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36號。這是一幢樓里的一個門牌號。在通知他的電話里,水廠總部的接線員小姐特意說了一下,是六樓。六樓,大清早的,要什么水。他在心里抱怨,他不能說出來,他也沒有理由拒絕,他必須立即起來,立即在他的破自行車裝上一桶水,立即送過去。
昨天晚上,把最后一桶水送進一戶人家后,他在一個大排檔喝了幾瓶啤酒。這是他到這個城市之后的第一次。喝過啤酒的他,肚子重了,身子飄了。他不想回家,那也不是家,是公司在這個地區租用的臨時倉庫,里面堆滿有水和沒有水的桶。他騎著兩邊各有兩個空桶的自行車,在城市的街道上飛一樣地跑著,在川流不息的各種各樣汽車縫隙里穿插。水桶在自行車后座下“咣當咣當”地響,像啤酒在他的胃里,不是一種實質性的東西,在寬泛的空間里沖撞。他幾乎跑遍了他的整個勢力范圍,他幾乎跑了一夜。跑回到他的據點的時候,他已經精疲力竭。他什么都不想做了,他往床上一倒,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他不知道手機是什么時候響的,他是在做一個夢,夢中一個愛上他的女人在不斷地打他的電話,他不知道為了什么正在生氣,就是不接。在不接電話的時候,他就擔心著會有什么重要的事情發生,他在擔心的加重中醒來,他意識到了他的錯誤。他沒有資本沒有資格在這個城市酗酒,他不能怠慢電話鈴聲,他必須在鈴聲響起的第一時間里接聽并接受里面的指示。
夏天的早晨比其他季節里的都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