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比較研究發現,《西游記》、《水滸傳》二書在敘事模式上存在著令人驚異的同構性。神異降生——反叛自立——屈身投降——征討異己——拋卻肉身——成佛成神,是其共同的敘事模式。二書不失為中國古代最偉大的文學作品,還在于細節處理中。二書除了敘事模式同構性之外,還有著共同的原型決定,即都是對于人的社會化過程的摹寫與反映。
[關鍵詞]西游記;水滸傳;敘事模式;同構性
[中圖分類號]1242.4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671-8372(2008)03-0107-07
中國古代最為杰出的著作中,《西游記》成書于明中葉時期,《水滸傳》成書于元末明初,魯迅《小說史略》中,前者被歸類為神魔小說,后者被歸類為講史小說。一書寫幻想,一刻摹現實;一虛擬神怪。一塑造英雄;一意在天界,一駐足人間;二書風格迥然有異。
但是對比閱讀,可以發現在細枝末節的處理上,二書甚有同處,這已多為研讀者知悉。比如在人物性格塑造上,唐僧的執著、怯懦、迂腐之與宋江,悟空的肆意濫殺之與武松、李逵、石秀,疾惡如仇之與魯智深、武松,盜竊機敏之與石遷,八戒的貪色之與王英,皆有類似。而潛隱二書中的自由思想、反叛精神等更是兩相交通,如悟空宣言的“皇帝輪流做,明年到我家。”與李逵“殺去東京,奪了鳥位”的主張在挑戰、蔑視權威上是一致的,另外,共有的偏繆,如對于女性的歧視等。
除此而外,二書還有著更大的相似之處。在林林總總、繁復多變的故事之后,二書其實有著極其類同的筋脈組成或曰骨骼結構。《西游記》、《水滸傳》在各自的敘事模式上存在著驚人的同構性。它們共同的敘事模式可以簡單表述如下:神異降生——反叛自立——屈身投降——征討異己——拋卻肉身——成佛成神。
一、敘事模式的同構性
二書均為作者對由來已久流傳于民間的有關取經、水泊故事的詩話、話本、雜劇等各種文藝形式加工、編纂、演繹而成,雖《西游記》成書晚于《水滸傳》,若考其發端,則西游故事在先,故而下文論二者結構,則先述《西游》,再言《水滸》。
(一)神異降生
小說中,悟空師徒與水泊梁山一百單八將俱非凡俗之輩,都有著非凡神異的來歷與出身。
孫悟空,《西游記》一回有記,東勝神州傲來國海中花果山一塊仙石,高度、圍圓合于周天、政歷,竅孔應乎九宮八卦,“蓋自開辟以來,每受天真地秀,日精月華,感之既久,遂有靈通之意。內育仙胞,一日進裂,產一石卵,似圓球樣大。因見風,化作一個石猴。五官具備,四肢皆全。便就學爬學走,拜了四方。”且生秉異能,“目運兩道金光,射沖斗府”,驚動了玉皇大帝。玄奘雖無神術,卻也來歷非常,《西游記》百回中,唐僧師徒功成,如來面前受職聽封時,如來說出玄奘前身:“圣僧,汝前世原是我之二徒名喚金蟬子。因汝不聽說法,輕慢我之大教,故貶汝之真靈,轉生東土。”既有如此惠命,取經路上,知其根底的妖魔皆欲吃他,因“他本是金蟬子化身,十世修行的原體。有人吃他一塊肉,長壽長生。”白龍馬,鷹愁澗孽龍所化,吃掉了唐僧西行凡馬,為觀音菩薩收降,觀音說:“這廝本是西海敖閏之子。他為縱火燒了殿上明珠,他父親告他忤逆,天庭上犯了死罪,是我親見玉帝,討他下來,與唐僧做個腳力。”豬八戒,為上界天蓬元帥下凡,云棧洞與悟空斗法,自報出身,曾“敕封元帥管天河”,蟠桃會上,醉人廣寒宮,凡心不滅,調戲嫦娥,被糾察靈官奏報,受刑兩千錘,貶出天官,投生下界,因罪錯投豬胎,“俗名喚作豬剛鬣”。沙僧,雖為流沙河中水怪,吃人無數,但也為天神投生,原為南天門里“卷簾將軍”,蟠桃會上,“失手打碎玉玻璃”,遭貶流沙河,也受觀音勸化,愿作唐僧徒弟,將功折罪。
《水滸傳》中一百單八將亦非尋常出身,為三十六天罡、七十二地煞投生。京師瘟疫盛行,為宣“嗣漢天師”張真人來朝,祈禳瘟疫,殿前太尉洪信奉旨前往江西龍虎山。宣達圣意后,游觀“伏魔之殿”,洪信不聽“老祖大唐洞玄國師封鎖魔王在此”殿堂不得妄開的勸阻,進殿登堂,推倒石碑,掀開青石板,露出“萬丈深淺地穴”,天摧地塌、岳撼山崩“一聲響亮過處”,“只見一道黑氣,從地穴里滾將起來,掀翻了半個殿角,那道黑氣,散作百十道金光,往四面八方去了。”山中主持真人言,當初祖老天師洞玄真人傳下法符囑咐:“此殿內鎮鎖者著三十六員天罡星,七十二座地煞星,共是一百單八個魔君在里面”,不可放其出世,否則必惱煩下方生靈,為害人間。果然,魔君投生人間后,嘯聚水泊,妄生事端,擾亂大宋天下,使朝野不得安寧。
悟空師徒、梁山將領皆為神靈降世,但二者其實還有著正、邪本質的不同。悟空雖為石卵所化,卻秉受日月精華,是天地正氣化育而生。唐僧、八戒、沙僧、龍馬雖形貌妍媸不一,但皆為正道神明遭貶謫下世。而一百單八將則為“黑氣投散”,是遭鎮壓的天罡地煞星等“魔君”所化。天罡星,道書記載,為組成北斗星柄眾星,北斗主死。地煞星,則難考其詳,但煞為兇邪。明清神魔小說中,天罡地煞一般作為兇神邪魔出現。故而水滸英雄,身出非正,乃是邪魔亂世。神異降生雖然來歷正邪不同,但是或遭貶謫或遭鎮壓,皆有“原罪”,這也是他們其后所以能夠降服、征異以為“贖罪”的動因吧。
神魔、英雄于世間的神異降生,不為《西游》、《水滸》二書獨有,明代神魔小說、英雄傳奇中,此為常見情節。神魔小說,如明余象斗《五顯靈官大帝華光天王傳》(《南游記》)中,下酆都救母的華光即為玄天上帝投生的蕭氏之子;《北方真武玄天上帝出身記》(《北游記》)中,玉帝思凡,一魂投生劉氏之子,數次轉生后,成為北方玄武大帝。英雄傳奇,清呂熊《女仙外史》中,嫦娥投生為明代起義首領唐塞兒;錢彩、金鳳《說岳全傳》中,大鵬鳥、赤須龍投生為岳飛、兀術;西湖居士《萬花樓演義》中,文曲、武曲二星君下凡為狄青、包公。
紛紜多姿的神異降生故事,實際上反映著古人對于世界、社會的認知,體現著神力英雄史觀。古人認為,現實社會之后并存在著一個神明世界,而神明世界對現實世界的發展走向起著決定、支配的作用。舉凡人類社會中能夠影響社會或善或惡的人物皆非凡俗,往往被以為是神怪的化身或神異力量的體現。如此的認知,當然應為特定歷史階段下古人思維局限的產物,是在宿命論或唯心史觀框架之下,人們對于現實社會發展規律以及對于人類來源的猜想、推測與闡釋。從人類認知史看來,它是人類認知世界、探索自我必然經歷的階段。
(二)反叛自立
石猴(悟空)降生后,為眾猴尋得絕佳居處一水簾洞,被推舉為王,號稱“千歲大王”、“美猴王”,逍遙享樂。一日心生煩惱,想到“年老血衰”時閻王拘管,決定求取長生不老術。歷經辛苦,到西牛賀州學得變化、駕云神通。歸來,降服各處妖魔,再人東海,得龍宮定海神針為兵器,又去“幽冥界”森羅殿將生死簿上名字勾畫。龍王、冥君告狀天界,玉帝接受金星獻計,招猴王上天,授官職,藉名在篆,以便拘管。猴王官封“避馬瘟”,掌御馬。一朝得知,原為沒有品從、不入流的小官,為人操賤役,猴王大怒,打出天門,返回花果山,高樹旌旗,自稱“齊天大圣”。反叛天界秩序,自樹自立,妄自稱尊,玉帝降魔大軍即至。大敗巨靈神、哪吒,大圣卻兵。七十二洞妖王與六兄弟賀喜至,六兄弟亦自號大圣,如水泊梁山聚義,花果山輝煌一時。金星再次招降猴王,玉帝封其為“齊天大圣”,命其掌管蟠桃園。大鬧蟠桃會,醉入兜率宮,偷吃老君仙丹,大圣再次返回下界。諸神二次平叛,大圣力戰群雄,敗九曜星、戰木叉、斗二郎神、進八卦爐,不損毫毛。佛祖施計,將其鎮壓五行山下,從此不得出脫。
《水滸傳》中,三十六員天罡星、七十二座地煞星投生人間后,身為三教九流,面目非一,各自生存有道,都由于諸般原因,或受陷害,或因仗義,或貪得,或血氣,劫財殺人,敗壞了國朝法紀,沖決了人間秩序,走上了反叛官府的道路,最后聚結水泊梁山。“忠義堂”匾額高懸大堂,“替天行道”杏黃大旗直立山頂。眾英雄論功行賞,分排座次,歃血為盟。從此“仗義疏財歸水泊,報仇雪恨上梁山”,打劫客商官員,搬取錢糧大戶,攻州掠府,不服人間王法拘管。水泊梁山于大宋王權體制規約之外,樹幟自立,又建一極秩序。
《西游記》、《水滸傳》中的主人公們,一之與神權,一之與王權,皆無畏無懼,背而叛之,高張自我,卓然不群。
反叛時代的悟空幼稚性情時時顯露,對于既存的神界秩序,茫然無聞,然無知者無畏,挑戰、反叛精神充盈胸臆,并且化為了激烈的抗爭行動。此階段是悟空自我意識的萌動、認知時期,強烈的自我意識使其數次出入神界找尋自己的位置,內心深處天生的獨立意識又使之對抗、反叛神系而自立。此時,八戒、沙僧、龍馬等則因罪過被逐出既定神系,游離于體制之外為妖為魔,食人殺生,自生自息,實際上也可看作是對于神明體系的消極反叛。只有被謫下界的唐僧修行打坐,無怨無悔,時時作著重歸神佛體系的努力,成為悟空等最終歸于神統或重歸神統的種子。
水泊梁山一百單八將,對于人間王朝秩序的反叛、沖決,情形雖然各有差異,原因基本類于悟空師徒,一是對于王朝法紀的無知型,例如劫生辰綱、殺人掠財諸徒,基本上如悟空一般,欲念、情緒不能自控,人格幼稚化,他們以對于王朝體制的破壞,尋找自己在現實生活中的經濟或社會地位,實現自己的人生價值。另一類人,似于八戒、沙僧等,違背所在體制的游戲規則,或有罪過,或遭陷害,為正統體系排擠、逐出,如林沖、楊志等輩,無處容身存活,只能落草為寇,作對官府,屬于被逼無奈型。此一階段的水泊梁山諸將,同于悟空、八戒等輩,作惡作妖,禍害人間,“魔君”的邪惡本性盡皆顯露。其中宋江一如唐僧的虔誠、執著,所受社會教化不泯,心存“忠義”,招安之念不絕,這也是水泊梁山眾英雄歸于或重歸王權體制的胚芽。
(三)屈身投降
猴王的反叛最終受到了鎮壓,被拘禁于五行山下五百余年。觀音菩薩奉如來法旨,去往東土尋找取經人,途經山下,大圣求救,菩薩擔心放他出來又生禍端。大圣自稱知悔,觀音便要他與取經人做徒弟,“秉持伽教,人我佛門,再修正果”。猴王應允,得法名悟空。此前,觀音已經收降了食人害命卷簾將軍、天蓬元帥、西海龍子投生的水妖、豬怪、孽龍等,他們均表示悔悟,愿保唐僧取經,贖罪立功。此時,游離于正道秩序之外的妖魔,皈依于佛途。悟空等的懺悔皈依,實際上就是他們的屈身投降,他們的反叛自樹之舉,均以收幟卷旗失敗告終。
水泊梁山諸子,雖然已自立門戶,高樹義幟,反叛自立,最終也走上了屈身投降的路途。與悟空的反叛一樣,水泊梁山的聚義自然也招來了朝廷各路人馬數次的征討剿殺,梁山英雄屢屢破之,打破圍剿,又分頭出擊,破城攻府,實力不斷壯大。正在輝煌之時,宋江等人卻去東京,通過李師師,面見徽宗,全伙接受了招安,歸順于朝廷。
梁山的反叛朝廷,一如悟空的反叛神道,繼之的發展都是屈身投降于曾經與之對立、抗爭的力量體系。但是二者降服之因卻又有所不同。
悟空的降服佛門,是被鎮壓后,為重獲自由,不得已而為之的權宜之計,皈依后也屢次欲叛,不服拘管,頭上的金箍使之難脫約束,難離軌道。八戒、沙僧、龍馬等人的愿意改過,也是為觀音法力降服之下被迫的無奈之舉。
而水泊梁山的反叛,在宋江的主持下,始終是反貪官不反皇帝,反叛是權宜之計,為的是做大,以便招安之時能有更大的籌碼。投降、接受招安,再人正途,一直是水泊梁山聚義的目的。梁山泊排座次、歃血為盟時,誓言說得明白:“但愿共存忠義于心,同著功勛于國。”所以投降之意上達圣聽后,一受招安,眾頭領便即刻穿上官服,緋袍紫綬,招招搖搖,打起了“順天”、“護國”的旗幟。水泊梁山在事業輝煌時的投降是一個主動的選擇。
(四)征討異己
唐僧揭掉五行山上六字真言壓貼,悟空得釋成為取經人弟子,皈依佛法。觀音授唐僧緊箍咒法,設計將頭箍戴在悟空頭上。從此悟空不敢行兇,極盡殷勤保護師傅,去往西天,求取真經。隨后,鷹愁澗優龍馬,云棧洞收八戒,流沙河降悟凈,師徒們跋山涉水,歷經大小災愆八十一難。三個徒弟盡心竭力,降妖伏魔,毫不留情,打死山精水陘、獸妖鬼魔無計其數。尤其是悟空,嫉惡如仇,一根鐵棒,更是屠戮妖魔無算。如此殺戮大開,皆因妖魔圖謀害主,阻攔取經大業。對于異己的征討打殺,悟空等人秉持著正義的借口。
豈不知,悟空等剿滅的妖魔鬼怪,原與神靈同源,也與他們同根。如火焰山降服的牛魔王,本為花果山時代悟空的兄弟,“七大圣”之一,號稱“平天大圣”。雖然自己也是妖魔,卻已身歸正途,下手打滅另外的妖魔,悟空等從無顧惜。而變作悟空模樣,如來面前形露的“六耳獼猴”根本就是悟空同類,卻被悟空“掄起鐵棒,劈頭一下打死,至今絕此一種”。征討異己,悟空師兄弟下手殺戮,無一手軟。
梁山英雄接受招安,歸附朝廷后,既然打起了“順天”、“護國”的旗子,就不免要為國所用。先是“賜宋江為破遼都先鋒,盧俊義為副先鋒”,使其率領諸將破遼迎敵,以安邊境;繼之宋江等人主動要求起兵征討田虎造反,平定河北;眾人再往宛州剿寇王慶,收復失陷郡州;又去江南討伐方臘起義,伏波水鄉。數次的征戰討伐,歷閱大小戰爭,梁山眾英雄盡忠報效朝廷,拼死力戰,砍瓜切菜一般,屠戮異端無數。自己人馬也死亡傷殘、逃逸散失,損兵折將嚴重,消耗殆盡。
除卻遼國,田虎、王慶、方臘造反作亂之輩,原是梁山英雄同類人等,然而他們剿殺滅絕無情,碎剮凌遲,無一絲惜念動容之隋。誰讓田虎等稱孤道寡、背叛朝廷呢,梁山泊既稱為“忠義”之士,在上報朝廷、下安黎民,順天安國、替天行道的旗幟下,他們所謂的征討異己一實際就是屠戮同類,不遺余力。
征討異己,打殺鎮壓的對象皆為自己曾經的手足或同類,悟空師兄弟、水泊梁山眾將領舉措相類,都盡忠盡力于自己已然歸屬的陣營。
但是同為征討異己,水泊英雄與悟空等人不同,其后有著險惡的陰謀。早在他們受降之時,樞密使童貫獻計,要皇帝下旨,“賺于京城,將此一百零八人,盡數剿除,然后分散他的軍馬,以絕國家之患。”言為殿前都太尉宿元景喝住,他擔心如此,他們于城中反變起來難以收場,建議讓其出戰遼兵。天子點頭稱是,于是有了破遼等事。假他人之手剪除隱患,或使之兩敗俱傷,坐收漁利,正是朝廷的算計。
(五)拋卻肉身
《西游記》九十八回回目為《猿熟馬馴方脫殼,功行圓滿見真如》,講的是唐僧成佛之前肉身的脫卻。玄奘師徒歷盡千辛萬苦,踏入西方佛地,進入靈山勝境,去往靈鷲峰拜見佛祖途中,遭遇“滾浪飛流”、“八九里寬闊”水流。尋渡口尋得“凌云渡”處獨木橋,卻細滑難行。犯難時,有人駕船擺渡,接引佛駛來無底船,佛云:“古往今來渡群生”。唐僧猶豫不決,不敢上船,被行者“叉著膊子,往上一推。那師傅踏不住腳,轂轆的跌在水里,早被撐船人一把扯起。站在船上。”師傅抱怨行者魯莽,龍馬徒弟們上了船,“只見上流頭泱下一個死尸”。徒弟們都高興地說那是師傅,擺渡人也連聲道賀。玄奘脫卻肉身凡胎,登上西天圣地,做好了成佛的準備。
水泊梁山英雄,待到平定方臘過后,一百單八將朝覲京師時,人員已是七零八落。陣亡、病故七十余將,加上離隊人員,至是只余下“正偏將佐二十七員”。天子覽閱宋江上表,猶自“嗟嘆不已”,感嘆水泊將領“真乃十去其八矣!”其后,剩余人員赴官求閑,四散而去,各得不同終了。宋江、盧俊義二人分別,赴廬楚二州任職。不久,盧俊義回京師辯誣,落水死。蔡京等四賊以此為借口,攛掇皇帝賜御酒安撫宋江,卻暗中下慢性毒藥于御酒中。宋江飲酒中毒身亡。死前腹內疼痛,明白所飲為藥酒,怕李逵性烈,知其死因,再行造反,把自己“一時清明忠義之事壞了”,便招李逵來同飲御酒,一同赴死。吳用、花榮聞訊趕來,自縊于蓼兒洼宋江墓側。水滸一百單八將形亡身死,俱為幽冥魂魄。
《西游記》中,對于唐僧肉身死亡的書寫輕松跳蕩,略無滯駐,不經意間葛藤已斷,生死事了,鬧鬧嚷嚷,充滿了喜慶色彩。因為既寫佛子解脫,則鄙視肉身,不以其為意則為必然。肉體被佛教視為人生煩惱、痛苦的根源,被以為“臭皮囊”,是眾生不得解脫的羈絆。《法句經》載,佛祖弟子曾討論“世間何者最苦”,“一言淫欲,一言饑渴,一言嗔恚,一言驚怖”,爭執不休,佛陀說:“汝等所論,未究苦義。天下之苦,莫過有身,饑渴、嗔恚、色欲、冤仇皆因有身。身者,眾苦之本,禍患之源!”因而佛教中,進人彼岸,駐于不滅,成佛作祖,必須舍棄此岸污穢肉體。故而,唐僧拋卻肉體正是成佛,進入不滅的前兆,為可喜可賀之事。
《水滸傳》中,敘寫宋江、李逵等將士的死亡卻是陰風慘慘,極盡凄涼,因為英雄身為奸人所害,負屈含冤,不得善終。水泊梁山將士的死亡,是他們投降、皈依于曾經反叛的王權體制的選擇的失敗征象。雖然他們屈身投降且又為人所用,但是王權體系中的名位、利益既得者與其罅隙難彌,始終對他們心存疑惑,更不會允可水泊諸子從他們操持的體制中分羹一杯,最終以英雄們肉身的滅卻,將其排擠出了既定體制之外。
二書雖則肉身死亡的緣由、情形各不同,但聯系后文,通篇觀之,卻都是主人公們的自我舍棄,是他們成佛成神的前奏或者說兆象。
(六)成佛成神
玄奘脫去頑殼,真如顯現,做好了成佛的準備。悟空、八戒等人也是“猿熟馬馴”,曾經面見神佛不恭不敬,甚至予以譏諷,而此時西天見佛,俱山傾海倒跪將下去,他們已完全服膺于佛教神統,為其所化,可以說曾經反叛的他們均已“死亡”。師徒拜見佛祖,求取真經送往東土,謄錄抄寫,布散天下,佛法得以廣弘。又由金剛引導,復轉靈山,如來面前交旨。事業完結,功行圓滿,如來分封授職,師徒龍馬俱得加升“大職正果”。唐僧被封為“旃檀功德佛”,悟空為“斗戰勝佛”,八戒為“凈壇使者”,沙僧為“金身羅漢”,白馬為“八部天龍馬”,師徒們“俱正果了本位”,天龍馬“亦自歸真”。凡夫邪魔皆入大道正途,從此脫離沉淪,永駐極樂,各自皆大歡喜。
水泊梁山宋江等人死后,陰神不散,聚集梁山泊,“累累顯靈,所求立應”。天子出宮幽會李師師神思困倦時,神識為戴宗所引,去往梁山泊,見到“上百人俯伏在地,盡是披袍掛甲,戎裝革帶,金盔金甲之將”。宋江全副戎裝,上前拜見,訴說雖為忠義卻被奸人陷害致死的冤屈,又說:“天帝愛憐臣等忠義”,封其為“梁山泊都土地”。皇帝驚夢醒來,上朝詢問宋江消息,宿太尉奏報夢異,與皇帝夢合。高俅等下藥御酒事被查實,天子怒罵奸賊。皇帝下詔“敕封宋江為忠烈義濟應靈侯”,又“賜錢于梁山泊,起蓋廟宇,大建祠堂,妝塑宋江等歿于王事諸多將佐神像。敕賜殿宇牌額,御筆親書‘靖忠之廟’。”蓼兒洼亦建大殿,奉祀一百單八將。宋江等累顯靈應,百姓享祭不絕,祈風祈雨,皆得其愿。天罡、地煞魔君,而今領受香火無窮,皆享正神之祭。
玄奘、悟空等人的受封成佛,表明他們的皈依努力最終獲得了實現。他們進入了既定的神明體制,為其接納,并且于其中獲得了一定位置。但是也為此付出相應代價:舍棄了肉身,放棄了對于自由的追求,磨滅了個性,消融了自我。
水泊梁山中英雄的成神廟食,代價也是肉身的滅卻。從摹寫現實的角度看,結尾無疑帶有理想主義的色彩。作為向王權體制的皈附,他們的努力失敗了,雖皇帝給以平反與賜封,似乎又受到了接納,但是細細品去,真正受到認可、褒贊的卻是他們堅守降服、甘為役使的信守與精神。作為天罡、地煞等邪魔,經投入世間幾番掙扎,因投降于人,為人所用,履行了所謂“忠義”,死后為天帝封神,由皇帝立廟,受人間香火,享正神之祭,昔日被鎮壓、封鎖的“魔君”,完成了從邪神到正神的轉變,亦進入了正道神明體制。雖為王權拒絕,卻為神明容納,《水滸傳》的梁山眾人成神結局,顯然帶有某種臣民社會的理想成分。凄慘悲劇帶來的悲涼之感被掩埋,大眾心理因而獲得了自欺欺人的寬慰與釋然。
水滸英雄成神結尾,有著傳統文化的根基。忠臣義士、仁人賢良死而成神,是中國古代社會的常為之舉。尤其是負屈含冤、善行而不得善報者,往往被立為神明,各地土地、城隍等神明多有姓名來歷,常為世人死后轉任。所謂的“天帝賜封”不可見于現實,一般是百姓奉之,而官家封之,實際上就是人間所立,比干、孔子、關羽等等莫不如此。這說明,相對于王朝體制,還有一種更為久遠的價值體系在發揮著作用。水泊諸子,不見容于王權體制,卻在社會價值體系中找尋到了自己的位置。如此的價值體系是超越王權體制卻又維系王權體制的精神力量。因此,某種意義上又可以說,梁山精神受到了既存人間秩序的容納。
二、美在細節
經過對于二書整體性、細部性的比較分析,可以確定,《西游記》、《水滸傳》二書在各自的敘事模式上的確存在著一定的同構性,也就是說它們的故事結構極其類似。
后現代主義作家、學者、翻譯家,俄裔美國人弗拉迪米爾·納博科夫通過研究各種蝴發現,“蝴蝶上的粉鱗被刮干后,剩下的是透明,不是美,是沒有感官內容的形式結構”,也就是說繽紛多彩的蝴蝶,粉鱗遮蓋下的翅膀結構均類似。納博科夫格物致知,從蝴蝶身上領悟到了世界與自然的奧秘,提出了特異的美學理論與創作主張,他以為,“細節優于普遍”,美在細節。《致我的靈魂》一文中,他表明了獨具個性的創作觀念:“優秀的作家正在細節中”,對細節的獨特處理形成所謂“風格”。
文學雖然題材、風格千差萬別,卻都是對于世間事物的展示與反映。演繹神魔也罷,書寫英雄也罷,創作手法或浪漫或現實,或再現或表現,總要以世間的人事為依據,要遵循事物發展的共同規律。
為理性把握的便利,認知過程中的歸其類別,讓世界變得簡單。但是,人們并不覺得世間事物的單調,亦不覺文學作品的無聊。或許原因就在于,人們往往以自己的個體經驗,沉浸于千差萬別的細節之中。《西游記》、《水滸傳》有著相同的敘事模式,因為它們所表現、反映的事物有著共同的發展邏輯。二書并行于世數百年,皆不廢為偉大的文學名著,大概正如納博科夫所言,細節優于普遍,優秀的作品之為優秀正在于各自的細節處理之中。細節斑斕的差別,往往遮蔽了它們的異中之同。
三、原型:社會化一個體對于秩序的沖決與皈依
《西游記》、《水滸傳》有著共同的敘事原型,這就是,個體對于社會秩序沖決的必歷與結局難出大范的命運展示。
《西游記》雖然所寫之事為悟空、八戒等人對于神佛世界的反叛與皈依,只是人類精神世界中的擬想與虛造,故而書中令人目不暇給的打殺叛降、仙佛神魔等事,不過是對于人間社會的摹寫,投射著世間萬事萬物的影子。琳瑯的西游故事,上天入地,飛行變化,就其原型看來,所寫的不過是社會中,個體成長中對于秩序的沖決與皈依,也就是人的社會化過程。
社會之中,一個人降生后,最初昧于識見,對于既存的強大秩序茫然無知,當其自我意識萌動后,自由的天性,使其不情意接受社會性規約,有意、無意間總在反叛、挑戰這種秩序(反叛自立),數次的沖決、碰撞,必然受到強大秩序的懲罰與鎮壓,繼而或自愿或無奈,服從、認可于這種秩序,進入既定的體制,接受它的游戲規則(屈身投降),為其所用(征討異己),再經磨難與挫折,砥礪個性,磨蝕棱角,放棄自我,完全服膺、服務于這種秩序(拋棄肉身),并為在這種體制中獲得名位而拼殺、奮斗,最終獲得了既定秩序的接納與賜予(成佛成神)。實際上這就是人的社會化的過程。《西游記》中悟空、八戒等人的所謂修成正果,不過是人由幼稚走人成熟的社會化過程的隱曲表現而已。
《水滸傳》摹寫現實,寫的是群體對于王權秩序的沖擊與皈依。一百單八將雖多,可相對于既定的人間秩序而言也只是少數,從他們各自走向梁山、出入王朝體制的經歷看來,他們對于社會體制的反叛、降服也符合人接受社會化的過程。雖然嘯聚水泊梁山,似乎擁有了推翻一種體制的力量,但是他們并沒有進行這樣的嘗試與努力。一方面說明了王權體制力量的強大,另一方面也說明了他們的聚義只是一種幼稚的自發舉動。沒有對于社會本質的真正認知與明確的理性引導,他們的所謂反叛,只不過是種種人格化不成熟的個性反叛,也就是說反叛中的諸人并沒有真正地實現自我的社會化,而是走在社會化成熟的路途中,這也是他們最終必然投降的心理原因。他們與社會的對抗盡管激烈,卻不過是個性反叛的群體耦合、放大的結果。他們一貫秉持的“忠義”、“護國”等信念,恰恰是既定社會體制維持現實秩序的價值理念,他們沒有認識到既定社會體制的欺騙性而信守奉行,這也是人的社會化過程中的文化習得對于人的規約與作用。他們最終不能如悟空等人被既定的秩序容納,也不過是人社會化的另一種結果,不是所有人都能實現真正的社會化,總有人因其幼年時對社會犯下的罪行而受到社會的懲罰與拒絕。某種程度上,可以說,《水滸傳》所寫的并不是人們對于社會的理性抗爭,而是一群人格不成熟之人——一群相對于龐大的社會而言也是個體——在社會化過程中聚合而成的騷動或騷亂。故而書中的水滸英雄們,不可能真正推翻一極秩序而重建另一極秩序,走向投降的道路就為必然。對于秩序的沖撞,在每一個人成長的過程中都或多或少存在著,只不過程度有差別而已。《水滸傳》所寫也是人的社會化過程中的種種亂象與必然歸一。
從二書人物的命運結局上可以看出,個體對于既定強大體制的碰撞多數無效,最終只能遭其懲罰,為其規約,入于大范之中。這是社會化過程中,個體的必歷與共同命運。
這其中,有兩個人物應該注意:唐僧與宋江。他們實為個體社會化過程中社會教化力量的象征,是人生路途中外在道德范式的化身,是個體邁入既定秩序過程中的路標與向導,他們身上體現了社會道德、價值標準、文化既成等精神制約力量對于個體人格塑造的強大作用。
神異降生、成佛成神,也是人們對于人生所從來、所從去的猜想與揣測,既寫人生,二書大旨略同。《西游記》、《水滸傳》敘述了同樣的故事:在強大社會力量(權力體系或文化體系)的規約下,人放棄自由本性,磨滅自我,由幼稚轉入成熟,歸于社會秩序的過程。只不過《水滸傳》對這個過程的書寫,比《西游記》要更為復雜、真實,對于社會本質的揭示也更為深刻。
既然有著共同的社會原型,在小說的敘事模式上表現出相應的同構性則在情理之中,因為同類事物的發展總是遵循著同樣的演進邏輯與生成規律,往往有著類似的過程與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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