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層底啊千層底,行到天涯莫忘你”,這是流傳在我們家鄉的小調。千層底是一種特殊的布鞋,農閑時女人們將一塊塊的布料用糨糊一層一層裱糊,放在太陽底下曬開,取下后照著鞋樣剪成鞋板,正反包上厚布,用針線一針一針收邊,又用黑色布料做成鞋面,也是一針一針沿邊縫在鞋板上。穿針時一定要戴上一種叫“頂針”的鐵箍,用以頂著針眼穿線,以防手被針剌破。盡管這樣,為了縫制一雙鞋,女人們的手上常常留下無數的針眼傷痕。人們稱這種鞋為“千層底”。農閑時,那些未出嫁的女孩們也和婦女們一樣縫制“千層底”,留等送給未來的夫婿。就是這種“千層底”啊,曾經銘刻了我的一段少年情懷。
在我小的時候,我的家鄉風行那指腹為婚的娃娃親,依風隨俗的父母在我還在跚跚學步時,就為我指派了一個尚在腹中的女孩為未來的妻子。這種風俗緣于一個古老的鄉間傳統:兩家交好,就希望在下一代以結親的形式傳遞下去。當然若那一個出生為男,則結親的承諾自然取消,而絲毫不影響兩家的交情。
英子啊,你一出生,仿佛應約而來,用你那清脆的啼哭在我們的“娃娃親”的約定上簽了到。從此我們的童年少年時代就因為這個約定,心照不宣地多了許多羞澀和纏綿。
在我讀三年級時,你也入了學。也因為那個約定,我們彼此有了許多關注,一前一后上學去。又因為羞澀,我們始終不敢走到一起。但是知情的小伙伴們卻為了取樂,將我們兩人硬行推到一起,甚至把我們的手貼到一起纏住。你呀,紅著臉,拼命地掙脫,飛快地逃到很遠的地方,但是你的眼光卻不時地回頭朝我張望。
每當下課時,我倆又被小伙伴們強行拉到一起,給我們玩入洞房的游戲。你又是紅著臉大叫,拼命扭著身體掙脫。可是沒有多久,學校里再也不見你的身影了,你輟學了。不知是你父母覺得女孩讀書無用,不再供你上學,還是你受不了別人的戲耍之累,甘心退學。事實上我們那個時候,讀書的女生真是少之又少。在農村,“女孩讀書無用”的觀念根深蒂固,你就這樣懵懵懂懂地接受了這一不公平的規矩。這樣,小伙伴們拿我們取樂的機會沒有了,但是余緒猶在。比如,如果哪個伙伴被我欺負了,他又打不過我,就會威脅我說:好,你等著,我告訴英子去,叫你晚上跪洗板!
暑假里,可能你父母想給我們創造接觸的機會,讓我到你家幫忙干農活,就是栽秧,除稗草之類的事,其實并沒有讓我出多少力。干完活回屋,桌上擺上滿滿的菜。你低著頭給我端來滿滿一碗荷包蛋。我說我吃不了那么多,分一半你,你卻紅著臉說,我有呢。可是我偷偷一看,你碗里只浮著幾片白色的蛋皮,你把你的情全都盛給我了。
隨著年歲的增長,我們的接觸卻是越來越少了。我要專心于讀書,而你呢,慢慢成了大姑娘,一個地地道道的農家女。女孩的心事更多了,更含蓄了。常常是別人有意無意地給我們傳遞訊息。當我在學校得了什么獎,小伙伴們在經過她家門口時,會故意大聲叫道:英子,快來看,你女婿又考第一了!你一聽羞紅著臉躲到里屋去。我們兩家相隔沒有多遠,有時我經過你家,發現你和一幫婦女們坐一起學著納鞋底。那些婦女們一見我路過,就嘻笑著奪過你手中的半成品,朝我揚一揚,喊道:炎生(我的乳名),快來看呀,英子給你做的千層鞋!你又是紅著臉,苦求著:還我吧,你們不要耍我了。
而我卻因為讀了一些書,我的心已經走得很遠了,包括這段親事,覺得它不過是可有可無的象征。當我拿到大學錄取書,村里關于我們的娃娃親的結局有了各種預測。在那時的農村,讀大學等于就是跳出了農門,成“國家的人”了,不再可能娶一個農村女孩為妻,實話講,這不會是我打算否認這段娃娃親的原因。因為太多的羞澀,我們除了意念上的默認,一直就沒有語言的溝通,身體的接觸,更沒有心靈的交流,只有一種古老的傳統在形式上讓我們有些牽連。除此之外,我覺得不再有什么,各有各的道路,各有各的歸宿。
終于那一年,我停止了每年除夕給你家送禮的慣例,這等于向你們家表了態。你也大概早已預感到這種事情的發展可能會變得渺茫起來,所以我們只要碰到一起的時候,你的眼睛是那樣的憂郁,以你少女的羞澀又做不了什么來維系這段親緣。哎,因為這段娃娃親,我不知你受了多少累,付出了多少空空的等待和哀傷。
然而那一年春節之后,就在我離家返校的時候,有人送給我一雙布鞋,說是英子轉交來的。我打開一看,白色的底,黑色的面,那么厚實而又柔軟。我摸著它,不由感慨萬端,英子啊,你那么柔弱,卻還在用自己千針萬縫成的“千層底”來表達對一個傳統婚約的堅持,你那么羞怯,卻還不甘心地用這種方式表達對未來幸福的試探。
我一時頭腦空空的,從某種意義來看,我選擇了違約,從另一意義上來說我選擇了對生活的尊重。我沒有“變心”的罪責,因為在我們已經步入青春年華的時候,我們還是保持著距離,一種預示分歧的距離,一直沒有身體上任何接觸,并且是感情走向融合的必要接觸,可是一點也沒有。上帝在交給我們一種形式的時候,卻沒有交給我們具體的內容。我拿著這雙富有深意的“千層底”,內疚極了:我辜負你多年來的等待和這羞怯的柔情。然而,我選擇現在,等于是欺騙未來。
哎,畢竟這雙“千層底”寄托了一個女人的心,一個童真時代虛幻的緣分啊。我退還你,會更傷害你的心。怎么說你也是我生命中第一個“有關系”的女人,我決定留著這份真情作為永生的紀念。我回到學校后,隨即給你的父親,一位寬厚善良的父親寫了一封信,向他女兒送我“千層底”表示深深的感謝,再次委婉地表明我的想法,我祝愿他女兒有真正的幸福。我狠狠心把信塞進了郵筒,長噓了一口氣。我自認定:我的這段娃娃親就到此為止了。
那年五一節,我因事回家,得了一個消息:英子要出嫁了。我心卻忽然有些失落,我曾經的“準媳婦”如今要成為他人妻了。這時我在屋內聽到遠處有滴滴噠噠的嗩吶聲,那聲音由遠而近,伴著鞭炮聲一路響來。不久,聽到這聲音分明就停在了我家門口,久而不去,而且鞭炮聲嗩吶聲更加狂響。我有些奇怪,卻又不敢出門看。我父親進來對我說:這是對我們家表示炫耀,也是抗議啊,你不要人家女兒,人家不是照樣嫁出去了?
我不知道這是你的意思,還是你們家的主張。總之,我還是盼望你嫁個好人家,有個好夫婿。過去的緣變成眼前的煙,我永遠保存著你的那雙“千層底”,永遠保存著那份古老的記憶。說真的,我對你,對你的父親,對你送我的“千層底”永遠表示感激。多年以后,你父親和我父親仍然保持著親密的鄉親之情,并沒有因為這段變故而反目,那份寬厚善良讓我深深感動。還應該感激你:在我“人之初”時代,你和我一起承繼了一個古老的風俗,這段風俗讓我們一起走過一段難忘的童年。雖然我們最終沒有走到一起,但是那種融于其中的濃濃鄉情,將化成我生命的一部分,提醒著我走好未來的每一步。
千層底啊千層底,行到天涯莫忘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