俠商沈建爾

舊時浙東有個山陰縣（今紹興縣），隸屬紹興府，是個既有山區又有平原的不大不小的普通縣份。然而它境內的蘭渚鎮，卻是縣內乃至府中遐邇聞名的農村大集鎮，山區的竹木藥材和獸皮，平原的魚米棉布小百貨，都在這里交易集散。山民們晃悠著扁擔，平原客手搖著木船云集于此，故蘭渚鎮在大清咸豐初年已有“千根扁擔百撐竿”的熱鬧之說，這鎮上，光米行（店）就有五家，糧店這么多，足見當年此鎮的熱鬧了。

在商論富。若問這鎮上首富是誰？童叟都會告訴你是“金泰”米行老板沈建爾先生。若你咬耳朵再問鎮上的大善人、大惡人是誰？大善人也是沈建爾先生，如換個人問，大惡人竟也是沈建爾先生。怪啊，這個沈建爾先生。

1

清晨，旭日剛從地平線上露出紅臉，蘭渚鎮青石鋪就的前后兩條街面上人聲熙攘起來，許多店家此時開門營業。

“金泰”米行老板并不想搶早市，因為實在少有早上買米等下鍋的，不如讓店伙多歇著點。直到太陽一竿高了，“金泰”店伙才卸去排門板，沈老板親自卷袖執斗候在那里，這時，一群顧客爭先恐后地走進店堂。

“鄉親們早哇！別慌，別亂，慢慢來?！?0歲左右高個兒的店主和顏悅色地叫他的顧客排好隊，接待他一天中首批顧客。

“沈先生好呀，米價漲不漲？”

“看看粉板，不漲不漲，照舊。”

沈老板開始賣米，捧米入斗（也叫“淋米”斗，舊時買賣糧食一種計量容器，木制，高近尺，口面直徑6寸，標準計重為15市斤。）至米高出斗口時，用小圓木棒沿斗口輕輕橫著前推，此時，斗內裝的米與斗面齊平了，按市規，可將斗子輕輕捧起，把米倒進買家的布袋中，計量上便算是出售了一斗大米。沈老板偏偏不急于捧斗倒米，微笑著面對買家，用兩手左右輕輕一拍斗身，于是斗內米粒受震，斗面上的米至少比原來低下半公分的高度，買家雙眼驚奇盯著斗子。沈老板再捧米入斗，用小圓棒推平，朝買家微笑點頭，才捧斗將米倒入顧客的布袋中。

此一舉，乃“金泰”獨有，店內伙計照行不悖，買家自然大為滿意，禁不住說謝，于是原打算買兩斗的，便會追加再買一斗。其實，當初我們老祖宗造斗賣米時，具體計量原本如此，只不過后來風氣壞了，而且捧米入斗的手法越來越精，蒙人的技巧越來越高明，買方緊盯你的動作，買賣雙方絕無好聲氣的。

再說，舊時米行出售大米，少則用斗或用升（升形似斗，10升為1斗，標準計重為1斤半），多則用抬秤（也叫扛秤）計量。不少米行店伙在抬秤撥星上（移動秤垂繩，至秤平穩定星。）蒙人技法更絕，撥星看似又快又平穩，實卻做手法搞詐?！敖鹛泵仔袇s大悖于常，沈老板叫店伙與他同扛抬秤，讓買家自己移秤錘撥星計量，把計量權讓給顧客，他如此信任客戶，使客戶更信任他。沈老板還指指抬秤：“鄉親，這是杭州‘老萬星’秤店打制的秤，回去再稱，缺了照補。”

“沈爺，別這么說了，來你店里，本就信得過，謝了。”

這又是個不怕吃虧的舉措。市面上，買方自己撥星計量，甚至自備秤，本來如此的，但不知怎的，后來總任由賣方操作。以上兩點，傳到鎮上另外四家米行老板耳朵里，眉峰聚起，頭簡直要大起來了，切齒罵道：“沈建爾患神經病不得好死！”

但買家們幾乎成群結隊地光顧“金泰”，氣得另四家同行老板摔算盤，還咒上沈家祖宗八代。

“金泰”財力足，前門是三開間的銷售店，后門恰又是收購鋪，從主糧五谷到薯、粟類等雜糧一概收購，且價格高出同行5%，真可謂“前門生意興隆，后門財源茂盛”。沈老板經常下店堂幫做生意，短衫捋袖，陌生人都當他是最和氣的店伙。“金泰”店規，開門遲，打烊早，不搶早晚生意，這讓店伙們恩感“山呼”，因為生意好，店伙特別累，此一規，店伙便更賣力。如此的計量十足，收購價偏高，早晚不營生的“三不怕”吃虧，震驚了蘭渚市場，引起了八方人士注意，啟迪了人們對商業道德的評論和思考。

一日，一位告老還鄉的錢谷師爺與沈老板歡杯時，那位老先生不客套，無贅言，直談“萬利經”：

“老弟，好高明呀！買家固然從你那里買到了貨真量足的大米，而你在蘭渚也樹起了萬兩黃金也難買到的好信譽，這是你勝著的基本。你現在的市場占有率和日交易金額，幾乎占著你這行的一半，大量的銀票和貫錢多流向于你，你的舉措，看似吃虧，實恰占便宜呀！嗯，商德為本，薄利多銷，又好名聲，老弟，該知足了，老朽佩服?！崩蠋煚斶瓤诰?，又語重心長地說，“不過老弟，肥了你瘦了別人，人家不甘心呀！”

“前輩，不甘心也可照我做的辦呀！”

“你真是，你已經占有了市場的信譽，人家再爬在你的屁股后面學你趕你，豈不雪上加霜？老弟，從來同行嫉妒，競爭殘酷，害人之心不可有，但防人之心不可無呀！”

一席話，聽得沈老板連連點頭卻也心頭大顫，半晌說不出一句話來。

2

世人皆知米行在每年的端午節前后都要清倉盤底，或洗擦糧倉板墻，或修理倉底滅鼠殺蟲，再處理盤出來的倉底米。一般米行大多會把發黃的倉底米仍拌入到好米中攪勻出售，然價格沒變。沈老板絕不賺這種缺德錢，親自坐鎮店堂，以上等白米1/4的價格出售這類清倉米，鎮上窮苦人聞訊，買回好高興。有人傻乎乎地問鎮上其他米行有無這種米買，“有啊，我們都白送給了沈瘋子，快去他那里買吧，吃了保你不拉肚子！”

過了小滿，農事上“青黃不接”開始，窮苦的種田人此時餓肚子是常有的事。無奈，壯壯膽，提上布袋，不向地主老財借錢或借糧，卻走向“金泰”，這可真是新奇怪事。其他米行乘此時米價大漲，“金泰”不漲，沈老板坐鎮店堂當真接待借糧戶。

勞家畈的勞阿四提布袋走進店堂，見沈爺鞠個躬，語聲低得像蚊音。建爾先生銳利的目光溜過勞阿四粗糙的肌膚，破舊的單衫，菜色的臉，也同樣輕輕地說：

“喝杯水，緩緩氣，慢慢說吧借多少？”

“六斗吧，秋后打完場一定歸還，沈爺，救窮救急我不忘，借息隨你算?！?/p>

“帳房，照借，利息不計，請阿四按個手印，秋后歸還?！?/p>

勞阿四千恩萬謝背米下劃子離去。來借糧度荒也實有這么三四十戶，不過要店主親自作主。但不知情者絕對不信，這無異于與虎謀皮，放著糧食不賺錢借人，難道真有孟嘗君轉世？一些無賴也上門來了，沈爺火眼金睛，識破真假借糧，假借者連一粒米也不會讓你帶出店堂，你想發橫，沈老板單手左右各掖上二百斤重的大米包叫你接走，無賴怵了，溜了。

秋后背糧還米的一個不缺，有的硬要付息米。沈爺臉一沉：“咱們當時怎么說定的？收了你的息米我就不叫沈建爾，回去吧，祝你來年好運。”

沈老板另一善舉，囑咐伙計在店門口置上一小勃籃扁（竹制的裝米器具），每天放上20多斤米，逢有乞丐，一律贈米一小杯，限于一天一次，施完為止。此“布施米”一出，鎮上同行無不譏諷：“真會沽名釣譽呀，何必多此一舉，不如認娘領兒好了?！?/p>

有人將上述惡言傳給店東，沈老板笑笑，先生養母老太太說：“建爾，別理他們，你做得對，這比燒香念佛好?！?/p>

沈老板走在鎮街上，小的見他喊“伯伯”，老的拱手問聲“好！”，年壯的點頭笑笑。但人啊，不可能人人道你好，沈老板也分明地聽見，有人背后罵他是只“披著羊皮的中山狼”。

3

舊歷深秋某天早飯后，沈老板獨自一人在樓上書房里陷入沉思?？旖缌?，傭人吳媽二溫蓮羹三換茶水，沈老板仿若不見，仍凝望著窗外遠處。

帳房先生進來了：“東翁，中午有飯局，你得去‘白云樓’赴宴呢?！?/p>

“知道了，今天身子不大靈便，你代我去吧。”

然則店東氣神均佳，賬房還知道東翁身手高明，何來小恙？秘密就在于今天這日子，這陰霾寒冷的天氣，這遠山，這秘密當然誰也不知道。

三十多年前的今天，一個陰寒的上午，朔風陣陣，冬雪初下，一個六歲左右的小乞兒，在泰山玉皇頂上下來的道旁，饑寒折磨得他昏死過去。此時，剛好有位富人游客坐轎子下山，見道旁小乞兒動了惻隱之心，抱他上轎子，再在山下飯館給喂米湯和包子。小乞兒雖蓬頭垢面，卻也五官端正，看去聰穎不俗。隨后，那位富人游客問其愿否跟他回家，收養他作兒子。小乞兒烏黑的雙眼火辣辣地盯了這富人游客好一陣，覺得此人可信，遂點頭答應。——這便是“金泰”前代老板沈立峰先生收養沈建爾先生的始起。

立峰先生回山陰蘭渚鎮后，對外誆稱從山東親戚處領來個過繼的兒子（因先生妻不育），取名建爾（實有“撿兒”諧音及紀念意），大擺宴席。立峰先生還請師為兒子開蒙并暗授武藝，還密囑兒子一定要擺出少爺身架，要有傲氣。但建爾少爺就是裝點不出這種架勢，見伙計們背米汗流浹背，他會遞上毛巾，見傭人忙不過來，他會幫著燒火，當然他背詩文寫小賬也不錯。小小年紀的建爾永遠不會忘記餓死的母親和妹妹。洪澇，泰安一片汪洋；乞討，母親腳被富人看門犬咬傷，又和妹妹餓死破廟，這使他對錢和富人及命和窮人烙上兩者涇渭分明的看法。及至建爾少爺十四五歲時，已看清“金泰”衰落，主權旁落在一個當賬房的遠親手里，而立峰先生性喜游山玩水，少顧店務，這賬房又偽裝金庫被盜而中飽私囊，可惜此時立峰先生已身染沉疴，無力整頓店弊。立峰先生去世后，十七歲的建爾少爺接掌“金泰”，他果斷辭退那個遠親賬房，又裁減冗員，自己親管財務又當伙計。他深痛蒙人的惡行，夙夜思考，決心以誠為本樹立店譽，以薄利多銷入手積累資金，善待顧客，童叟無欺。幾年下來，境況大變，于是擴建店房，增招伙計，擴大經營，十幾年后，成了此鎮上首富大戶。

三十年過去，滄海桑田，兒女繞膝，財源滾滾。可建爾先生始終淡薄錢財。君子愛財，取之有道，若一旦愛財如命，就會心毒如蛇，米行是管活命的嘴，絕不能貪婪行惡，沈老板立誓在商海行俠仗義，救苦濟貧，以慰告其母在天之靈。

4

一日上午，伙計呈上個請柬：“東翁，‘萬豐’池老板請你中午赴宴。”沈建爾進入“萬豐”米行樓上的雅室，見“潘萬興”、“利濟”、“南恒”幾位同行主兒都大刺刺地坐著，個個臉繃得像皮鼓。

“沈兄，請坐?？床?！”池老板話聲硬邦邦，沒好聲氣。這陣勢，建爾先生已度出幾分，至少也是個鴻門宴，便沉住氣，靜觀其變。

池老板終于開口了：“沈兄，我們四位考慮久長了，跟你相商，求你給我們賞口飯吃，要你米價與我們保持一致，你若不提價，我們活不下去了。”

話題挑明了，沈建爾仍保持沉默，想著這班人的殺招。

“沈建爾，你聽著，哪有行商不賺錢，不想多賺錢？若真厭錢賺多了可關門走人，別擋了我們的財路！”“利濟”老板打開天窗講了亮話。

“沈建爾，你這也‘不怕吃虧’，那也‘特別’討好買家，沽名釣譽，這倒隨你算了，可恨你心瘋了，自己不想賺錢，還低價壓垮我們，生意都被你攬去了，這才是殺同行不見血的軟綿刀，今天不說出個子丑寅卯，別想離開這里！”有“陰世秀才”之稱的“南恒”老板恨恨地說。

至此，沈老板不能沉默了。

“各位兄臺哪里話呀，我與各位米源大多來自杭嘉湖一帶，遠則江西南昌，那里上等白米進價銀元2.4一石，加上運費和裝卸折耗，進價成本該是2.8一石。按老祖宗的行商求利規則，盈利率一般是進價的二分半，最高為三分，依此折算，公平的出售價當為銀元3.5元一石，最高價為3.6元多一石，這是米商的道德底線價，建爾賣的就是這個價呀。各位賣價都絕對高過這個價，賺的錢可斷定比我多了，怎么會讓各位活不下去呢？”說到這里，沈老板掃視一下怒目而視的同行，繼續饒有風趣地說，“但我也相信各位吃糧的親友，不大會到你們那里去買糧，將心比心，我自然也明白各位氣恨我的就在于此……”

“大家聽聽，這無賴，瘋子，詭辯家，沈建爾，既然相商不成，敬酒不吃吃罰酒，那只好走著瞧！”牽頭人池老板咬牙切齒地說。

“池兄，我早說過與這廝相商無異于與虎謀皮，沈建爾，你既無情，莫怪我們無義！”“陰世秀才”南恒米行老板起身擋在門口，沈建爾笑笑一撩長袍，池老板及時用眼神阻止了莽動。

次日，蘭渚鎮上五爿米行除“金泰”外，其余四爿突然糧價暴跌，跌至低于“金泰”，“金泰”店堂立時冷落，門可羅雀。五天過去，“金泰”日銷售額落至店史最低數。

四家聯手吃小虧壓你一家吃大虧，這招果然厲害。但人們對糧食市場的需求也有個“度”，包括數量和時間，等“金泰”作出調低價格后，市場需求一時已足，生意依然清淡。然而沈建爾先生沒急，手捧紫砂茶壺，靜待其變。

四家米行壓價后其實仍微有賺頭，但因店址不同，經營有別，人緣有異，故賺頭自然也略有差別。賺少的終于耐不住了，罵池老板餿主意命送“病關索”?！奥摵详嚲€”立時土崩瓦解，四家米行糧價各自直線上升。

少買廉價糧的鎮民們及外埠民眾，驚得目瞪口呆，弄不清蘭渚糧食市場在變啥戲法，但市面靈的立時奔走相告：“金泰”沒有漲價，米價照舊，沈老板捧著紫砂茶壺在店堂笑吶。”

5

“金泰”的“三不怕”吃虧，三個“特別米”，始終堅持平價不賺黑心錢，沈老板善待窮人，富而又仁……這些傳聞畢竟是事實，于是，廣為人贊揚和欽佩。其實，此等作為本不足為奇，因為一是以行商規矩和商德本來理應如此，不欺不詐不天價，恪守盈利底線；二來行善施助原是我民族美德，小施也不過九斗一升?？纱緲愕泥l民們都稱道建爾先生為“活孟嘗”?？赡芴煜聸]有絕對的美譽，咒罵沈建爾先生者也大有人在，且聽聽鎮上“悅心”茶館樓上雅室里那幾位穿綢衫的先生們，對建爾先生如何評頭品足的：

“列位，蘭渚商界百業獨發一戶，卻倒楣了一大批，錢都給姓沈的撈去了哇！”

“姓沈的擅用心計，撈足了錢還沽名釣譽偽行善事，收買民心……”

“什么沽名釣譽？欺世盜名罷了?！?/p>

“老兄，以我看，姓沈的好像意不在錢，這分明患有一種怪癖，喜歡將對手玩弄于自己的股掌之上，追求那種貓嬉老鼠的惡毒快感。”

更有位戴玳瑁眼鏡的老先生咬人耳朵，聲雖輕卻音爽：“老弟們，姓沈的玄吶，大隱隱于市，聽說這家伙在山東是名作奸犯科的年輕大盜，潛來蘭渚隱居，施小惠企求改惡從善，贖回罪孽……”

話越說越荒誕惡毒了，鎮上差不多老年人看著建爾先生六七歲孩提時才來蘭渚的，但舌頭長在別人嘴里，能怎么他？人啊，都要守住道德這底線，行商如此，即便閑聊也如此。

沈老板信息也是靈的，看來那位錢谷老師爺的預言還真應驗上了，“防人之心不可無”啊，做人難，做好人更難，況且人家容不得自己啊，回歸孩提時的故里——沈老板油然地產生了這念頭。

6

公元一九○○年，八國聯軍犯我北京。庚子賠款，白銀4億5千萬兩，國庫大空，民陷赤貧，水利失修。1903年，江浙兩省大旱，成群饑民攜兒帶女逃荒，過街走巷乞討。

災情初起，米行首當其沖。建爾先生濃眉緊鎖，親自執斗主持賣糧，并始終按原價出售，但囑咐伙計，規定超三斗不售，再購不賣，不怕你動粗，從五更忙到天黑。反觀其他四家米行，糧價天天上漲，但無人問津。近十天過去，“金泰”售完所有主雜糧（家屬和店伙吃糧另行隱藏），建爾先生長嘆一聲，無奈命店伙打開所有庫門，周告鄉民再無存糧。

鎮上另四家米行，一聞“金泰”關店，糧價又直線上升，老糙米就12銀元一石。為防搶糧，四家米行老板請來12名大兵護店。饑民們悲憤地從他們那里購得少量糙米，失神的目光總會瞥一眼關門的“金泰”。

民以食為天，食難求，餓死不如犯法。半月后一個黑夜里，從山區和平原來的山陰縣無數饑民，用暴力砸碎門取空了四家米行的存糧。事發后，四家米行老板聯名上訴山陰縣令，請求解決這一暴盜惡行。

縣令楊恩澎笑笑道：“你們天價售糧還會虧嗎？再說，法不責眾，老百姓不分光（好個楊縣令不說‘搶糧’）你們的糧食，我也準備奉旨向你們借糧濟災了?！?/p>

“可太爺也得付錢啊！”

“那當然羅，你們上京向慈禧老佛爺去算銀子啊！早學‘金泰’那個沈建爾，就不會偷雞不著蝕把米了?！?/p>

四家米行老板當然不敢遷怒楊縣令。一聽這“金泰”，又是這老冤家，這下倒好，賺足了錢，又穩坐高樓眼看我們米被搶光，哼！不收拾你誓不為人——四家主兒幾乎心照不宣，也不謀而合地要生著法子拔去這個眼中釘。

7

災荒是試金石，試出了人心，也測出了善惡。災荒過后，市容蕭條，市面仍不太平。

一日，一個滿臉橫肉的彪形大漢閃進“金泰”店堂，向沈老板直言要借糧雙千斤，并手指河埠停著的裝糧木船。見來人非善類又?？诮杓Z，沈爺心起警惕，問：

“朋友尊姓大名？寶舍何處？小號規矩，最多限借百斤，且要開立借據?！?/p>

“賤姓胡名明（意謂我無姓名，不用問），就寫張借據吧?！眮砣送蝗簧锨埃呓~桌，反扣住沈爺右腕脈并低沉厲聲說：“不借，廢了你的右手！”

“借，照借，老兄情況特殊，理該惠顧，伙計，抬米……”沈爺微揚左手，看似招呼伙計借米，實卻閃電般用左手彎臂猛戳向大漢右腰眼。大漢腰眼痛極，不由放松了扣人腕脈的右手，沈爺順勢掙出右手，反扣住大漢左手腕脈，且加重勁力。電光石火間高下立判，大漢整條左臂僵麻，腰眼痛得他蹲下身去。

“先生，我走眼了，錯了，原來是高人。對不起，糧不借了，受人指使我也沒法，請先生寬容?！?/p>

得饒人處且饒人，也沒為難對方，只極輕聲地問大漢：“是池老板叫你來的？”

大漢遲疑了一下后，微一點頭。

沈爺一松手，退步，朗聲說：“送客！”

伙計還沒有完全會意過來，沈爺指指來人身影言教：“眼睛要會看人，行事要多思考，多事之際，都要小心謹慎。唉，這店……”

就在這年干旱后的冬天，一個黑如鍋底的寒冷深夜，“金泰”灶房突然起火，一下子烈焰升騰，繼則火勢蔓延，糧倉盡燃。建爾先生雖早有防患，但料不到會是火災，且如此兇險，他沉著指揮店伙和家人脫離險地，搶出金庫保險箱。好在沈老板人緣好，街坊四鄰趕來幫著滅火。

火熄了，店屋與倉房均完了，所幸人沒傷一人，但唯獨不見專管燒火的錢三，火場也無其尸。但救火者們無一不認為在燃爆的空氣中彌溢著煤油和硫磺的氣息，建爾先生自然也嗅到了。這火災，是自燃？現在不是夏秋季的高熱天；是失火？深更半夜沒人搞引火和燒火呀！是人為縱火？煤油和硫磺氣哪來？燒火錢三又哪里去了？……有人建議立即去官府報案。沈老板站在還在冒煙的糧倉廢墟邊，神情平靜，長長地噓了口氣道：“罷了，人沒傷萬幸。只是這火災今天不來明天來，今年不燒明年燒，不是老天，而是有人跟我過不去呀！謝謝各位鄉親高鄰幫忙，大家休息去吧，后天沈某辦酒答謝，大家都來吧！”

8

這場火災真奇怪，著火時間選得好，而損失像計算好了似的，鄰里有驚無險沒受災，這主要在于沈建爾先生在擴建店房時對周邊鄰屋作了隔離設計。兩天后，沈老板借用他處辦酒，先祭過天地祖宗，后默默地繞著已成廢墟的店址緩緩地走上三趟，最后敬酒并厚謝了救火出力的鄉親。酒過三巡，發放豐厚銀兩，遣散了朝夕相處禍福與共的店伙們。席間，有朋友小聲地鼓勵他重整旗鼓，有親戚立時表態解囊相助，沈爺輕輕地搖頭擺手。有人哭了，他嘆口氣，微笑著逐一與鄉親們拱手告別，只說“后會有期”，沒告訴任何人他將去哪里，人們心情沉重，也難啟齒問他將去哪里。

賊偷一半，火著全完。沈老板只雇了只中木船，帶著家眷，說先上府城再說。那天，蘭渚鎮上來送行沈老板的人密密地站滿了河沿，在人群后面，也有蘭渚另四家米行的老板，他們掩蓋不住得勝者的喜悅，躲在人叢后，得意地欣賞著對手完蛋，無可奈何花落去，這是最大的情趣。

船起櫓了。一代俠商，就這樣離開了蘭渚鎮，離開了山陰縣，送別者們直至船遠去影子模糊了，才嘆息著緩緩散去。

“金泰”的廢墟此后一直叫“火燒場”，再沒人敢在這塊兇地上建房，鄉鄰們其實心里都明白，這是塊謀殺地，要命地。多年后，直至解放，也沒派用場，只放露天電影。

該燒死的沒死卻走了，不該露臉的卻露臉了。原“金泰”雜工燒火錢三失蹤多日，現在好不得意呀，穿得體面，現上酒館了，他酒醉吐真言，“放了沈老板一把火，池老板給我二十兩白銀，再讓我放幾把火，我錢三好買田起屋了。”如此一來，錢三露面不過二三天，后來便永遠失蹤了。好多人悄悄地在縣內甚至府內找尋沈建爾先生，想把這消息告訴他，但就是找不著他。

至于鎮上另四家米行，財運并沒有光臨，反到明爭暗斗比以前還兇，那個池老板，去嘉興采購大米時，竟也不明不白地死在旅館里。十多年后，鎮上一個當過兵的回來說，北伐戰爭他所在部隊路過泰山腳下的泰安縣，在縣街看見一家瓷器店的老板像極了當年的“金泰”沈建爾先生，不過，他沒時間進店扯話。

哦，對了，“樹高千尺，葉落歸根”，那個泰安縣，本來就是沈建爾先生苦難孩提時的故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