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本文對中外檔案學界關于檔案學(理論)范式的研究成果進行了總結和梳理,并對檔案學范式研究的適用性與生命力、范式的科學定位與范型建構、范式轉換與多元呈現等問題提出了自己的看法。
關鍵詞:理論范式 范式轉換 范式研究 檔案學
國科學史家、科學哲學家托馬斯·庫恩的范式理論已在眾多學科得到運用和闡釋。作為獨立科學學科之一的檔案學,自上個世紀80年代以后,范式理論也受到了中外檔案學界部分學者的關注、運用與研究。本文對此作一梳理,并就有關理論問題略陳管見。
1 國外檔案學范式研究的現狀
據現有的資料表明。在檔案學中最早提出“范式轉變”概念的學者是加拿大檔案學者休·泰勒(Hugh Taylor),他在1987年提交的加拿大檔案工作者協會年會論文的題目即為《檔案學的轉變:技術調整還是范式轉變》。此后希瑟·麥克尼爾、雨果·斯蒂比、西奧·托馬森、特里·庫克等學者都意識到檔案學領域的范式轉變,并就此提出了自己范式轉變的觀點或建構了新的范式。1993年希瑟·麥克尼爾討論了范式,并建立起“范式轉變”這一概念和耗散結構理論之間的關系。她認為“耗散結構的理論描述了‘范式轉變’的本質……在檔案學的規模相對較小的‘范式轉變’中。我們對于檔案的理解從物理范式轉變到背景范式。盡管這種轉變有明顯的目的性,但它同樣因為舊理論面臨挑戰,而新理論尚未問世,而產生了許多不確定性和不穩定性。”1996年,特里,庫克在第十三屆國際檔案大會所作的《1898年荷蘭手冊出版以來檔案理論與實踐的相互影響》中,提出了著名的“后保管模式”。他指出:“全世界的檔案思想家目前正在探討許多極為困難的論題,包括國際檔案理事會幾個主要委員會正在做的重要工作。正在出現的答案是需要為檔案建立一個新的范例,或許是我們檔案人員能夠在其中發揮領導作用的一種新的全球信息秩序。這種新范例從荷蘭學者提出的保管和管理的概念模式,轉變為一種‘后保管’模式。”這種新的后保管范例遠遠超越傳統的檔案管理,“將傳統理論對實體保管對象——實態文件的關注,轉變成對文件、文件形成者及其形成過程的有機聯系、目的、意圖、相互關系、職能和可靠性的關注。”第十三屆國際檔案大會的另一位報告人,意大利的A·穆勒在回顧第十二屆國際檔案大會時也指出:“那種認為必須提高質量水準并獲得更多自信的主張。無疑預示并實際表露出一種普遍的易變不定的情緒,這種情緒是整個檔案界共同經歷過的,也是檔案領域一些敏銳的作家們在有關‘職業不適’和‘范式轉換’的討論中所表現出來的。”2000年在第十四屆國際檔案大會上,瑞典隆德檔案館館長簡·達林在《跨越邊界嗎?——檔案學的歷史回顧》報告中,不僅介紹庫恩范式理論,指出了庫恩范式理論的科學研究意義,“如果我們參考了有關學科的研究工作,科學觀點的選擇和長期的變革就會是比較容易做到的”,“在較早時期,這種模式曾是科學戰場上的危險武器,現在則是一種比較好的分析工具”:同時。他還介紹了西奧·托馬森對檔案學范式轉變的分析。“托馬森認為檔案學迄今為止還沒有成為一門‘完善的’科學或者示范,該手冊(指荷蘭學者繆勒、斐斯、福羅英1898年出版的《檔案整理與編目手冊》一一筆者注)的出版也標志著一次科學革命的終結。他把檔案學的發展劃分為三個時期:前示范時期。隨著荷蘭手冊開始的經典示范時期,以及在目前第二次科學革命當中我們正在進入的后保管示范時期。他指出了每個時期檔案學的對象及其基本組成部分:即目標、方法和技術。”
2 我國檔案界對檔案學范式研究的狀況
庫恩的范式理論是20世紀80年代初引入我國的。而檔案學界最早引入范式理論并用其分析和闡述檔案學理論變革的是在20世紀90年代初。1991年張國棵、潘天虹兩位學者在《上海大學學報(社科版)》上合作發表了《檔案學的范型》一文,運用范式理論從科學學的角度考察了檔案學的學科體系。分析了檔案學所具有的“信息管理科學的秉性”,以及在信息技術發展的時代背景下,檔案學理論所面臨的轉變。作者指出:“20世紀40年代,電子計算以及控制論、信息論等學科的誕生促成了科學技術意想不到的全方位的突飛猛進。即便是歷史檔案也毫不例外地面臨一次飛躍”,“檔案學隸屬于文獻信息管理科學,猶如日月麗乎天,百谷草木麗乎土。須臾不可割裂”,“一旦我們擺脫了將檔案學粘附于歷史學的種種困擾,以開放的姿態從事檔案學的范型研究,就可以促成文獻信息管理科學在整體上的有序化,加速整個學科群走向常態科學的進程”。不過,在10多年間。兩位作者的思想并未引起我國檔案學界的呼應與注意。
1996年,在第十三屆國際檔案大會上,T·庫克雖然提出“后保管模式”是一種新的范式,但是由于翻譯的原因,我們將“Paradigm”譯成了“范例”,(當然。這不能怪責譯者,因為“范式”一詞在翻譯時,有的譯為“風范”、“典范”、“示范”、“范型”等,只是后來才被逐步統譯為“范式”),從而使檔案學界與庫恩的范式理論擦肩而過,不能領會其包含的深刻的理論內涵。在此后的多年中,雖然檔案學界已意識到檔案管理領域的重大革命,如劉國能的《檔案管理上的一場革命——從檔案管理到檔案信息管理》、周毅的《從新視角審視我國檔案管理的現狀與未來》、胡小琳的《檔案管理工作的跨越式發展——從檔案實體管理向知識管理的演變》、胡瑞珩等的《從信息保管到知識管理者——談特里·庫克的“后保管模式”》、徐鴻的《論我國檔案管理工作的知識管理走向——從“后保管模式”談起》等,但缺乏對這種變革所潛含的檔案學學科專業及其理論整體性轉型的理論探討。
自2004年以后,檔案學范式研究開始逐步進入我國多位學者檔案學研究的視野,陳祖芬、王萍、丁華東、李珍等同志對檔案學的范式問題進行了研究。陳祖芬在《對檔案學范式演進的思考》一文中,依循庫恩科學革命的結構模式,即“前科學——常規科學——反常與危機——科學革命——新的常規科學”的轉變,分析了檔案學演進歷史的前科學時期和常規科學時期,并指出當前的檔案學研究仍處于常規科學階段,而不是“科學革命”或“范式轉換”階段。王萍、楊爽在《運用庫恩的科學革命理論解析檔案學發展歷程》一文中運用庫恩的范式轉換思想。梳理出歐洲古典檔案學、現代檔案學和后現代檔案學三個有代表性的范式轉變過程及其特點,文中指出:“應用庫恩的范式理論。對檔案學理論發展進行反思,不僅能指導現實的檔案學研究。同時也幫助我們認識未來。”丁華東近年來發表多篇論文對檔案學范式研究的意義、檔案學范式的轉變及其與社會變遷的關系進行探討。在《檔案學研究的主體意識與學科范式的建構》一文中分析了庫恩范式理論的學術功能,并根據不同時期學者的理論背景,對檔案和檔案工作的價值取向及其所運用的概念體系等所存在的嬗變過程,提出構建“檔案史料管理研究范式”、“檔案實體管理研究范式”、“檔案信息資源管理研究范式”、“檔案知識管理研究范式”四種范型,并在《檔案管理范式的轉型與社會變遷》一文中,對檔案管理(理論)范式的轉型與社會變遷的關系進行了探討。此外,丁華東還和李珍、朱麗等合作對檔案管理理論范式(即檔案學研究范式)進行了多方面的試探性的研究。
綜觀中外檔案學界引入庫恩的范式理論對檔案學研究范式或檔案管理理論范式的探討,一方面反映了在全球經濟、政治、文化、科學技術巨大發展與急劇轉型的今天。檔案學理論必須根據時代的發展。作出相應的回應與轉型;另一方面也反映了學者們希望通過對檔案學發展的歷史進行回顧與反思,探索檔案學理論與實踐發展的內在邏輯與方向,從而使檔案學實現一種根本性的理論與文化轉向。目前的探討為檔案學思想發展的歷史邏輯提供了一個新的理論解釋視野,當然仍有許多問題有待于我們作更深入的思考。
3 對檔案學理論范式研究的思考
3.1 檔案學領域引入范式理論的適用性與生命力
雖然中外檔案學界都在討論檔案學研究范式問題,但也有些同志對此提出質疑,認為庫恩在探討科學革命和范式轉換時,所指科學的對象主要是天文學、物理學、化學或生物學等自然科學,對于檔案學這樣一門社會科學(或綜合性、邊緣性學科)能否將庫恩的范式理論“搬運”到檔案學中來把握不定。對此。筆者的態度是肯定的。首先。庫恩的范式理論屬于科學哲學中的理論,具有科學認識論和科學辯證法的意義。一方面通過范式的更替,說明了科學認識中量的擴張,怎樣導致質的飛躍,“他運用這個概念(即范式),比較恰當地描繪了科學發展的動態圖像。他的科學發展模式既有高度的概括性,又有生動的直觀性。并且充分體現了量變、質變的規律”;另一方面范式作為主體把握客體的一種理論性整體框架,集中表現了認識過程中主體能動性的積極作用,強調了科學研究主體思維轉變對科學知識體系的影響,范式轉換即是“更換思維的帽子”,因而具有一定的普遍指導意義。庫恩在1969年的《科學革命的結構后記》中也指出:“在一定程度上,本書確實把科學發展描繪成一個由一連串相續的為傳統限定的時期并間以非累積性的間斷點的過程,因此其論點無疑有廣泛的可應用性。但事實本應如此,因為這些論點原本借自其他領域。文學史家、音樂史家、藝術史家、政治發展史家以及許多其他人類活動的歷史學家,早就以同樣的方式來描述他們的學科。以風格、口味、建制結構等方面的革命性間斷來分期,是他們的標準方法之一。”正是因其對科學發展和科學革命的有效解釋,范式理論的思想影響已遠遠超出了科學史和科學哲學領域,“不同學科的學者在不同層次上運用其范式概念作為分析自身科學發展的工具”。上個世紀80年代以來。歷史學、經濟學、政治學、社會學、心理學、管理學等社會科學領域對本學科理論研究范式的建構充分說明了這一點。因此。筆者認為。只要我們承認檔案學是一門獨立的科學,就可以用范式理論分析、描述和解釋檔案學思想以及檔案學理論研究發展、演進的內在理路,探測學科發展未來的方向。
不僅如此,由于庫恩范式概念所具有的認識論和社會學特質,運用范式理論來分析檔案學發展歷程,更有利于我們從認識論和社會學的雙重視野對檔案學進行知識“考古”。檔案學研究既是一種個體性的認知實踐活動,又是一項社會實踐活動,通過范式研究我們可以探索發現檔案學領域的科學共同體的學術思維是如何受特定時代的社會因素的影響。以及又是如何轉變的。“科學盡管是由個人進行的,科學知識本質上卻是群體性的產物,如果不考慮創造這種知識的群體的特殊性,那就既無法理解科學知識的特有效能,也無法理解它的發展方式”。筆者認為這是范式理論運用于檔案學的生命力所在。
3.2 檔案學研究范式的科學定位與范型建構
對一門具體學科研究范式的探討,是學術研究者對一門學科理論與思想發展歷程整體性的回觀和理解,并在此基礎上把握學科發展的內在邏輯,從而認清不同時期或學科內不同科學共同體對其理論體系所秉持的基本信念、價值觀及其理論框架。從而構建本學科的研究范式(即范型)。因此范式研究既是詮釋性的,又是構建性的。從目前檔案學界對檔案學范式研究的情況看,我們在對檔案學研究范式的詮釋與建構中,有特里·庫克提出的保管模式——后保管模式、希瑟·麥克尼爾提出的物理模式——背景范式、西奧·托馬森提出的前示范時期——經典示范時期——后保管示范時期、王萍等提出的歐洲古典檔案學范式——現代檔案學范式——后現代檔案學范式,以及丁華東提出的檔案史料管理理論范式——檔案實體(概念實體)管理理論范式——檔案信息資源管理理論范式——檔案知識管理理論范式及其多元范式的呈現等。對于這些范式的建構與范型的認識既反映出學者對檔案學發展歷程的不同認識與理解,同時也表現出在此問題上我們仍需進行更多的學術磋商和對話。
不過,從其他社會科學學科對研究范式的建構來看,上述在范型定位上的分歧也普遍存在。如在管理學領域,根據王珉教授的研究,管理學理論范式按照管理學理論追求的目標來劃分,可分為:科學主義范式與人本主義范式;按照“管理理論叢林”的角度來劃分,可分為:經驗主義范式、人際行為范式、群體行為范式、協作社會系統范式、社會技術系統范式、決策理論范式、系統理論范式、管理科學范式、權變理論范式、運籌方法范式等;以管理學理論范式的不同作用,可分為結構性理論范式、詮釋性理論范式、行為性理論范式等。再如行政學領域,有梅戈特的公共行政傳統、公共事務傳統、政策分析傳統、公共管理傳統;陳振明的公共行政范式、政策分析范式、公共管理范式等。其他如社會學、經濟學等領域都存在這種狀況。
對學科理論范式的不同建構與詮釋,并不意味著學科發展的不成熟。庫恩認為,“取得了一個范式,是取得了范式所容許的那類更深奧的研究,是任何一個科學領域在發展中達到成熟的標志”。就此而言。中外學者對檔案學理論范式的建構是在承認檔案學作為一門成熟的科學這一前提下展開的研究,建構中的分歧是屬于對科學發展認識論上的分歧。
對檔案學理論范式建構與詮釋的準確定位仍需要我們深入挖掘檔案學知識體系背后的理論取向、價值觀念和思維框架。但無論如何,我們要把理論范式與檔案學具體理論作出明確的區分。范式是學科領域專業共同體成員“所共有的信念、價值、技術等構成的整體”。是一種在宏觀上、整體上所設想的學科形象與學科認定的事實,作為科學共同體“理所當然”的自明公理而隱含在具體理論中。因此。把專業領域的某一理論界定為范型是不妥當的。
3.3 當前檔案學理論范式的轉換與多元范式呈現
庫恩用范式來揭示科學發展和科學革命的結構,認為科學革命實際上就是范式的轉變,并由此形成了他關于“前科學——常規科學——科學革命(包括危機——反常)——新常規科學”的科學發展的動態結構模式。將庫恩理論引入檔案學,人們自然會提出當前的檔案學是處于常規科學時期還是科學革命時期這一問題。
前述的范型建構都存在著范式歷史性轉變的意味,特別是特里,庫克的觀點,既然全世界的檔案思想家目前正在探討許多極為困難的論題,以努力建立一個新的范例或新的全球信息秩序,可以推斷目前檔案學研究正處于反常、危機階段,或科學革命階段;而陳祖芬則認為當前檔案學還處于“求解”階段,或者說“掃尾”階段,“把檔案學的范式定位在常規科學階段是比較恰當的”。
從范式理論考察當前檔案學發展所處的階段,既涉及檔案學者對檔案學理論范型的建構,也關涉到自然科學與社會科學學科范式存在的差異。庫恩立足于自然科學學科領域,認為范式的更替是一種格式塔的轉變,世界觀的轉變。在革命前后,整個科學的結構已經改變,革命前后的范式是“不可通約的”。“科學革命所產生的常規科學傳統與舊傳統相比是不相容的,而且實際上是不可通約的”。這種“不可通約性”一方面指新舊范式之間存在質的差別。另一方面也指兩者不能并存。“只有承認牛頓的理論是錯誤的,愛因斯坦的理論才能被接受”。庫恩新舊范式之間“不可通約性”的觀點成了其理論受批判的重點。學者們從批判庫恩的“不可通約性”人手,指出新舊范式存在著繼承關系。不僅存在著可比性、相容性的一面,而且在社會科學領域還存在著范式“多元化”并存的現象。在社會學領域,安東尼,吉登斯指出庫恩在其理論中將范式當作封閉的體系來對待,夸大了范式的內在統一。對于社會(科)學而言。是一門多重范式的學科。各種范式之間存在著整合的可能性與必要性。美國著名教育管理學家丹尼爾·E·格里菲斯也認為“范式多元化是管理理論的突出特點”。
結合范式的多元化觀點和范式建構論觀點,筆者認為當前檔案學的發展階段一方面是檔案學理論經過檔案史料管理理論范式、檔案實體管理理論范式兩個階段,現在正是檔案信息資源管理理論范式處于主導地位的常規科學階段:另一方面又是檔案知識管理理論范式、檔案社會記憶保護研究范式正在萌生的階段,從而使檔案學理論呈現多元化發展。新范式的出現,并非必然取代另一范式,“而是把新范式添加到先前的范式體系中,原有的范式照樣可以使用”,“不同理論(或不同范式,按這個詞的廣義而言)的擁護者各自說著不同的語言,即表達不同認知承諾的語言,以適應不同的世界”,從而展現出不同的學科形象。
堅持多元范式,而不是一元范式;看到范式轉換與既有傳統,對檔案學發展都有著重要的意義。正如英國社會學家吉登斯所言:“在社會科學中,占據科學領域核心地位的視角是不斷調整的”,“多種多樣的理論比只根植于一個主要的理論傳統的教條主義更可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