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學考試成就了我

我是1974年從部隊退伍，被分配到金華印染廠當工人。當時，正值“文化大革命”，廠里上班處在“七上八下”狀態（上午七點鐘報到，點個卯，八點下班）。對于二十郎當歲精力充沛的我來說，時間很奢侈，整日無所事事，和一批同是退伍軍人的伙伴打打籃球、乒乓球，甚至仗義去打群架……當軍人的父親在杭州工作，怕我耽誤，怕我闖禍，特地給我寄來了《代數》、《幾何》等書讓我補習，再三用現身說法囑咐：“我就是吃了沒有文化的苦。”

說起來慚愧，我雖然從人民解放軍這個大學校畢業了，可是有文憑的學歷只有小學畢業。原因？經歷過那場“史無前例”的過來人都知道是怎么回事。憑心而論，其時，我心里也隱隱約約有補習文化的念頭。不知是老師們給我們常說的“少壯不努力，老大徒傷悲”言語影響，還是苦寒出身的父母崇尚農耕文化“唯有讀書高”理念長期灌輸的作用，抑或是不悖父命的習慣使然，我開始補習了。自學其他課文倒不難，這《代數》麻煩大了，數學是要靠一個一個臺階鋪墊才能學上去的，我的底子太薄，加上我這人機械記憶差，又羞于向別人請教，于是就把數學課本束之高閣了。這期間，我曾有一個機會可以繞過入學考試進大學的，如果我沒記錯，這是推薦的最后一批“工農兵大學生”。那會兒，硬條件是成份好，軟條件是本人表現好，本人都具備：硬條件是革命軍人家庭、紅軍后代；軟條件是退伍軍人、中共黨員。然而，我沒去“自薦”。其時，在我眼里，大學生是高不可攀的，很自知自明這點文化基礎，就是去了也怕是出“洋相”。果然不出我所料，我廠一位有幸者（和我一樣小學畢業學歷）去大學讀了兩個月，“逃”了回來。以后，當我意識到與這次機會失之交臂扼腕時，先機盡失，晚矣。

春燕秋雁，轉眼到了八十年代。黨的十一屆三中全會決定了改革開放偉大決策，說實話，對于一個企業職工的我，并沒意識到將對我們國家和個人命運的改變起轉折性的意義。但是，直覺告訴我一切都在變化。先是“新時期文學”的興起，讓我看到了希望。只有小學文化的大文豪高爾基成了我的榜樣，于是，我十分投入地從事業余文學創作，成了文學青年，并開始在省、地級文學刊物上發表文學作品，還有作品得了獎，我似乎看到了成為作家的曙光。接著是讀書活動，“文憑”、“知識”、“技能”……受到高度重視，上頭做了硬性規定，職工要“文化補課”，若干年內必須要拿到初中、高中文憑，廠里為此設立機構，調入老師教授。繼而地區開設了廣播電視大學，恢復高考，而“工農兵”大學生要“回爐”考試，不合格不承認文憑……為實現四個現代化而學習蔚然成風。

我這個人“偏”文科，可考大學（包括“電大”）都要入學考試高中文化，咱初中都沒讀過怎么考得上？就是考，咱有本職工作，一千多號人的廠子，大家伙都脫產去復習考大學，企業還辦不辦了？就是企業準許我脫產去復習，“數學”這道坎一時半會也邁不過去，廠里“文化補課”，我的數學作業本上成績羞于見人，太難看了。“數學”卡住了我上大學的門，有想法（學文的何必要考數學、英語），沒辦法（統一規定必考）。我很受傷，很無奈，只好走我的“捷經”。其時，我在廠黨委宣傳科負責，就利用職權，將少得可憐的幾本文學刊物（當時訂文學刊物要廠里證明公章計劃分配）占為己有的學習資料；把各種報紙上的文學作品剪下來貼裝成本子……搜集各種信息充實自己，當我知道遼寧《共產黨員》雜志辦刊授黨校，我積極報名；還參加了黑龍江青年刊授大學學習……可結果令人沮喪，發的均是《結業證書》，不頂事，不是正式畢業文憑。

憑心而論，組織上還是很關心我的成長。1983年，華東紡織學院政工班招生，分配給印染廠幾個名額，廠黨委推薦了我。一聽入學考試不考數學，我樂了。我拾掇起中學高中課本，連業余文學創作也放棄了，全身心投入文、史、地的補習。就在我躊躇滿志準備應考前一個月，孰料來了一紙通知：要加考數學。對我來說不啻是晴天霹靂，補習代數、三角……哪來得及？結果不言而喻。還是數學，我與高等教育無緣，我的大學夢完結了。

就在我絕望的時候，老天開眼，1984年浙江省高等教育自學考試制度實行了。這自學考試不設入學考試，對我來說，也就是說可以邁過數學這道坎，通過自學拿到高等教育文憑。既可以堅持工作，又可以通過業余自學完成學業，對我這類因“文革”輟學的同齡人無疑是個機會。我報名參加了浙江省高等教育自學考試漢語言文學專業的學習。恰在這時，我被組織上調到地區鄉鎮企業局工作。我遇到了個好領導，局長李德祥是個惜才的人。我和他素昧平生，他卻很關心我，他鼓勵我通過自學完成學業。自學考試不同于電視大學，沒有老師授課，一切靠自己學。記得那會兒，省電臺為配合自學考試，開設了自學考試講座輔導。我是局秘書，因工作關系常隨李局長出差，為了不耽誤收聽，我出差帶上了錄音機，來不及收聽就錄音，抽空補聽學習；平時在車上帶上課本看、背誦……李局長從不責怪我，并有意不讓我“陪”，盡量讓我有空余時間學習。為了鼓勵自學考試，組織部門規定，凡單門功課取得結業證書，發給補貼。地區自考辦的陳、余兩位主任對我自學考試傾注了心血，總是第一時間把自考的資訊告知我……

我是幸運的，1984年底首次自學考試，我就取得了《中共黨史》、《哲學》兩門單科結業證書，這也許得益于我在企業從事政工的原因。這期間，組織并沒因為我沒文憑，而影響我的使用。1985年“撤地設市”，我擔任了市鄉鎮企業局黨組成員、人事秘書科長。我是工作進步和學習兩不誤。

隨著自學考試的深入，困難越來越大。《現代漢語》、《古代文學》、《現代文學》、《當代文學》等等一些課文都不難，最困難莫過于《古代漢語》了，本來基礎就差，學習難度可想而知。至今想起來那場考試，我仍心有余悸。《古代漢語》是首輪自學考試的最后一門課目，如果考不及格，前面拿到單科結業證書就不能換成畢業文憑，就意味我要等下一輪（三年后）的《古代漢語》考試，就不能成為首輪畢業生。《古代漢語》考試下來，我對照課文計算了自己得分，天哪，差半分！一句詞的翻譯，如果老師改卷嚴格些，我死定了，倘若松點，我就及格了。經過自學考試，我已很“精”了，每次考試回來，我都能把試卷回憶出來，逐個對照自個兒打分，得分和以后批卷老師所給的分八九不離十。這次考試后的日子，我是懷著僥幸心情在等待中度過的，可謂食不甘味，夜難成眠！也許是批卷老師手下留情，抑或是我答案意思表達還算正確，我這門課成績剛好60分。

1987年6月，我終于拿到了大專畢業文憑。當我作為金華地區首屆高教自考畢業生的代表去杭州參加畢業典禮，拿著編號0015的畢業證書，我的眼睛潤濕了，自學考試圓了我的大學夢。

自學考試改變了我的命運，成就了我。之后我被評為“全國自學人才”，1991年擔任了副局級領導，也圓了作家夢，成了浙江作協、中國作協會員。回首這段經歷，坦白地說，我是改革開放的受益者，倘若沒有十一屆三中全會，倘若沒有自學考試制度，我不知道我后來的人生會怎么樣。自學考試改變了許多像我這樣被耽誤學業的人的命運！我感恩自學考試制度，感謝造就自學考試制度的改革開放政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