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開春天的門（組詩）

推開春天的門

對春天不能魯莽

最好是輕輕地

在春的門檻前

你想到的是敲呢

還是推?

我是一個現代的詩人

不是生活在唐朝

更不是那個叫賈島的詩人

為了“推”

和“敲”

頂撞了韓愈的官轎

差點兒

被負責保衛的便衣抓去

我輕輕地

把春天的門推開一條縫兒

那里面就有鳥的聲音

滑翔而來

我看著鳥兒

鳥兒在樹上看著蜜蜂

它們比照著蜜蜂

從一朵花向另一朵花上

滑翔

那里面有小溪的歡鬧

它們爭著要

洗人的眼睛和大腦

它們說

冬天的灰塵

在人腦的房間里

布下了厚厚的塵土

流水不到

塵土照例不會跑掉

把春天的門再打大一點兒

我感到

春的氣息擁抱著我

就如一個渴望撫慰的孩子

把我擁抱得喘不過氣來

但熱烈、親昵

我感到作為一個詩人

在春的懷抱中

是最值得自豪的!

我想起了賈島

他推的是一個寺的門

還是在夜里

我推的是春天的門

是一個天真爛漫孩子的門

她早就想到人間來

和詩人親熱

然后把詩人拋開

他還要到鄉村去

到城里去

她的愛不是屬于哪個人

哪個動植物

哪個小貓和哪個飛鳥兒

也不是屬于

哪朵花兒和哪段流水

春天是屬于這個季節的

屬于這個季節的

每個星辰

白天和黑夜

她屬于在路上行走的馬蹄

和馬蹄下的花香

她屬于流水

和流水身上佩戴的鈴鐺

我把春天的門推開了

詩人說：余下的陽光

我要跟著春

在她的身后

做她的文字秘書

替她記錄

她走過的足跡

推開春天的門

我從春天走來，春天

和我曾穿過的軍裝一樣綠

春天的花朵

和人心一樣紅……

弟弟和春天一起來了

在滿樹杏花

和梨花

以及滿地的油菜花

盛開的時候

在田野里的麥子

返青之后

又綠蔥蔥的時候

春天已經來了

弟弟也來了

弟弟是從地球的那一邊來的

(有學問的人把那邊叫做大洋彼岸)

他說光飛機就坐了十六個小時

弟弟在美國

在一個叫密蘇里州的城市

他說那個城市一百七十萬人口

我說比我居住的北京城小多了

但比我家鄉聊城可大

他說密蘇里州

有很多大樹、湖泊

還有很多鹿，水很好喝

我說我的家聊城

是中國長江以北的第一水城

魯西的黃牛比密蘇里州的鹿還多

弟弟住在我家

他說家里做的土豆燒牛肉真好吃

小米粥他能吃三碗

他還說烤鴨好吃

火燒夾驢肉也好吃

讓他吃木瓜時

他說木瓜是個好東西

讓吃山珠(一種水果)

他說山珠是好東西

弟弟在美國

做珠寶生意

其實都是些石頭

包括瑪瑙、翡翠和一些叫玉的石頭

弟弟說

這些中國石頭很堅硬

很有個性

也很美麗

不光美國的女人喜歡

美國的男人也十分著迷

弟弟說

讓美國人了解中國石頭

和石頭里的文化

很有意義

在掛滿枝頭的杏子

酸倒牙的時候

在麥穗

泛黃的時候

弟弟備足了

發往美國的貨物

(也就是石頭)

他說

他要回美國了

我們面對面坐著

他拿出一塊白底泛黃的石頭

那黃色

就是熟杏的黃色

和麥穗的黃色

他遞給我說

你留這塊兒吧，哥哥

我拿在手里看了許久

許久

我說

玉是個好東西

弟弟也說……

衡量春天的幾種方式

春天來了

我想變幻一下方式看待它

先找一把尺子

量它的胸圍

量它的身高

量它的臀圍，看一看

是否經過一個冬季

它的脂肪有沒有增加

春天來了

我想變幻一下方式看待它

找一個測試顏色的機器

看它的黃色是否超標

綠色是否達標

最后的結果

一定是紅色被亮黃牌

說它的花朵太紅

用的顏料太揮霍

怎么辦呢

找一個標準

是呀

世界通行的標準太難

怎樣量出

怎樣稱出

春的流水和聲音

怎樣量出

怎樣稱出

鳥兒的叫聲

還有炊煙的濃度

你只有放棄

你只有回歸到

原始的

對待春天的態度

春天

是小學生作文上的萬紫千紅

和老師的批語

此形容詞不夠新鮮

也只能這樣

因為

春天沒有自己的標準

它不知不覺

又邁進夏天

唉，春天呀

春天……

我的村莊

那時履歷表中的一頁

但寫不出的

是風聲與鳥鳴

只是那么幾個字

一輩子

卻也走不出她的掌心

你是一粒種子

她為你提供了

最初的受孕

你是編成串的玉米

永遠

掛在她庭院的

房檐下，或窗前

走吧

在有月光的夜晚

你光著腳丫

正踩著塵土

與濃霧

向著故鄉的方向

慢慢地移動

像土里的鋤頭

像犁鏵，翻出新土

我的村莊在遠方

每當站在城市的高處張望

眼睛便開始模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