禪學的會通精神及其現代意義

摘要：禪學是佛學中國化的成熟形態，在理論和解脫實踐方法上都形成了鮮明的特征。禪學思想體系的形成和發展表現出會通學術的精神，其對于通過對傳統思想的創造性轉化以加強現代學術建設具有重要的借鑒意義。

關鍵詞：禪學；會通精神；學術文化；借鑒意義

中圖分類號：B94 文獻標識碼 A 文章編號 1002-7408(2008)01-0039-02

禪學在其形成之初以教外別傳的姿態區別于佛教義學，在此后的不斷發展中，則廣泛吸收并重新詮釋了傳統佛學及其它中國傳統文化的諸多思想，形成以禪統攝佛教全體的態勢，成為佛學中國化的成熟形態，其所體現的會通精神格外鮮明。

般若思想是禪學方法論的重要基礎。佛學看待世界一貫的基本立場是緣起論，它認為人生和宇宙現象都是多種原因和條件的和合而生起的。按照這種思路，人是由五蘊和合而成的，并不存在自主的、恒常不變的實體，即是“無我”的。其實，一切宇宙現象都是“無我”的，但世俗認識卻認為存在著種種實體，并進而產生種種貪欲。欲念不得滿足，即產生求而不得之苦，更有不得與所喜愛的人相聚的愛別離苦，不能遠離煩惱的怨憎會苦等等。所以，人生就是苦，解除痛苦的關鍵就是要形成對世界現象的正確認識。可見，緣起論既是佛學的世界觀，也是佛學價值觀和人生觀的思想基礎。般若思想則是緣起論的進一步發展。立足于本體論的層面，般若思想強調，包括法在內，一切現象都是因緣所生，都是需要依賴一定的條件才能存在的，不是自主的存在，因而不是真正的存在，是畢竟空的。畢竟空是一切法共同具有的性質，也是其本質所在，此即諸法實相。般若思想雖然強調諸法無自性因而為空，但堅決反對所謂方廣道人惡取空的作法。因為一味講空不但不利于培養宗教信仰，而且容易使“空”成為執著追求的對象。實際上也就走向了空觀思想的反面。所以，正確的態度是既要講空也要說有，作到中道正觀。可以說，般若思想一方面將空觀推進到了本體論的層面，即空為諸法實相，同時，又對主體提出了要求，這就是要作到中道正觀，以免對于空觀本身的執著。可見，在般若思想看來，空的更為徹底，并且突現了主體無著態度的重要性。這正是禪學吸收般若思想的著眼點所在。禪學將般若思想主要理解為無著的主體態度，因而反對執著佛學義理。強調解脫實踐的優先地位；反對固定機械的修行方式，提倡無修之修；反對對解脫目標的執著，最后走上了任心自運的道路。不斷地般若掃相和堅持無著思想的徹底性，這是禪學解脫實踐不斷發展的基本線索。此外，禪學還將般若思想與傳統的體用不二思想相對接，強調定慧不二，心性不二，理事不二，強調眾生即佛，世間即西方，使禪學得以在心學的基本框架下容納了傳統佛學的幾乎全部內容。

以本心為本體，這是禪學在本體論方面的重要推進。在此方面，唯識思想給禪學以重要的影響。在有宗思想產生以前，佛學在本體論構建方面總的來說是從現象存在依據的角度探討問題的。本體基本上表現為各種各樣的諸法實相的形式，可以說屬于客觀本體論，沒有給主體留下什么位置。瑜伽行派則主要是立足于認識論的層面來探討各種現象的。作為瑜伽行派的核心命題，唯識無境既是一個認識論的命題，又是一個本體論的命題。作為認識論的命題。唯識無境強調，諸識所認識的對象，即所謂境并非真實外境，而是主觀認識變現的似外境相。作為本體論的命題，唯識無境則強調，一切法都是依他起的，即依識而起的。當然，瑜伽行派并沒有能夠完全確立現實心的本體地位，但是它開辟了一個新的方向，這就是從主體和客體相互關系的角度去探討現象的存在性。沿著此方向，禪學做出了新的拓展。在禪學，主要是從主體與萬物的意義關系出發構建本體論的。在禪學看來，萬物的存在其意義是由主體賦予的，無論是對于萬物實體性的虛妄把握，還是于境不染都是如此。因而，在心物關系方面，現實心處于主導的方面。由此，就確立了心統攝萬物的地位。可以說，禪學吸納了瑜伽行派唯識無境的基本思想。

禪學對于華嚴宗理事范疇的吸收和利用是非常明顯的。希遷以華嚴理事范疇作為把握各種現象的工具，完成了禪學的外境理論。在外境方面，強調要既看到現象差別的一面，又看到其統一于理的一面，不能以分立現象為實有，要用理去統一，又不可執理為實有。要以現象去充實，不偏執一端。這實際上要求作到華嚴宗所提倡的理事圓融，渾然一體。希遷的后繼者不僅繼承了其重視處理外境問題的特點，并且也利用理事關系來進行理論說明。屬青原系的曹洞宗，其禪學思想核心為五位說，重在處理理事關系。屬青原系的法眼宗也是以理事關系來立宗的，其始祖文益曾作《十規論》對當時各派禪法進行評論，并正面提出了本派的主張。即：“大凡祖佛之宗，具理具事，事依理立，理假事明，理事相資，還同目足。若有事而無理，則滯泥不通；若有理而無事，則污漫無歸。欲其不二，貴在圓融。”(文益《宗門十規論》)他主張理事圓融，認為二者如同目與足的關系，應該互相協同。可見，華嚴宗理事范疇是禪學把握成對范疇關系的基本表述。

禪學能夠成為佛學中國化的成熟形態，也在于它對于中國傳統思想的充分吸收。首先需要指出的，是流變思想對于禪學本體論形成的影響。佛學的本體概念，有多種不同的表述，所謂真如、諸法實相、法性、佛性等概念在一定程度上都具有本體的含義。這些概念的一個共同點，就是強調本體不同于變動不居的事物現象，具有所謂非生非滅、非染非凈、不動不轉的特征。實際上，這就使得本體具有了邏輯范疇的屬性。作為主體精神活動的心，其所能作的只是在定的狀態，即所謂無念的狀態下去契合真如本體，這實際上是以取消心的活動特征，使其達到寂滅狀態為代價的。不過，慧能卻獨辟蹊徑，確立了現實之心的本體地位。一方面，他強調本體。即所謂本心具有“前念、今念、后念，念念相續，無有斷絕”(敦煌本《壇經》，9頁，載石峻等編《中國佛教思想資料選編》第二卷第四冊。中華書局，1991)那樣的精神活動特征，同時，他又強調本心具有無念那樣的所謂不動不轉的本體屬性。問題的關鍵是，他給無念賦予了特有的含義。他說，“于一切境上不染，名為無念。”(同上)也就是說，無念并非精神活動寂滅，而是要作到心無執著。強調本體的運動性。這無疑是對于傳統佛學本體思想的重大突破，對于確立現實心的本體地位具有根本性的意義。不過，在中國傳統思想中，運動本體的思想并不少見。道家認為，道不是靜止的存在，而是周行不輟、運行不止的。《周易》強調生生之謂易。可以說，在傳統哲學中，多強調本體的運動性和對現象的生成性。禪學本心說也是如此。當然，本心對于萬物不是實存意義上的生成，而是意義的生成，即對于萬物其存在意義的賦予。顯然，禪學本心說的形成，是以中國傳統思想改造佛學本體思想的成果。

中國傳統的整體思想對禪學境界論的形成所產生的影響也是值得重視的。中國傳統哲學往往著眼于世界的整體性，以整體性原則為具體事物定位。具體事物只有作為一個整體的有機組成部分，才能獲得其存在的依據和意義。按照緣起論，一切對象都是緣起的，因而是無自性、非實體的，其存在是不真實的，其價值是消極的。受中國傳統哲學思想的影響，在禪學，對象之所以是無我的，是因為它處在因緣網絡之中，而整個世界就是它的因緣網絡。以緣起論的原則對待對象，就是要使其融入世界整體中去。因而，在對待外境方面。禪學強調萬物渾然一體的感受的獲得，外境獲得了肯定而積極的價值。當然，禪學對于傳統思想也是有所改造的。在傳統思想尤其是道家思想中。渾然一體的宇宙生命。是在個體心之外，需要主體保持虛靜狀態去契合的。在禪學，萬象都為個體本心所生成。境不在心外，無需靜心去契合，保持本心的固有狀態即可自然達到此種境界。以本心為本體，主體不但是自己的主人，也是萬象的立法者，一切都為主體所本有，一切都不在主體的意料之外。這樣，一切境界都被涂上了恬淡而自然的色彩，既無得到的喜悅，也無失去的痛苦。因此，禪境感受的基本特征就表現為萬物渾然一體。恬淡自然。

廣泛吸收有益的思想因素并加以改造從而為我所用。使得禪學不但能于教外獨樹一幟，而且形成統攝佛教全體之勢。另外，傳統的儒、道思想也會聚其中并獲得新的表現形式。禪學幾乎成為各種思想會聚和轉化的熔爐，為此后學術的創新和發展儲備了豐富的思想資源。這也就使得禪學對此后學術思想的影響表現出多個層面：一方面是禪學本身特有的思想，一方面是經由禪學吸收、重新詮釋的儒、佛、道思想。當然，禪學在形成和發展中所形成的特有的思想方法，其中包括會通傳統學術思想的精神，更是影響此后學術思想的最為重要的方面。立足于學術思想的創新和不斷發展的要求，禪學所體現的突出的會通精神無疑是有著重要的現代意義的。

更為重要的是，禪學的會通精神還有著一定的方法論支撐，尤其具有借鑒意義。

首先，是禪學明確的求真意識。佛教無疑地具有信仰主義的因素，但其更為重視將信仰建立在理性、求真的基礎之上。按照原始佛教的看法，人生是痛苦而無常的。產生痛苦的根本原因在于眾生不能正確地認識到各種現象的虛妄性，解除痛苦的關鍵就是要形成對世界現象的正確認識。到大乘佛教，則進一步在本體論的層面上展開解脫問題的探討。大乘空宗認為，人生痛苦的根源在于人們對于諸法實相沒有真正的了解。因而產生種種執著，把握所謂諸法實相就成為解脫的關鍵所在。禪學則將求真活動由客體轉向主體，強調要明心見性，要獲得本真的感受，使求真活動真正落到了實處。明確的求真意識使得禪學能夠拋開門戶之見，廣泛吸收一切具有本真性的思想因素，表現出突出的會通精神。

其次，是禪學藉教悟宗的學術態度和方法。所謂藉教悟宗，教是經教、教法，宗是指離文字言說的自證、自覺。就是要憑借佛學教義而證悟真理。其實。所謂教不僅僅限于佛學思想，也包括儒道等整個傳統學術思想。由此也可以說。禪學對于傳統學術持一實用的態度，即以傳統學術為工具和憑借。以實現自證自悟的目的。在此態度之下，禪學不但廣泛吸收傳統思想，而且能夠作到心轉法華，六經注我。其結果不是對各種思想的簡單收集，而是加以改造和重新詮釋以為我所用。真正實現了對于學術思想的會通。

第三，是禪學對于解脫實踐的重視。禪學的獨立表現為佛學為學重心由義理探討轉向修行實踐，為學方法由外求佛法轉向內悟本心。在禪學看來。修行實踐比義理探討更為重要，佛學義理只是修行者得以解脫的工具。當然，不止是佛學義理，整個傳統思想實際上就是禪學可以自由運用的工具庫，沒有門戶的界限，也不受傳承的制約。

應該說，會通學術不但是禪學在其形成和發展中的一貫表現，而且具有思想方法方面的完整性和深刻性，這種會通學術精神對于當代學術文化建設具有重要的借鑒意義。

責任編輯 黎 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