上說：‘報紙說出了我們多年埋藏在心底的話’。為什么一篇短文反響如此強烈呢?因為它提出的問題，是多年來不少同志想說而不敢說的，是當前發掘人才中遇到的障礙，而人們又不大敢去碰的……現在一篇短文，挑亮了一盞燈。”文章還作出由衷的評說：“作者的勇氣是值得欽佩的”。新聞界一位資深人士對我說：“你的這篇文章，是粉碎‘四人幫’以后全國第一篇公開向‘檔案袋’叫板，指出‘檔案袋’弊端的專文。”我答道：“誰第一個發表這方面的文章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總算有人提出了這個問題，重要的是我終于說出了自己想說的話。”時隔多年，馮英子先生還在為拙著《一捧屑》所作的代序中談及此事：“他寫的《‘檔案袋’不能決定人的命運》，全文不過二百多字，但一石激起千層浪，在社會上引起了極大反響……”

在紀念改革開放二十周年的時候，《中國青年報》“思想者”專版發表了我的談如何解放思想寫就“檔案袋”一文的體會文章。

所以講，本人對所撰三百多萬字作品中的一篇二百多字的文章情有獨鐘，實非虛妄之言，而是有根有據的。

“明日巴陵道，秋山又幾重。”今后，需要繼續解放思想，繼續說真話的地方還很多。有二十八年前那篇“檔案袋”墊底，我深知從此不會自我“噤聲”了。不管文章是否發得出，我將一如既往地該動筆時就動筆，該張口時就張口，哪怕為此付出代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