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象中的紹興,水鄉、魯迅、臭豆腐、師爺。周作人說:“會稽雖是禹城,到底是個偏隅小郡,終不免是小家子相的。”所以張承志始終不能相信鐵骨錚錚的先生會出自這樣綿軟的紹興。也許魯迅身上的氣質是北方的堅忍大氣和南方的細膩尖刻的完美結合。哪怕他說:“北方固不是我的舊鄉,南來又只能算作一個游子,無論那邊的干雪怎樣紛飛,這里的柔雪又怎樣的依戀,于我都沒有什么關系了。”但他無論如何得承認,這古城的氣息是那樣深刻地融入他的作品、他的生命。而家鄉,也絕沒有浪費這樣的榮幸:魯迅幼托中心、魯迅小學、魯迅中學、魯迅路、魯迅故居、魯鎮以及各處形形色色的魯迅銅像、石像,還有那應該比全國任何地方都密集的魯迅文獻和魯迅研究。然而這也是應該的,沒有人能想象沒有魯迅的紹興是怎樣的紹興。
水鄉則到底有些失真了。聽本地的同學說,原來城區還有許多河道,現在都給埋成了一條條大路,方便自是方便,可不免失了許多風韻。到水鄉數日竟未坐船,無論如何是有些奇怪的。不過,當然還是可以看到船的,景區里兩元一次;也可以站在學校的傳信橋上,看首尾相接的數十只十幾米長的運沙船轟隆隆地過去,只是不知當年吟著“櫓聲欸乃入夢來”詩人見此情景會作何感想。
紹興的風味食品一致的奇怪:腌制的,風干的,卻一律喜歡在不同的時節里,小心翼翼地將四季的恩賜藏起,躲避著時光的追捕。偏生又能躲得如此巧妙,平平無奇的東西搖身一變,換了個模樣而更招人喜歡。老酒茴香豆、霉干菜扣肉、腐乳下白粥,還有臭豆腐蘸上香辣的甜醬,隨便找個哪怕是吃了一輩子的老紹興,他也會晃著腦袋說:“多乎哉,不多也。不多不多。”
本來就是愛玩的人,初至禹城,腦子里進進出出,總想著一個問題:去哪兒玩吧。不過倒也不僅僅因為貪玩,實在是紹興想玩能玩的地方不少。于是便有不少答案:香爐峰?安昌鎮?吼山?宛委山?大禹陵?把一顆心攪得不得安生,一路呼朋應伴,每每就欣然成行了。幾趟下來,竟已比同屋的幾位紹興人都玩的轉了,不禁生出幾分得意。
香爐峰據說是紹興市區第一高峰,然而對于看慣名山大川的游客來說,高并不是它的賣點。正如江南美女出去,切不可與山東女孩比身材高挑,與東北姑娘比體態豐滿,與西北妹子比吃苦耐勞,我們應該強調的是自己的秀麗文氣、端莊賢淑。香爐峰正是如此。山邊亭臺玲瓏,山崖題刻數處,山上草木蔥蘢。讓看慣北方肅殺冬景的眼睛漸漸溫暖。
山真的不高,不過消耗了一頓早飯,賺來一身熱汗。去時正值隆冬時節,剛下車便有沿途兜售香燭的老嫂子,遙望爐峰,已是香火繚繞,人聲鼎沸了。既稱香爐峰,一路自然廟宇眾多。爐峰禪寺、南天竺、三圣殿、觀音寶殿,頗有幾處令人印象深刻。有四面觀音像,信徒甚眾。大家潛心禱祝之際,突然有一只鳥兒掠過眾人頭頂,穩穩地停在佛祖肩上,香客們訝異不已,小沙彌卻解釋:這已是此間常客,想來也是個虔誠的弟子,故禮待之。
到大雄寶殿時,正值眾僧早課,許許多多的僧人一襲袈裟,高聲誦經。最妙的是,領誦的居然手持話筒,這堪稱傳統與現代結合的完美典范。然而其虔誠卻并不因此有所削減。梵黃的經書干干凈凈地在胸前平攤著,伏下去,站起來,又伏下去,一遍一遍。古剎梵鈴悠揚,佛祖寶相莊嚴,這般意境讓人動容。
來來去去的善男信女是寺里最動人的風景。有帶著一門女將來的,想來應是祖孫四代,老婆婆引著小孫孫,左右小心看著護著的,可以稱為“婆婆媽媽”。一位穿著紅衣的女子,剛好與我同路,一路上山,見佛便買香跪拜,默默禱祝。最后卻見她在山頂廟外的欄桿上低頭哭泣。也不敢問是何原因,只能求佛祖如她所愿。還有一對外國情侶,也在佛前碎碎念叨,不時相視而笑。讓人忍不住笑猜,佛祖雖然是西來,但未必就懂得諸國外語,不知西天樂土是否也有翻譯這一行。
我不信佛,但在佛前得見世間百態,不禁心存感激。
攝影社去安昌時,是個大霧的早晨,社長有些擔心,怕拍不出滿意的作品。我卻暗暗歡喜,霧中得游水鄉,真乃上天眷顧。
到時霧仍未散去,像我所想象的古鎮一樣。流水橫貫小鎮,小橋點綴其上,青石板古巷,白墻黑瓦,像幅水墨畫。淡淡的霧籠著,像鑲了層磨砂玻璃。朦朧中,水上有紹語漸近,便見橋下搖來一葉烏篷船,年輕的姑娘俏皮地戴著烏氈帽,在船頭抽煙的父親悠哉悠哉,笑嘻嘻地指點著什么。金庸在《天龍八部》里借段譽說諸暨人西施講話不好聽,紹興離諸暨不遠,說話卻確實綿軟得多了。
進了石門,過了石橋,一群孩子笑嚷著追逐,紅紅綠綠的冬衣像一串彩色的音符躍過古鎮。我剛舉起相機,他們卻已一溜煙跑進了霧里。我暗自遺憾,卻見社長已滿意地放下了相機,不禁佩服。
漸入深巷。大霧終于慢慢散去,陽光居然也暖起來了,斜斜懶懶地灑進屋檐下長廊。臨水人家出租條凳方桌,供應茶水酒飯。雖然也是收錢,卻比尋常飯館多一份溫馨。屋檐下,掛著一串串的灌腸,這是此間特產,卻不像北方的玉米辣椒一樣垂直掛起。而是呈波浪線狀橫掛,一層一層,堪稱一景。有客人叫菜,笑呵呵的老板娘出來,麻利地剪下一段,切片、下鍋、燒火,幾分鐘就鮮香四溢。
無意中進了一家箍桶店,店主一臉嚴肅地工作。一看他的作品卻讓人啞然失笑,是一只微型的烏篷船,與后窗水中的一模一樣,另有微型的桌椅、茶具,相當的可愛。我要了一只金漆子孫桶,準備送我即將進門的嫂子。雖小,卻是拼板、箍桶、上漆,與大馬桶是完全一樣的工序。
小巷里有許多攤子,其中幾個是正宗的扯白糖。小時候很是迷戀它的甜香纏綿,不想今日居然闖進它老窩來了。聽說附近還有現做現賣的,我興沖沖地拉社長去拍照,卻被告知拍照是要收費的,我這才恍然大悟,怪不得剛才那個道骨仙風的灌腸老人家為什么躲著我的鏡頭。不禁暗自咋舌,驚嘆于紹興人的精明。
那個春天去的是宛委山和吼山,看的是櫻花和桃花。
一直拒絕櫻花原來是因它的國籍,加之聽說某高校在櫻花樹下穿和服留念,去看它多少有些別扭。后來有人考證櫻花確實是國產的,最早見于唐李商隱的詩句:“何處哀箏隨急管,櫻花永巷垂楊岸。”于是釋然。當然,其實挺欣賞日本兢兢業業的認真,也喜歡日本的漫畫,更愛極了俳句“幽幽古池畔,青蛙跳破鏡中天,叮咚一聲喧”的境界。但政客呢,實在有些討厭。然而櫻花是可愛的。遠看櫻花,像云,一片片從天邊飄下的遠云;近看,也像云,一縷縷從手邊凋落的云。輕盈的體態總讓人懷疑它的質地,最終只能歸功與造物主的神奇。
桃花則是向來都喜歡的。小時候,“屋后有兩株樹,一株是桃樹,另一株也是桃樹”。春天,父親在樹下撒些種子,很快就長出來菜來了,雞毛菜啦,小青菜啦。我就負責去拔菜,調皮的桃花一瓣瓣地飄落在發際指端。曾有一次,遠嫁后的姑姑告訴我說,有次父親去看她,帶了捆家里剛采下的青菜。她喜滋滋地在水池里洗菜,忽然就看到池里居然有不遠千里來的桃花花瓣,淚水不由自主地啪啪掉進水里了。而現在,身在異鄉的我,站在他鄉的桃花樹下,想起當年桃花樹下的自己,忽然生出許多感慨,于是也明白了當年姑姑的心情。
一路風景,有幾幕能讓自己感動?漫游紹興,因為感動,所以感激。
[漢語言061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