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普與常識

最近發生的一起悲劇，令人很震驚。據北京許多媒體報道：4月24日，北京發生一起10名女青年煤氣中毒事件，造成9人死亡，僅一人生還。導致這些女青年不幸死亡的原因，也令人不可思議。她們均為北京某房地產經紀有限公司的員工，所住房屋由公司租賃。報道說：“由于沒有排煙道，燃氣熱水器經多人洗澡長時間使用后，室內聚集大量一氧化碳，導致中毒。”這些年齡只有20至25歲的女青年便這樣白白地葬送了寶貴的生命。這是何等的不幸，令人十分痛惜。

發生這起悲劇，當然要通過司法調查，追究有關方面應當承擔的責任，包括燃氣熱水器安裝的位置，為何沒有排煙道等等，不過，這不是本文所要討論的問題。我想說的是，這本來是一件不該發生的悲劇。因為稍有一點科學常識的成年人都應當知道，使用燃氣熱水器，必須注意通風，這是生活的常識。我并不想對死者說三道四，但是為了更多的生者，卻不能不坦然指出，如果這10人中有一個人懂得一點常識，打開窗子透透氣，又何嘗會發生死人的事呢？

由此想到科學普及的目的和任務。科學普及，顧名思義是向大眾傳播科學知識，時尚的說法是提高全民族的科學文化素質，這都是很對的。但科學技術的內容十分廣泛，過于艱深的、只有少數專家能懂的、與國計民生關系不大的科學技術，似乎不是科學普及的當務之急，按照眼下我國的國情，當前科學普及應當更注重傳播科學技術的常識。

常識，按《現代漢語詞典》解釋，就是普通知識。但是細細一想，這般解釋也有可以商榷之處，普通知識當然是相對于高深知識而言，但兩者如何區分，如何界定，恐怕也是見仁見智，很難找到一個精確的尺子去量化。記得過去小學低年級有一門課，就叫《常識》，講的內容都是社會、人文、歷史、科學最基本最普通的概念，可見常識是一些兒童啟蒙的知識，也是大眾應當具備的最起碼的基本知識。所以常識這東西，雖然淺顯，卻是一個人不可或缺的知識。

雖然常識是普通知識，并非高深的學問，但是由于種種原因，犯“常識性錯誤”的人并不少，犯“常識性錯誤”的事情屢見不鮮。每年死于煤氣中毒的事故屢屢見于報端，即是一例。由于缺乏這樣一點普普通通的科學常識，釀成多人喪命的悲劇，可見讓人們懂得一點常識，也非易事。

考察人類歷史，就會有一個驚人的發現：平民百姓當然會犯“常識性錯誤”，大人物也是會犯“常識性錯誤”的人。

1958年大躍進時，我在京西的山區齋堂實習，目睹公社社員挑燈夜戰，深翻土地。那里土層很薄，挖出來盡是石塊。據說這“深翻土地”是來自上面的旨意，當然各地紛紛落實。那挑燈夜戰的場面便是當年熱火朝天的一道動人的風景。不過深翻土地并沒有帶來預期的豐收，而是大面積減產甚至顆粒無收。道理很簡單，因為土壤最肥沃的腐殖質位于表層，如果深翻土地，將底層的風化層挖上來，農作物又如何生長呢？這其實是土壤學的基本知識，也可以說是種田的常識。

當年流行的豪邁口號是“人有多大膽，地有多大產”，媒體紛紛報道各地放“衛星”的消息：糧食畝產幾萬斤、十幾萬斤甚至幾十萬斤的紀錄不斷刷新。當時也有鼎鼎大名的大科學家在報紙上撰文附和，不知其理論依據何在。不過也有一些正直的科學家對此表示懷疑。我那時在讀大學，親身聆聽中科院地理研究所所長黃秉維教授的一堂課，黃先生就說，根據他的計算，一畝地在作物的生長期吸收的太陽能是可以計量的，即便全部被作物吸收，轉化為生物能（實際上是不可能的），也不可能有十幾萬斤的糧食產量。這是很普通的常識。這番話給我印象很深。我后來問一位種田的老伯，這位大字不識的老農也對報紙上糧食放衛星的報道嗤之以鼻，他說得更加直白：“大白天說夢話，一點常識都沒有……”

大人物犯的“常識性錯誤”，結局往往很殘酷。這就無須多說了。

前些日子看電視新聞，說是有的地方違反國家土地政策，在耕地上建了很多商品房。于是電視上出現了推土機轟隆隆地開動，將已經建成或正在施工的樓房推倒的畫面。據說這是保護耕地的強制措施。

看了這則電視新聞，對有關部門采取措施制止侵占耕地的不法行為，我不但舉雙手贊成，而且我認為國家土地管理部門對全國有限的耕地必須加大管理的力度。不過，我由此想到的卻是另一個問題。

當一塊種莊稼或蔬菜的肥沃耕地被侵占后，在上面打地基、澆注水泥，蓋起十幾幢幾層高的樓房，又修了道路和停車位，這樣的人造建筑群初步成形。當你將它們全部拆除后，你得到的這一塊土地還會是原先肥沃的耕地嗎？稍有常識的人都知道，這已經不是原來的耕地了。真正的耕地在建筑施工過程中己經喪失，幾乎可以說，永遠地喪失了。

土地和耕地不是一個概念，這也是常識。

土地與耕地，一字之差，卻有著很大不同。在北京山區植樹造林的人都知道，那里的大山盡是光禿禿的裸露山巖，要在這兒植樹，先要用镢頭刨出很大很深的坑，然后從山下田地挖出泥土，把泥土挑上山，倒進刨好的坑洞里。再將樹苗栽進去，澆上水……所以在這里植樹，很不容易！至于能不能成活，還是個未知數。這種石質山地也是一種土地類型，但它不是耕地，而是巖石裸露地。

過去還聽說人民軍隊的海防部隊，常年駐守在荒涼的海島。那里當然也有礁巖沙灘，但是卻沒法種莊稼，也不能種島上奇缺的新鮮蔬菜。于是，干部戰士利用探親回家的機會，從大陸帶些泥土到島上，就這樣，年復一年，像燕子銜泥一樣，一把土，一把土，終于在海島上開辟了一塊小小的菜園，種上了蔬菜和瓜果。這個故事十分感人，但它也告訴人們，海島并非沒有土地，但是卻沒有可供農作物生長的耕地。

那么，究竟什么是土地，什么是耕地？

按照科學的概念，地球表面除了海洋以外的陸地，都是土地。一個國家的領土，除了海洋國土之外，所有的陸地都是該國的土地。由于地理位置、地形、氣候的不同，各國的土地類型不同，一個國家也有多種不同的土地類型。

以我國為例，土地類型分為耕地、牧場、林地、經濟作物園地（果園、茶園、橡膠園等）、疏林和灌木林、江河水庫等內陸水面、沙漠、戈壁、沙漠化土地、永久積雪和冰川、城鎮道路及工礦用地、巖石裸露地、宜農荒地等等。顯而易見，耕地只是土地類型中的一種。

耕地又有什么特別之處呢？

說起耕地，不能不提到土壤。俗話說：“萬物土中生”，土壤是地球陸地上能夠提供植物生長的涵養水分的疏松表層，其厚度僅是薄薄的一層，大多不過1～2米，有的尚不足1米。但是土壤的形成很不簡單。從原始的堅硬的巖石，經長期的風化，形成巖石的碎屑，經過陽光、雨水、地下水、細菌和微生物的化學和生物作用，尤其是植物的生長作用，形成具有肥力的、也有一定結構的土壤，這個過程叫“成土過程”，卻是經歷了漫長的歲月。按照科學家測定，一寸土壤層的形成，在不同的母質和氣候條件下，往往需要幾百年、上千年甚至幾萬年的時間。

在不同地形和氣候條件下，形成的土壤也各不相同。但所有的耕地都是比較肥沃的土壤，因為在耕地形成過程中，除了自然因素外，還有人為因素。人類在耕地上精耕細作、灌溉施肥，也會大大提高土壤肥力。這就是為什么生荒地必須經過一定時間的耕作，才能成為肥沃的耕地。

在北京生活了大半輩子，最深切的感受是耕地不斷蠶食的情景：過去，出西直門去西山，沿途盡是嘉禾茂長的農田，到海淀萬壽山一帶，更是稻田青青、水光照影的江南景色。這里是享有盛譽的“京西稻”的產地。如今，一切皆成夢境，城區的無限制膨脹，農田消失，泉流枯竭，雨后春筍般的高樓大廈已逼近西山山麓。

首善之區如此，全國各地莫不竟相效尤。盲目的城市化，無計劃地擴大城市規模，非法侵占農村耕地營建商品房、搞開發區，造成耕地總量逐年減少，耕地面積從1996到2000年減少了179.61萬公頃，其中又以城鎮建設用地占用耕地的比例最大，占耕地減少量的56%。與此同時，每年又有大量的林地、草地被開墾為耕地，造成生態環境日益惡化。

耕地面積的不斷減少是一個方面，另一個潛在威脅是耕地質量不斷下降。由于環境污染、酸雨、大量使用農藥，我國局部地區土壤污染嚴重，土壤鹽漬化加劇，土壤有機質含量不斷減少。目前我國受鎘、砷、鉻、鉛等重金屬污染的耕地面積約占總耕地面積的1/5，部分地區土壤重金屬污染已經危及食品安全。

新春伊始，又到了“耕牛遍地走”的春耕時節。保護耕地，制止亂占耕地的非法行為，使耕者有其田，應當是各級政府“守土有責”的第一要務，這恐怕也是個常識。

所以，我以為，對大眾而言，科學普及最重要的任務之一是普及常識，普及科學技術的常識，普及真理的常識。凡是真正稱得上是真理的東西，并不深奧，多半也是常識。至于宇宙的黑洞呀，愛因斯坦的相對論呀，霍金的《時間簡史》呀，哥德巴赫猜想呀，火星上有沒有水呀，諸如此類，知道一點也可以，不懂也無關緊要。倒是一些關系國計民生的常識，關系人民生命安全和健康的常識，大有普及之必要。例如怎樣預防煤氣中毒？下雨天如何避雷擊？怎樣預防艾滋病？等等。

至于全國日益嚴重的環境污染、生態惡化、盲目的城市化，甚至連衛生部公布狂犬病躍居全國傳染病之首等等，究其根源，很多也是因為決策者犯了“常識性錯誤”。

盡量少犯和不犯“常識性錯誤”，無論是對老百姓還是對決策者，都是最起碼的要求。這個要求并不過分。不過，要真正實現這個目標，恐怕也并非易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