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學記

曾經寫過一篇《上學記》的小說，小說里的女孩兒“小美”多少有點兒我的影子，可究竟是虛構，不能一吐為快，今天借《語文世界》約稿的機會，再拿這個題目寫寫我小時候上學的一段經歷。

1976年——毛主席去世那年，我6歲，姐姐8歲。這一年的9月1日，姐姐背著嶄新的黃書包蹦蹦跳跳去雙梅小學念書。我哭著嚷著也要去。母親好言相勸：“妹妹還小呢，妹妹再過一年也能去……”我哪里肯聽，腦海里滿是“我要上學！我要上學！”的呼聲——懵懂無知的我，只以為上學好玩兒，上學有新書包新文具。

姐姐走后，我依舊不依不饒地哭，哭啞了嗓子還不罷休——這是我的“殺手锏”。母親見我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哭得氣息奄奄終于敗下陣來，丟了手中的活計拉我去三里外的雙梅小學見校長。

我懷著歡快的心情奔跳在鄉間路上。穿過河對岸的計家角，就隱約可見雙梅小學的粉墻灰瓦了。這雙梅小學，最早叫“雙廟小學”，原先是兩座廟，后來改作小學，前后兩排平房，每排四五間教室。它的歷史不短，我的父母小時候也在這里念書——還有個日后母親常拿來打趣的細節：有一天，下課時分，念二年級的我的父親母親各自倚在墻上曬太陽，這時父親的老爸——我爺爺走過來，他扛著鋤頭去學校附近的菜地鋤地，我母親見我爺爺彎腰弓背、一臉老態，指著背影問：“這是你爺爺？”我父親一臉鎮定地回答：“他是我爸！”

長大后，母親再拿這插曲說笑時，我卻每每心里發酸。

這會兒，母親進了校長室，她關照我候在外面別動。走廊里靜悄悄的，三兩只麻雀飛落在操場邊，啄吃泥地上的草籽。姐姐不知坐在哪間教室里。母親終于出來了，跟著出來的是校長。校長向我招手，肯定還當場“考”了我不少問題，可現在我一點兒都記不起來了，只記得當時手心里都是汗！

路上，母親說校長同意讓我先試讀一個月，學費緩交。我歡呼著向前跑去。

當晚，母親用過年做新衣剩下的邊角料為我縫了個布書包，姐姐支援我一支鉛筆和一個本子，我美滋滋地睡覺了。

第二天到校，教語文的顏老師領我到姐姐那個班。我個子矮，被安排在靠走廊的第一排。我回頭看姐姐，她坐在第二排中間。她對我的眼神招呼視而不見。上課了，同學們站起來喊“老師好”，我也站起來喊。第一節是顏老師的課。顏老師和顏悅色，卻“丑話說在前”，上她的課不能做小動作。顏老師說這話的時候用眼睛掃視全班，最后目光停在我的臉上。

我緊張得大氣不敢出，身上像是有小蟲子在爬，渾身難受卻不敢伸手去撓。我老老實實雙手背在身后，像個木頭人一樣一動不動。我只記得“坐如鐘，雙手背身后”，老師講的內容，則一頭霧水！

好歹熬到下午放學，我像離弦的箭沖出教室。我向學校后面的菜地跑去。那是回家最近的路。吃晚飯時，姐姐惡狠狠地告狀：妹妹丟臉死了，像個木頭人一樣坐了一天，什么都不懂！

我剛才還蔫頭耷腦地扒著飯，聽了這話“嗵”地跳起來，小臉漲得通紅，我是想反擊的，可我嘴太笨，想反擊，卻“你你你”地說不出來。這是我的弱項，我只有哭！母親等我哭夠了，當著我的面對父親講：我看妹妹太小了，還不如明年讀……又看著我說：你上課，我悄悄地去看了，就站在窗外，你是坐著一動不動嘛！

沒有辦法，連母親也幫著姐姐，憋了一整天的難受、緊張和不安通通爆發出來。我哭叫著沖出門外，我向山岡跑去。已經很晚了，西邊天外籠著一層薄薄的茜色晚霞，夜幕馬上就要降臨了。我不敢再往前，再跑下去是山岡的高處。那里野草叢生，亂墳隆起，我可不想被“山鬼”勾走。我吸著鼻涕往回走，剛走幾步，看到姐姐正跑來，我一賭氣，又轉向山岡……

如此折騰了一晚上，第二天我還是背著書包去上學了。這一次的“試讀”不到半月，我自己放棄了。算上試讀，我在雙梅小學的讀書時間僅有兩年，讀完二年級，我和姐姐都轉到了小鎮上的全日制小學。現在回憶起來，我的小學時代有兩件事印象深刻——

之一是試讀那年的9月9日，毛主席去世。那天我穿了一條紅褲子去上學。我穿上紅褲子走在上學路上的時候，哪曉得老師們的一頓痛罵在等著我！哪曉得這一日是敬愛的毛主席離開的日子！這天早上，校長破例不讓我們做操，卻排好隊（不許出聲）站在操場上默哀。我的紅褲子太顯眼了——那個時候大人小孩兒的穿著都是一片灰和藍，最注目的顏色是白，紅只在過年時露一下臉——操場上所有的老師（記不得有幾位了）都對我的紅褲子橫眉冷對，最后校長勒令我即刻回去把紅褲子給換下來！

我抹著眼淚往家跑，恨死了這條該死的紅褲子！連帶也恨上了叫我穿著去上學的母親。

還有一件事是寫作文。每到周末，語文老師總要布置作文（周記）讓我們回家寫。小時候我最頭疼的是寫作文和做應用題。應用題我至今茫然，寫作文就另當別論了——從一開始頭疼作文，到慢慢不頭疼，再到上初中起盼著寫作文，及至念大學時熱衷投稿、后來愛上寫作，我的確經歷了不小的轉變。

小的時候，我基本上處于無書讀、不讀書的狀態——除了發下來的課本。父母忙著生計，我和姐姐的功課純屬“自然發展”，沒人管的好處是自由，不好的地方是要等到自己意識到了，才幡然醒悟：書到用時方恨少！

寫不出作文，我就使出殺手锏：哭。父親被我哭得沒辦法，拍了拍手坐下來，幫我想開頭。寫完開頭，他叫我接著寫，可我寫不了兩行又頭痛，于是再哭。姐姐過來幫我寫，寫了兩段，我再象征性收個尾。我三四年級的作文就是這么對付過去的。

之所以在這里說出我的“丑事”，是想給怕寫作文的小朋友一點信心：沒有關系，怕寫作文不是壞事——因為害怕，你才會有意識地去思考，就怕你無動于衷！老作家季羨林在《回憶新育小學》一文中有這樣一段話：

記得魯迅先生在答復別人問他怎樣才能寫通寫好文章的時候說過，要多讀多看，千萬不要相信《文章作法》一類的書籍。

我認為，這是至理名言。現在，對小學生，在課外閱讀方面，同在別的方面一樣，管得過多，管得過嚴，管得過死，這不一定就是正確的方法。“無為而治”，我并不完全贊成，但“為”得太多，我是不敢茍同的。

另一位大作家沈從文在寫憶童年的文字時說：“我讀一本小書同時又讀一本大書。”——季羨林的“多讀多看”，和沈從文的讀“小書”“大書”，其實是一樣的，都強調了童年閱讀的重要。——無論是讀小書，還是讀大書。

“青燈有味是兒時”，我在雙梅小學的學習時間雖短，卻給了我今天回想的惆悵！在我和姐姐到小鎮讀書的第二年，雙梅小學就沒有了！

[作家登臺]

陸梅，1971年生于上海松江，中國作家協會會員。《文學報》總編助理。出版有青春散文集《寂寞芬芳》，人物隨筆集《誰在暢銷》《文學家的星空》，中篇青春小說《天堂來信》，長篇小說《生如夏花》等。

作品多次獲獎并收入各類叢書、年選。其中《寂寞芬芳》獲第四屆全國少兒圖書三等獎，《天堂來信》獲2005年度冰心兒童圖書獎，《文學家的星空》獲2007年度冰心兒童圖書獎，短篇小說《誰能把春天留住》獲2007年冰心兒童文學新作獎大獎，長篇散文《馬不停蹄的憂傷》入選《21世紀中國文學大系2002年兒童文學》，《生如夏花》收入少年兒童出版社“陳伯吹兒童文學桂冠書系”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