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無常亦稱調無常,一稱《白神》,是紹劇的折子戲。它來自紹興《目連救母記》中的一折,紹劇在農村夏季演出《平安大戲》時,必須插演《調無常》。
紹劇舞臺上的無常,是勞動人民按照自己的意愿和想象創造出來的,既可怖亦可愛的藝術形象,使其為鬼域而富人情、位低賤而敢犯上,詼諧、幽默、風趣,十分動人。《調無常》的“調”也可說“跳”,即“手舞足蹈”之意。因此,無常在整折戲的任何情景中,都貫串著跳躍式、舞蹈性的表演動作。
在“嗚嘟嘟嘟嘟”的目連嗐頭聲中,無常以扇遮臉、躬身曲背,快步而上場,至臺口露臉亮相,急轉身踏上臺中木椅,背朝觀眾,突出屁股,隨著目連嗐頭的節奏,左右擔舞起來。然后一個大跳下地,未開口先打了三個嚏,他把打三個嚏的一連串風趣話說給觀眾靜聽,說得滿堂大笑。
待到笑聲此起彼落地停息后,他就作自我介紹。首先是他一身的穿著扮相作較完整的細說:“頭戴方巾三尺,身穿麻布一疋(亦說白布一疋),腳踏騰云草鞋兩只,手捏芭蕉扇一把”。他的臉相也非同一般,一張白臉上,鬢發從額頂處左右掛下來,眼圈往兩巴掌轉個圈再往鼻孔兩側彎曲型而畫上;額中間有一個紅色的小圓塊,以示陽氣;小圓塊下畫著一只蜘蛛狀,眉毛形成細長而兩邊倒掛,唯有兩嘴角像篆體大“八”字地向上,加上幾根長長的睫毛,和兩面巴掌白中透著淡淡的粉紅,構成了一副閉著眼、嘴像哭;開著眼、嘴似笑的“哭笑臉”。從無常那別有風味的穿著和臉相,經演員貫串一個“喜”字的表現,人人都對他有了好感。
無常自我介紹身份后,定神一思,想起了一件往事,他念道:“人在陽間吃飯,魂在陰司值日,閻君道我忠直,點我無常之職,土地是我上司,看見向前作揖。閻君發下大牌,每每限時限刻。”他想起:“有一日閻君發下勾魂牌票,叫我去捉遠方癩子(念這),我到遍地巡查,原來住在我家隔壁,我就一足跳將進去,有一位先生在那里把脈。我看他何處郎中,還是紹興下方橋陳念義先生個孫子(念這),我聽他患的什么病癥,伊話傷寒癥還帶痢疾。”無常此時攤手搖頭,語氣略沉,帶有遺憾之情,但他還是要看個究竟,繼續念道:“看伊開的什么藥方?是附子、肉桂、外加牛膝。頭煎吃下,遍身冷汗統統發出,二煎剛剛到口,兩只拳頭捏得鐵鐵實。”他兩手捏成拳形,又無可奈何地一點頭,其神態既有惋惜感,也像是在預料之中。他又接著念道:“我今一索吊了就走,倒費了我大半氣力,我又回頭一望,喂!還是廿八當頭里排進咚個堂房阿侄。見他妻兒哭得悲傷,就暫放他還陽半刻。”念到此處無常兩眼一彈,抬手一指,繼而又念道:“閻君道我得錢賣放,將我捆打四十。”他把閻君道貌岸然,卻誤斷亂用刑,使自己遭受屈打后的神情,從眼神、身形、手勢中細膩、清楚地表現出來。無常受打后,就下定了決心,他整一下身形,臉情嚴肅地念道:“本想用一個情兒,看起來實在容情勿得。從今后顧不得爹親娘眷,顧不得姊囡子侄,顧不得知己相好,顧不得朋友親戚。那怕你拜相封侯,那怕你皇親國戚,不怕你高樓大廈,不怕你銅墻鐵壁,我就直進直出。不怕你三頭六臂,我都一索吊了就走。”這些言詞顯示了無常不徇私情、不畏權貴、不懼強暴的可貴精神,這正反映了廣大勞動人民的意愿。
又因他在“陽間吃飯,魂在陰司值日”,對世間不平之事頗有了解,他趁閑來無事,就把“世態炎涼”嘆息一番。在悠揚的“調腔”聲中,神情嚴正地嘆道:“堪嘆你,官迷心竅、得高望高(后場接唱),喜得個沐猴冠帽。鄉里夸耀,媚上司脅肩諂笑,縱下屬搜刮民膏。無錢的有冤官難告,有錢的法外行霸道,一心兒只想把貪囊填飽,全不念冰山難久靠。一旦無常到,看你怎逍遙,人死難把臭名消(重句)。”此時,他用左腳直跳至右臺角,右腳提起,似“獨立金雞”,左手直指前方,右手拿著芭蕉扇,拉開架式。在一陣陰森森的目連嗐頭聲中,用一只腳移走“鶴形臺步”至臺中時,一變亮相,形似“車水”式的跳著走著,以示其內心的憎恨。接著無常一轉身,抬手指向右方,仍唱道:“堪嘆你,財迷心竅,(后場接唱)見錢忙撈,數不盡房地錢鈔,(后場接唱)金銀財寶。終日里把本利盤銷,死不放一絲半毫。你不顧親和眷,更不顧知己相交,為錢財良心何曾要,為錢財殺人不用刀!一旦無常到……”他又一腳跳向左臺角,左手作抓攫形,右手緊握芭蕉扇高亮相,猶似“老鷹撲小雞”,接著唱出:“看你再逍遙!人死難把臭名消(重句后場接唱)。”又用右腳獨立移走至臺中轉身亮相,在“嗚嘟嘟嘟嘟”的目連嗐頭聲中走著跳著“背纖”式臺步,顯現出他勾魂押魄的情態。
無常在嘆息訟詞和淫棍時,在表演上雖有許多相似之處,卻在感情變化上極不雷同。他是這樣唱道的:“堪嘆你,自負才高,不務正道(后場接唱),說什么我有筆如刀,訟詞攬包(后場接唱),舞文墨作奸藏刁,拆人家骨肉分拋,裝斯文、談名教,喪廉恥、行貪饕,為虎作倀是爾曹。還說什么唯有讀書高。”他接著唱到:“一旦無常到,看你再逍遙”時,一腳跳去,一個“泰山壓頂”之勢,用一只腳移步至臺中,在目連嗐頭聲中轉身改相,跳走著“海浪”式臺步,以示厭惡之感。
跳躍、鑼鼓、嗐頭俱已稍靜息后,無常又訴述了第四種人間丑惡形態:“堪嘆你,自負風騷,紈绔年少(后場接唱)仗父母造孽財寶、遍訪窈窕,夸什么金屋藏嬌,一味地始亂終拋,見多姣、愛多姣,舊人哭、新人笑,三妻四妾還嫌少,斷子絕孫是爾曹”的淫邪浪子,在唱到此處:“一旦無常到,看你再逍遙”時,背朝觀眾,右腳提起,左腳挺立,再移步至臺中,一個扭身亮相,急用反轉身端坐之相,接著走“跳繩”式矮步,顯示恥笑之意。
無常嘆畢世態,感到腹中饑餓,他拍拍肚皮說:“出來個辰光肚皮像蜘蛛介大,現在嘆得嘆肚皮好像白鲞介一片嗒哉,啥地方去弄點吃吃。”他想著去長生弄堂(傳說是人們送羹飯的地方)去尋食,誰知道得不到吃食,卻反被狗咬了口。他非常氣惱,自言自語地說:“此乃我老‘活’出入之所,被這畜生欺負,我如何氣得過呢?(想著)對!我要罵它一頓出出氣嗒來。儂個畜生!畜生!”緊緊伴隨著鑼鼓節奏唱道:“誰人勿曉得我活無常,日走陰來夜走陽,惡人壽短好人長,我勿賣情面勿貪贓。你狗眼看人低,看勿起我活無常,我前番長生弄堂來進過,看你餓得可憐相,半碗冷飯給你吃,肉骨頭放在你身旁。你就搖頭擺尾喜洋洋,當我救命恩人勝爹娘。如今進了財主府,翻轉狗臉勿認賬,啊唔一口咬住我個腳跟上,勢利狗兒太猖狂,只認衣衫勿認人,就是倷班狗眾牲。罵你畜生壞心腸,又欺善來又怕硬,硬的來,洞里張,善的來,喉嚨響,東邊一只來叫起,西邊一只軋鬧猛。我今一塊磚頭來丟去,嚇退一群狗眾牲。(白)進洞哉!(念板):癩皮狗,討厭狗,狗臉三寸厚,上街賣風流,嚇得秀才娘子忙叫救,掇起棍棒抽,跌進爛陰溝,變成一只落水狗。還有一只糯米狗、懶惰狗,有錢財主狗,吃得滿肚油,天生懶骨頭,門檻當枕頭。還有一只大肚狗,落月落咚十二月個廿八九,收生外婆無處謳,隔壁大嬤嬤,西邊小嬸嬸,腳手連牢起忙頭,連忙走到灶梁頭,掇起筷筒抽兩抽,要快要快討彩頭,急忙走到房門口,小狗已經鉆出頭,生出來還是一個大塊頭。還有一只矮腳狗,晦氣狗、貪嘴狗,嫌糞臭,倒胃口,對著茅坑就罰咒;一走走到灶梁頭,心想偷塊肉骨頭,廚師先生下辣手,掇起一薄刀,鮮血汰汰流。還有一只長腳狗,下作狗、騙人狗,說大話、會吹牛,一走走到蕭山轉壩頭,錢塘江伊當爛陰溝,略腳走一走,湖北到漢口。還有一只吃素念佛狗,其實是只黑心狗,狗屎香,未燒透,求菩薩多保佑,保佑狗子成了親,狗孫滿堂走,大狗出角變麒麟,小狗象牙長滿口,天上落下白米飯,地里會長肉骨頭。通狗運,添狗壽,狗命活到九十九,狗病生得精精瘦,只剩一口氣,眼淚汪汪流,還道自家短命狗,老天勿保佑,為啥勿死隔壁狗!(續念)黑狗、花狗、黃狗、白狗,大大小小一班狗花娘。老狗勿管賬,野狗亂無行(讀杏),雄狗勿要臉孔,雌狗哭爹娘。癩狗害眾生,惡狗咬無常,咬無常!(吹嗐頭模擬狗聲)啥西?我罵儂,儂叫我爹爹哉?好個,多叫我兩聲。(嗐頭模擬)儂個下作坯!(嗐頭模擬)儂個斬殺坯!(嗐頭模擬)嗄啥!勿對哉,越話越勿對哉!伊罵我偷雞賊,看起來我還要罵嗒來。(接唱調腔)我聲聲罵你狗畜生,狗眼勿識我活無常,我本殺過三年狗,看透畜生壞心腸。野狗咬人容易打,家狗咬人最難防。我去買來幾顆木鱉子,用了木樨拌沙糖,要是你來吞一口,管叫你吃了斷肚腸。不見咱,如虎狼,見了咱,魂飄蕩。我看你慌不慌來忙不忙?!(嗐頭模擬)儂慌哉,爹爹要走哉!
無常借狗罵狗之際,卻是指桑罵槐。他罵欺貧愛富、為非作歹的勢利小人,他罵貪贓枉法、收刮民脂民膏的貪官,他罵佛口蛇心的偽善人,他罵好吃懶做、不務正業的二流子……罵盡人間各種丑惡,罵得痛快,觀眾俱以拍手稱贊的。所以,無常是人們的好“朋友”,為抱不平直言不違的——白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