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三題

老爸

我家住在河西后街，那里住的全是機械廠的職工家屬。

我爸爸當年從郊區招到機械廠，進城時爺爺把家里最好一床被子讓他帶走，臨走時一再叮囑爸爸，嘴巴是吃飯的，也是招禍的，少說話，多干活。爸爸照爺爺的話熬到八級鉗工，頂天了。論手藝，爸爸在機械廠堪稱一絕，做出來的活兒講究地道精細。他人也出奇的老實，廠里隨便撥出個人就能管他，是人不是人的都敢戳著他的脊梁骨，他也不惱，對誰也只是嘿嘿一笑。

爸爸還沒結婚前，在廠里鬧出了一樁事兒。在人們肚子沒油水的年月，車間主任領著幾個人偷偷把保衛科的狗給宰了，晚上燉狗肉打牙祭，碰巧讓爸爸看見。這事也該著是爸爸倒霉，白天在班上給的活多，他沒干完，回宿舍后怎么也不安生，吃完飯抹抹嘴，又遛回車間接著去干。他先看見的是那條被肢解的狗，還有狗脖子上戴的那串鈴鐺。說來，爸爸很喜歡這條狗，這串鈴鐺還是爸爸給它栓上的。爸爸給狗起名叫豹，因為這條狗很是兇猛，晚上吠起來的聲音在廠里各個角落都聽見。爸爸看這被肢解的狗，那眼淚嘩嘩往下淌，他憤怒地拿起那串鈴鐺在車間里一路狂走，看見車間主任一伙人正往熱騰騰的大鍋里掰著大蒜，狗肉的香味兒已經躥出來。爸爸指著車間主任說了一句話，你們怎么還不如狗呢！轉天，爸爸將這事匯報給廠長。廠長拍拍他肩膀，你知道就行了，千萬別再給外人講了。爸爸放心走了，他以為廠長會狠狠處理車間主任。哪料想，車間主任還是車間主任，倒是爸爸總干重活累活，每月糧食定量還減少了3斤。車間主任說他吃不了那么多，給吃多的勻點兒。

自打這次事后，爸爸更是少言寡語，車間里的人給他起了個外號叫“悶葫蘆”。

時間晃了晃，爸爸的頭發由黑變白，車間主任也不知換了多少茬兒。如今是個30來歲的小伙子，姓唐，原先是爸爸的徒弟。人挺傲氣，也霸氣，總跟別人吹，唐姓是中國一個旺族，老祖先在唐朝掌大權呢？后來有明白的人說，唐朝是姓李的當皇帝。唐主任走路跟鴨子似的，一拽一拽的。車間有人就給他起個綽號“唐老鴨”。廠里生產不太景氣，人一閑著就得找事兒，唐主任在班上打麻將，爸爸領料時正巧碰上。他背著手，站在唐主任跟前，胸脯呼呼的起伏，眼睛死死鉚著桌上一堆堆鈔票。唐主任也不錯，眼球死瞅著爸爸，兩人相持一會兒，唐主任咧咧嘴說，師傅，您該干什么就干什么去，別傻戳在這兒，礙我的眼。旁人有些緊張，忙收拾著桌上的鈔票要溜。廠里三令五申，誰上班打麻將，扣除全月工資。唐主任笑笑說，我師傅老實得三腳踹不出個屁來，那嘴就是個鋼閘，咱們放心打。說完把麻將推得嘩啦嘩啦山響。爸爸搖搖頭，嘆一口氣背著手悶悶走了。

媽媽聽到這消息不干了，她眼睛里不揉沙子，是個風風火火潑潑辣辣的女人。她跑到車間堵到了唐主任，溜溜罵了一個多鐘點，語言精粹，上下幾千年，包括他的唐朝祖先。唐主任干瞪眼就是沒轍。媽媽罵完了，不解氣，又跑到廠長那去討個公道。好在廠長開明，二話沒說，把“唐老鴨”給免了，凡是打麻將的全扣除當月工資。爸爸怯了，跑到“唐老鴨”和扣除工資人的家里，挨個給人家賠禮，說，我那位是個臭嘴，別介意。那時，我正在大學讀書，聽到這個信兒后便氣沖沖地跑回家，劈頭蓋臉地朝爸爸發了一頓火，你為什么不罵他幾句，想當初他還是你的徒弟呢。這人有臉，樹有皮。人善有人欺，馬善有人騎，你知道嗎！你手里沒有短，憑什么讓他這個王八蛋奚落，你給我們丟人，你連我媽媽的腳指頭都不如。爸爸朝我嘿嘿一笑沒說話，我不依不饒。他半天擠出一句話，說，我這張嘴惹了一次禍，就不想有兩回。

當年，爸爸是從老家找來的媽媽，兩人在天津結了婚。爸爸說，城里的女人嘴太甜，我受不住。媽媽一直是家庭婦女，但從不甘于寂寞，她愛說，嘴茬子厲害，這一大片兒的居民沒有不知道媽媽的名字。媽媽想出來找工作，讓爸爸死活攔住。媽媽問為什么？爸爸嘆口氣說，就因為你這張要命的嘴，只能出氣，不能受氣。爸爸提前退休了，被敲鑼打鼓地送回家。我萬萬沒料到，他一進家門，就把胸前的大紅花扯下來扔到墻旮旯。從此，他整個變了個人。每天的話特別多，好像要把憋了一輩子的話全抖露出來。而且說每一句話都是指使別人干活兒的，其嘮叨程度遠遠超過了媽媽。媽媽那張嘴，我從小聽到大，倒習慣了。有時聽聽也是享受。可爸爸退休后那張嘴，叫我真忍受不住，有時會毛骨悚然。我大學畢業后到了一家公司，上頭看我精明，人也本分，幾年的光景提我當了科長。按說這是高興的事，爸爸反倒膩歪我，心里不平衡了。那次我下班在外面請客吃飯，回家晚了。爸爸端著茶缸子出來，飯局是誰掏錢呀？吃公款容易噎著你懂嗎？瞧你那皮鞋，臟成什么樣子還舔臉穿出來。別怕省鞋油，沒錢我花。瞧你那西服，皺皺巴巴的也好意思穿，燙燙啊，燙挺嘍，再系個領帶，沒錢我花。你也大小是個科長了，那手機也買個新的，帶能接受電視和短信彩屏的那種，有事兒我和你媽也好發給你。

其實，爸爸不掏一分錢，他就是為了過過嘴癮。你說怪不怪，爸爸這一犯橫，把我這犯橫的兒子給鎮住了，竟身不由己地按照他老人家說的去辦，從不敢馬虎敷衍。爸爸的嘴已經不滿足說我了，他開始把視野拓寬到鄰居。那天晚上，爸爸背著手沖著對面吼了一嗓子。我說，四楞子，我聞著你那店里的燒雞味道不正，你小子得把雞熏透了，你要搞什么歪門斜道的，可狼心狗肺了，我讓街坊四鄰不買你的燒雞！我把爸爸拉進家，說您管那么多閑事干什么，小心有人半夜砸咱家玻璃。我這好幾天了，自行車的車胎都扎了。爸爸惱了，四處高聲嚷著，我就要管，這輩子都是別人管我，現在我退下來了，也要管管別人。我也急了，鄰居們都處得不錯，您這不是得罪人嗎？爸爸漲紅了臉，扯著嗓門，就因為我怕得罪人，這輩子才不敢說這不敢說那的，現在我什么也不怕了。再說了，別人怎么不怕得罪我呢。

媽媽從來不插話，在一邊靜靜地看電視。哪回爸爸在外面惹事，媽媽都不管，好像沒爸爸這個人一樣。不知為什么，媽媽嘴里堵了棉花。大雜院里的鄰居們都奇怪，說打你爸爸退休了，你媽媽就沒怎么說話。張大嬸對我悄悄說，別是你媽腦子不正常了吧。沒多久，爸爸的胳膊上戴上紅箍，負責在街上維持交通。他天天很早就走，很晚才回來。誰路過他維持的那條街上，都會聽見他那大嗓門吆喝，見他在街口來回走動，指揮著車輛和行人，比那正經八拜的交警都忙碌。有回我聽到路上有人議論，說，你們知道那戴紅箍指揮交通的老頭兒嗎，先前是個工人，一輩子沒當過官，跑這過官癮來了。一天晚上，爸爸從街上回來得早，爸爸說，有位市領導坐車到路口，主動下來和他握了握手，一勁兒夸他維持交通不錯，那嗓門也算豁亮，打老遠就能聽到。爸爸嚷著要喝兩盅，說自己怎么沒發現自己嗓門好呢。趁著爸爸高興，我和他對喝幾兩酒，媽媽炒了幾個好菜。爸爸喝痛快了，青筋在額頭處蹦來跳去的，那話匣子也打開了。從他小時候到河里抓魚，講到回老家相媽媽，甚至講開和媽媽頭一次房事。媽媽在一邊只是笑，竟無動于衷，任他信口開河。我忙問，您以前為什么不愛說話，現在話怎么就多起來？爸爸笑了笑咂一口酒，晃著腦袋緩緩地，我還問自己呢，怎么退下來這嘴就變成你媽媽的了呢。

爸爸喝多了，躺在床上，不一會就打開鼾聲。媽媽給他蓋上一條毛巾被。我覺得有些沒趣，正要離去，媽媽冷冷地對我說，虧還是你爸爸的骨血，他在廠里憋了一輩子，那氣都悶在心里。這個不敢說，那個不敢講。怕這怕那，躲里躲外。淺了不成，深了不是。現在退休了，不把這窩的氣順出來，不得成廢物。還是媽媽懂爸爸的心思，我折服了。我問媽媽，你怎么不愛說話了呢？媽媽打個哈欠，我說夠了，沒什么可說的了。什么也說不出來了，該讓你爸爸說了。我回到房間，很久很久沒能入睡，從媽媽話里多少悟出點兒道理。

去年的冬天，爸爸和媽媽閑著沒事兒打撲克。媽媽手壯，連贏了爸爸七把。爸爸的臉拉長了，跟媽媽鬧了一通。說，你就不知道讓我兩把，這人誰沒個倒霉的時候，你走運，你就仗勢欺人。媽媽破例還了嘴，說你一個大男人膽怯一輩子，每次生氣都把氣撒給老婆，你有多大能耐，我看你尿不出兩丈遠！爸爸被媽媽噎得眼珠子通紅，干張嘴說不出話，在地上背著手溜著圈，溜了半天把撲克牌全撕爛了。半夜，媽媽的心臟病犯了，臉上蒼白，嘴唇哆嗦，我給她嘴里填著藥。爸爸傻傻地在旁邊，抽冷子把媽媽背起來，往醫院瘋跑。到醫院，大夫號脈時，瞥了氣喘噓噓的爸爸一眼，是你背來的？爸爸忙點頭。大夫說，你不背還有救，讓你這一折騰，好人也完了，準備后事吧。爸爸聽完撲通跪下，狠狠扇了自己幾個嘴巴子。爸爸守了媽媽三天三夜，他沒再說一句話。鄰居們和廠里同事來，都是我接待，他就這么木木地戳著。誰要是寬慰他，讓他節哀時，他就如牽線的木偶一樣點點頭。廠長來，握著他的手，說，現在想起來，您是咱廠最好的工人啊。爸爸沒有反應，若在以前，他一準美得屁顛屁顛的。鄰居張大嬸兒覺得不對勁兒，拉過我說，你知道嬰兒出生時得打一下屁股，這樣就能讓嬰兒哭出聲。我驚詫地問，您這是想說什么？張大嬸說，我是想讓你爸爸說話，你沒看他啞巴了。我氣惱地說，就是因為他說話，媽媽才離開的我們。

第四天，我送媽媽去火化場。爸爸張口說了頭一句，我要送送她。張大嬸忙攔說，你別去了。我懂得張大嬸的意思，這里的風俗是不讓男人送去世的女人，因為送了就意味男人不能再婚。張大嬸顯然是為爸爸著想，眼睜睜爸爸才60歲，身子骨還很結實。爸爸搖搖頭，說，我一定要送她。火化前，爸爸拽下來媽媽的一根頭發，小心翼翼地揣在懷里，然后拉著媽媽的手，顫巍巍地說，我害了你，退休了我不該說那么多的話，我應該還和從前一樣。這話還得由你說，我搶了你的話，我痛快了，你就憋囚了。說罷兩粒混濁的淚水凝聚眼角。

半個月以后，爸爸在街上維持交通，紅箍底下壓著黑箍。有個騎摩手車的小伙子撞了個過路的啞巴，兩人沖突起來。爸爸過去，指著小伙子，他是啞巴，你這不欺負人家不能說話嗎。小伙子和爸爸鬧起來，情急當中小伙子拿摩托車撞倒了爸爸。這一撞，爸爸就沒再起來。我在清點爸爸遺物時，發現上衣口袋里有媽媽一根頭發。張大嬸說，這是你爸爸和你媽媽上輩子就定下的結局，要走兩人一起走。我說什么也不信。媽媽在黃泉見到爸爸，是不饒恕他這么輕而易舉地結束自己的生命。上百個交警主動去送爸爸，每個人胸前都戴著白花，場面感人。有一個年輕的交警哭著對我說，每天我聽著你爸爸那大嗓門吆喝，好聽，也有韻律，就是享受。人也顯得踏實，腰板就能挺直。現在聽不到了，我心里空落落的。

人若是一間房子，我想那眼睛是大門，心是地，嘴，一定是窗戶。

老兵

這座城市在解放戰爭的時候揚名全國，因為解放它的時候，采用了戰爭最殘酷的方式，四周城墻的護城河里都是解放戰士的鮮血，城墻上都是篩子般的槍洞。一晃，城市解放55年了。城墻保留了一段，雕塑了一群沖鋒陷陣的解放戰士。在城市的西頭，通往郊區的大道旁邊，修建了一個長途汽車站。汽車站修建的很有氣派，碩大的玻璃窗，候車室里的椅子全是沙發式的。有一個女清潔工一年四季來來回回在大廳里打掃，她40歲出頭，人精瘦精瘦的，可嗓門洪洪亮亮，往往她一說話，全大廳都有回聲。而偏偏她總愛跟乘客們說話，弄得候車室里不安寧。

冬天的日頭總是模糊，一進臘月，長途汽車站上的乘客就多起來。這天，有一輛從河南來的長途車開進站里，那車廂爆得都有些搖晃。一個老人被孫女燕子攙著最后下了車，看出來老人的腰板挺硬朗，繃得挺直，可額頭那道道皺紋顯得滄桑。燕子頭次到這么大的城市，那眼睛到處打量，看哪都新鮮。老人揉著干澀的眼窩，看著站外那一層層的高樓，感嘆地想著，一晃，有55年沒來這兒了。燕子朝站門口興奮地張望著，爺爺，不是有人來接咱們嗎？老人說，先到車站里歇歇腳，我這屁股溝子都坐疼了。燕子攙著爺爺進了候車室，里邊不少人，好不容易找個空座讓爺爺坐下，然后又跑到站外面，見馬路上哪哪都跑著車，有大車，更多的是小轎車。其中有一輛小轎車是紅色的，沒有篷子，一個女人開著，脖子白白的，胸脯露著多半兒，一陣風似的就過去了，連個模樣也沒瞅清。等燕子再進到候車室，見爺爺正和一個女清潔工聊著天。爺爺問，這戰役紀念館咋走啊？女清潔工很熱情，說了一通坐什么車，在哪哪下車。女清潔工說，您打個出租車吧？爺爺忙擺著手，不打那玩意兒，我屁股沒那么金貴。

燕子沒椅子坐，就戳爺爺身邊，小嘴撅得老高，不是說有輛小轎車接咱，然后有四輛摩托開道，一直開到戰役紀念館。一路上所有的路口都是綠燈，而且交通警察還向您行大禮。老人大笑著，那笑聲把周圍人都弄得面面相覷。老人說，人家警察朝我個大老頭子敬啥大禮啊，沒告訴你嗎，那是我瞎編胡謅的。燕子睜大眼睛，您可當著全村的人面紅口白牙說的。老人火了，有說你爺爺紅口白牙的嗎！都快出閣的人了，說話怎么還這么二二虎虎的，跟你那對象小屁蛋兒也這么紅口白牙的？燕子不滿地，人家大號叫趙建國，也是鄉鎮企業家了，別小屁蛋小屁蛋的。老人連聲說，好好好，叫趙建國。唉？燕子，小屁蛋不是到這來簽合同來了嗎？燕子氣哼哼地，您外號叫老倔驢，我要是這么稱呼您，您不得扇我。老人不好意思地笑了，他天生倔強，但也愛開玩笑，葷的素的都說。村里誰的孩子要是光屁股，他一準去揪人家的小雞雞。雖然村里數他的輩份兒最高，又當過兵，但很少有人正經和他說話。燕子不依不饒地，說，鄉親們可是敲鑼打鼓送咱們上的車，鄉長還和您握了手，又跟您照了相。您解放這個城市立了這么大一個功臣，怎么著？也得有車接吧？老人氣惱了，瞪著眼睛說，我一個老農民坐啥小轎車，快找吃的歇歇。坐了大半天的長途汽車了，我這把老骨頭都快顛散了。

女清潔工見這位老人十分獨特，便湊過來，老爺子，中午我們車站有買小吃的，吃完再走吧。老人來了興致，問，有鍋巴菜嗎？女清潔工說，有啊。老人咂著嘴說，燕子，爺爺請你吃鍋巴菜。那年我們解放這個城市，連隊在護墻河旁邊休息，幾天幾夜沒睡覺了，閉眼就著了。睡著睡著，來個賣鍋巴菜的，我蹭就躥起來，吮著味就過去買了一碗，香，有麻醬，再擱點辣油，吃過去50年了，現在想起來還流口水呢。女清潔工驚詫地瞅著貌不出眾的老人，問，您參加過解放我們這個城市的戰役？燕子炫耀地說，我爺爺還是個大功臣呢！女清潔工有些激動，這長途汽車站來來往往都是些平民，有錢的不是乘飛機就是坐火車，能見到不凡的人也是造化。她熱情地說，我給您老買去，算我請客。老人一把沒有攔住，女清潔工跑出站門口。燕子終于等到空座，她坐下就叨叨，以為跟著爺爺會享福，沒想到跑到這兒吃鍋巴菜來了，這不是丟您的臉嗎？還香呢，您說您這一輩子都吃啥了？腸子倒素凈，放屁都油不了您的褲子？

老人受傷的后腰隱隱作痛，他是越疼就越愛挺著，唯恐有天會塌下來。他心疼地看著燕子，這個才20出頭的女孩子，臉嫩得能掐出一兜水兒來，讓她爹娘寵得啥也不干，就知道花錢抹臉蛋子。老人氣悶地，你死磨活磨跟我到這個城市來，敢情是享福來了。你以為你爺爺是個大人物了，就得汽車接汽車送？就得八個菜九個碟？打這座城，我們四野有十幾萬人呢，現在活下來的也有幾千人，誰來都車接車送八個菜九個碟的，那國家得花費多少錢。

燕子不說話了，女清潔工端著兩碗鍋巴菜過來，趁熱吃吧。老人說，怎么能讓你破費呢。女清潔工說，吃吃，我還是頭回見過參加解放戰役的功臣，稀罕呢。燕子不吃，老人吃了一口說，香，還是那味道，就是麻醬少點。女清潔工問，您現在是什么級別的大干部？早就離休了吧？老人笑著，啥干部，就是農民，種地唄。燕子插話，我爺爺太窩囊。老人梗梗脖子，我就窩囊了。女清潔工疑惑地湊上前，小心翼翼地試探。大爺，說句話您可別過意，您別是打仗的時候開小差了吧？老人一愣，沒再說話，唰地裂開上衣，露出一枚銀光閃閃的勛章。燕子翻著白眼球，別信我爺爺，那勛章一準是拿啤酒瓶子蓋兒做的。老人放下碗，呵斥道，混賬！瓶子蓋兒能做這樣嗎！為打這個城市，你爺爺的腸子都流出來了，我掖巴掖巴又沖上去。你知道當年解放這個城市的戰役有多殘酷，那敵人在城墻上玩命打，我們就在下面死命沖，圍城的溝里淌的都是戰友們的血啊！連長為掩護我中彈倒下了，我就是踩著他的尸體往城墻上爬，你知道我的滋味兒多難受。這枚獎章是師長親自給我戴在胸前，我哭著說，這不是我的，應該是連長的。50多年了，我把獎章擱在箱子里，我覺得它就是我的命根子。你說是瓶子蓋做的，你是剜爺爺的心啊……燕子說，打我懂事那天，您就這段，到現在我耳朵都起糨子了。您是解放這個城市的大救星，可您想想，這個城市還有誰記著您？這年月，過去的事誰還有心記得，您末了不還是種了一輩子地！

女清潔工聽不下去了，喊道，你小丫頭片子欠揍。我在這當清潔工20年了，見過人多了，沒見過你這沒心沒肺的！燕子說，我家的事你少攙和。話音未落，趙建國穿著一身黑西服匆匆走進來，他身體挺壯實，領帶是腥紅色的，一瞅就和黑色的西服不配套。他額頭都是汗，邊走邊喊，語調里充滿了調侃著。燕子，我接到電話就跑來了，不是說有小轎車接嗎，怎么我看見停著一輛驢車？老人豎起耳朵，誰罵我呢，我是老倔驢，然后你就說門口有輛驢車，這小伙子別是小屁蛋吧？燕子生氣地，人家叫趙建國。老人笑著，我就叫他小屁蛋。趙建國恭敬地問，爺爺，不是說有車接您嗎？還有警察的摩托車開道……老人瞪著身邊的燕子，那是我逗你玩的話，你也告訴小屁蛋了，是不是要充大頭蒜呀！趙建國湊近老人耳邊，抱怨地說，爺爺，我告訴您一件事，您可千萬別生氣。昨天一早，我抽空到解放戰役紀念館去了一趟。老人興奮地問，那紀念館修的咋樣？趙建國說，紀念館修得太壯觀了，我一進去往里一拐，就看見一座大碑，那碑上密密麻麻都是當時解放這個城市英雄的名字，可我找了老半天也沒您的名字。燕子推了他一掌，碑上都是烈士，你想讓爺爺早死啊。趙建國說，也有活著英雄的名字，那名字里也沒你爺爺。燕子的臉有些發白，你細看了？趙建國跺著腳，我看了整四遍。我又怕人家給忘了，跑去問服務員，人家說，所有的烈士和英雄都是我們經過細心查找的，不會有任何遺漏的。燕子轉過身，用咄咄的眼睛逼著老人，問，您說，這到底是咋回事？是您騙了我們，還是他們把您給忘了？

太陽鉆出云層，把周圍的云彩染得一片金黃。

又一輛長途汽車駛進站，車站里都是熙熙攘攘的人。老人說，我負傷回到村里，首長們也不知道，弄不好以為我死了呢。后來我就瞞著大家，有領導上問過我幾次，我就哼哼哈哈。這人啊，不要有了功勞非得刻在碑上，好像只有刻在碑上才算定局。只要是這個城市的老百姓幸幸福福的，我們這些老兵們就高興，就算我們當年沒白流血。燕子含著淚水吼叫著，敢情您就天天告訴我了，這該告訴的你這么多年就是不說，不該說的你就總是在村里說。什么這個書記不廉正了那個鄉長貪吃貪喝了，我怎么有你這個傻爺爺！趙建國拽拽燕子袖子，燕子一甩手，說您傻爺爺是好聽的，說城里人話您就是傻逼！老人像雕塑一般戳著，他看著有些陌生的孫女，張著嘴說不出話來。燕子不顧一切地繼續說著，盡管周圍都是看熱鬧的人。她想把憋在心里的話全倒出來，因為有些話是她爹的話，平常爹不敢說當面說就背后跟她講。燕子指點著爺爺的鼻子，我們家跟您受了一輩子窮，現在您還是靠我爹來養活。我以為您藏著一手，就跟您到這來，沒想到跟你是受氣的，沒粘您一分福氣。我想不通，您跟上邊的領導說了，又矮您哪了。您說了，我們不就借您一輩子光嗎。您是不是真的流過血，流過血的人為什么不理直氣壯？趙建國也小聲說，爺爺，這幾年，我做生意明白個道理，這錢可以不要，可這名無論如何得要啊。

老人站起來哆嗦著，畜生，我就不明白，你們干什么都要名啊利啊，誰干沒命沒利的事兒誰就傻。我們流血犧牲換來你們幸福日子，就傻？我負傷時，有個大學生背著我，腿骨頭被子彈打了好幾個窟窿，身子晃悠好幾下都沒舍得把我扔下，現在這個大學生叫啥名字我都不知道。人家為了啥？人家也傻逼？

燕子和趙建國還要說什么，女清潔工走過來，照著燕子臉利落地扇了一記耳光，喊著，打剛才我就憋著火，進派出所我認了。你小丫頭片子聽著，我們這的老百姓沒忘記你爺爺，我要報答你爺爺。你看看城墻前那群雕塑，每年有多少人去看，你才他娘的傻逼呢！

想想，這人得感動，人要是總不感動就成了行尸走肉。

老友

在這條街道上，最繁華最典雅的要數花園小區。

開發花園小區的房地產老板姓李，20多年前只是一個修建北京地鐵的工程兵，其貌不揚，頭發理得短短的，總愛穿著一件軍式的休閑服裝，倒是很考究。他從來不穿西服，有人問他，他就說自己是行伍出身，穿不慣那玩意。如果不是乘坐那輛在街上惹眼的豪華小轎車上，沒有多少人相信他就是赫赫有名的房地產老板。周末的晚上，李老板躲開一切應酬，有些甚至很重要的約會，鄭重其事地宴請老戰友大劉。大劉和李老板當初都在部隊宣傳隊，一個吹笛子，一個吹笙。當初兩個人下連隊演出珠聯璧合，頗有名氣了。后來，大劉復員回來到了劇團，在樂隊里依然吹笙。再后來，劇團的戲少了，大劉那心愛的笙放在柜子的頂端，塵土越來越多。從來都樂觀的大劉改吹電薩克斯，到歌舞廳里每天面對著晨練的人們一絲不茍地演奏，跳舞的人都夸大劉的電薩克斯吹得帶勁兒。大劉為人耿直好面子，從來不找李老板。李老板偶爾晚上在歌舞廳邂逅大劉，雙方都很親熱，但誰和誰都有節制。每回李老板給大劉的小費都很高，大劉也不拒絕，也不謝謝，不卑不亢。這回是部隊另一個戰友患病突然去世了，兩個人參加完遺體告別儀式回來，情由未盡。李老板感慨地對大劉說，我請你吃飯吧。大劉說，高級的飯館我不去，你要請，就去老六家的火鍋城，那吃的痛快，無拘無束。李老板想了想，憑借自己房地產老板的身份去老六家火鍋城，轉天城里就嚷嚷個遍。生意場的對手們就會造謠自己破產，落魄到火鍋城就餐。

能不能去起士林，那的西餐特點很濃。

要去就到老六家火鍋城，不去就拉倒！

李老板看著昔日戰友熟悉而又陌生的臉，想著另一位戰友已經順著火葬場煙囪爬到了天空，便狠狠心說，好，我隨你到老六家火鍋城，咱們好好聊聊。兩個人沒乘坐那輛惹眼的豪華小轎車，而是遛彎到了老六家火鍋城。尋個僻靜處坐定，李老板背對著火鍋城的門口。點上火鍋，戰友之間在熱氣中聊天喝酒。開始沒什么可聊的，大劉從不問李老板生意上的事情，而李老板也不問大劉在歌舞廳混得如何。聊著聊著，李老板有些心不在焉，他想自己的生意怎么發展，對手們開始怎么刁難他，下屬們怎么算計他。想自己喜愛的一個小姐跟著另一個更富有的開發商包了偷偷去歐洲轉了一圈，回來就開始敷衍他，話里話外說他開發房地產的理念怎么落伍，說得他灰頭土臉。這件事情已經在朋友圈里傳得沸沸揚揚。引起他老婆的反復盤問，天天晚上跟著他，害得他更沒面子。大劉的心境也不是很好，孩子馬上高中畢業，考上大學就是一筆錢。老婆最近尿血，到醫院去查，盡管大夫說得很婉轉，但明眼人看出前景不妙，他下決心要治好老婆的病。老婆跟他是患難夫妻，他在部隊施工的時候受過傷，至今走道還一瘸一拐的，家里所有事情都是老婆打理。家里有些存款，但支應這些費用恐怕夠戧。他想這次借機找李老板借，可強烈的自尊封住了嘴巴。隔著玻璃，兩個人都看到一個男盲少年在吹笛子賣報紙。

大劉聽出吹的是《牧民新歌》，過去是李老板在部隊時的拿手好戲。他說，還記得咱們在部隊宣傳隊。那年冬天，天氣特別的冷，水龍頭像是白胡子老爺爺，冰結得好長好長，晶瑩剔透。禮拜六的晚上，我們乘車去駐扎在北京延慶山里一個連隊演出。人家為咱搭個舞臺，汽燈一拉溜吊了十幾盞，把籃球操場照得明晃晃的。李老板來了精神，這么多年沒人跟他回憶那些往事。他興奮地說，怎么不記得。黃昏，我們的卡車剛駛進了山溝溝，寒氣就逼過來，像小刀子一樣在割大家的臉，生疼生疼的。說實話，我以后再也沒遇到過那么冷的天。咱們宣傳隊有一個女兵偏偏這時候哭著喊著要解手，卡車司機是個河南兵，愛流鼻涕。沒辦法在卡車在山角停下來，所有的人都像下餃子似的蹦下來，尿濺在巖石上冒白煙。大劉被火鍋的熱氣熏得一勁兒擦汗，胃口變得好起來，興致高漲。他說，你怎么跟我感覺一樣呢？事過多年，我經過多少次冬天，再也沒有那種寒冷的感覺。路上，我們在車上驚呆了，附近村民黑壓壓的排成兩隊，像看動物一樣看著咱。到連隊后，指導員對咱們說，這多少年沒有看過文藝節目，太陽一落山，各家各戶就圍著蠟燭悶坐一起。說到這，連長悄悄告訴咱倆，農民唯一的興趣就是在炕上拿女人找樂。記得他說完，你和我臉都紅了。李老板嘆口氣，現在我都不知道臉紅是什么滋味，瞎話大話說得跟真的一樣。

大劉沒有接李老板的話茬，繼續沉浸在往事中。他眼睛里冒出一種久違的色彩，記得我們在演出中特別的出力，所有的歌曲都在風中被吹散。那天你吹的正是《牧民新歌》，我在臺上給你吹笙伴奏，嘴角一粘上笙的銅壺，就像和冰塊兒接吻一樣，從骨子里滲冷氣。兩個手指凍成了胡蘿卜，通紅通紅硬棒棒的。你那天吹得滿臉通紅，跟豬屁股一樣。李老板哈哈大笑，招來周圍的吃客白眼。李老板說，臺下除了百十來名戰士鼓掌外，那黑壓壓的人群如一個個雕塑。大家下臺來都納悶兒地互相詢問，究竟哪出了毛病，挺精彩的節目為什么不鼓掌呢？后來連長跑過來解釋，這的農民不懂鼓掌唄。演到快結束時，刮起了大風，吹得人睜不開眼，可老百姓沒一個走的。大劉接茬，最受罪的是跳舞蹈的演員們，穿著單薄衣服，冷得臉色跟茄子一個色兒。李老板說到興頭，不愿意大劉插話，他搶過話峰，確實平常只要他說話，沒人敢插嘴。李老板富有感染地說，一個獨唱演員上臺演唱《毛主席來到咱農莊》，猛然間，臺下的農民們爆發出熱烈的掌聲。掌聲來得很突然，獨唱演員有些措手不及。她鞠躬下臺時，農民們繼續鼓掌，那時不興反場，獨唱演員不由自主地重新走到臺上。這時全場開始隨著高呼，此起彼伏，真是山呼海嘯。獨唱演員只得再唱一遍，反反復復，直到唱不動為止。走下臺來，我們都不會說話了。

大劉的眼睛被酒精熏得通紅，他舉著筷子直言不諱地說，別獨唱演員獨唱演員的，那個女的叫張美麗，你追求人家，她喝水都是你給端，背包都是你扛。李老板羞澀起來，那時候我對女人的感情還是雛兒，連女人來例假都不懂。張美麗那次唱完跑到村角的廁所，出來時扔下一團沾血的紙。我看到揀起來給了隊長，說張美麗負傷了。大劉開心地笑著，好像印證了他什么。他說，后來連長和指導員把我們引進營房里，讓我們原地蹦高，直到出汗為止。我禁不住問連長，為什么老百姓們對《毛主席來到咱農莊》這么熱情？連長說，聽一個老農民講，這首歌是說毛主席到我們莊視察的事，所以，村里的大人小孩沒有不會唱的。李老板擺擺手，那動作多少還帶著老板的感覺，其實毛主席視察時只是路過他們鄉，沒有到這個山村來。大劉不管那套，嚴肅地糾正著，你說的不對，后來我問過老房東，老房東說毛主席確實來過，那是在解放戰爭快結束的時候，毛主席和黨中央從西柏坡到北京時過路這個村子，老房東還和周總理握過手呢。李老板感嘆著，怪了，我現在也是個有上千萬資產的開發商了，天一冷了，就想起20多年前山溝溝那個冬夜……

兩個人走出老六家火鍋城，李老板沒在意結沒結帳，因為哪回都是他手下人干這活兒。大劉結帳的時候心情挺愉快，怎么說沒有因為對方是老板而失去了自己的人份。兩個人腳步都有些踉蹌，李老板說，今兒我高興，聽說你日子有些難，說話，我不幫你誰幫你呀。他拍著大劉的肩膀一臉真誠地說。大劉搖搖頭，在部隊里出來的人沒有什么難不難的，你能掙，我也能賺。我倒聽說你現在因為小姐冷落你，感情不順，嫂子天天盯著。李老板說，沒那事，我和你嫂子好極了。現在讓老婆盯著，說明老婆還愛你。說完，他自己哈哈大笑起來。

兩人不由自主地朝那男盲少年走去。李老板給男盲少年跟前的罐子里扔下幾張鈔票，大劉拿起兩張報紙。男盲少年剛巧吹完了一支曲子，突然李老板覺得手癢癢，魂被那笛子牽動著。他對男盲少年說，我能不能用你笛子吹吹？男盲少年一怔，你會吹？大劉笑著說，他吹得比你好。男盲少年握著笛子不服氣地說，還沒有人比我吹的好，你會吹什么？李老板笑著，我也吹《牧民新歌》。男盲少年聽罷眼睛一亮，你也會這個曲子？大劉說，你把笛子給他，讓他試試？男盲少年猶豫地把笛子遞給李老板，李老板神差鬼使，橫起笛子就吹。開始吹不太嫻熟，吹著吹著就眉飛色舞起來，感到濁氣下降，清氣上揚，進入到一種忘我的境界。周圍開始有人攏過來，好奇地看著眼前這個穿著考究的男人吹笛子。大劉看著戰友那份吹笛子的神態，心情難以抑制，在旁邊說著，我這個戰友過去吹笛子在北京也有一號呢，在軍區匯演還拿過一等獎呢。鼓鼓掌吧！旁邊的人還真的鼓掌，李老板越吹越覺得底氣不足，酒也逐步醒了，他看到有那么多人在看他，覺得臉面掛不住，他想自己怎么這樣不可思議，跑到街上吹笛子，他扔下笛子想溜走。可看著大劉那激動的表情，那熱烈鼓掌的動作，他的嗓子眼熱辣辣的，他似乎看到所有的戰友在看著他，吹到最后覺得眼淚凝固在眼角，他聽到有人驚詫地說，這不是花園小區的老板嗎，怎么在這撂攤賣藝了。他根本沒有理睬，繼續投入地吹完，朝大家深深鞠個躬。大劉鼓掌，也有人鼓掌。男盲少年贊嘆地說，你真比我吹得好，跟我爸爸吹得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