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城市化進程中的異化現象是一種有其內在活動規律的社會經濟現象,運用城市化逆態理論對其進行初步考察,作者認為,城市化進程中的異化現象是人們面對城市化發展的局限條件進行選擇的必然結果。因此,面對城市化異化所帶來的問題,我們應該作出積極的政策回應;同時,應致力于城市化過程中非常態及其異化現象的理論研究,以探究其內在的運行機理。
關鍵詞 城市化;異化現象;逆態理論
中圖分類號 F290 文獻標識碼 A 文章編號 1671-8372(2008)04-0001-04
城市化進程中的異化現象作為一種似乎與一般城市化規律相悖的非常態的社會經濟現象,大多存在于發展中國家和轉型經濟國家的城市化過程之中。改革開放30年來,中國城市化發展在很多層面上也表現出“異化”現象或“中國特色”。那么,這種異化現象的表現形式和形成機理是什么?中國城市化政策應該做出怎樣的回應?異化現象的研究對于城市化理論創新具有怎樣的意義?本文試圖嘗試性地回答上述問題。
一、城市化進程中的異化現象及其困惑
城市化是一種世界性的社會經濟現象,是鄉村分散人口、勞動力和非農業經濟活動不斷進行空間上的聚集而逐漸轉化為城市的經濟要素,城市相應地成長為經濟發展的主要動力的過程。迄今為止,這個過程經歷了一個多世紀。擴展源自然是最早開始工業革命的英國。隨著技術的擴散和工業革命的廣泛傳播,城市化進程由近及遠地擴展到了英國以外的歐洲國家和其他國家及地區。西方發達國家較早地完成或基本完成了這一過程,因此,他們的城市化經驗往往被稱為經典的城市化模式。
事實上,總結西方發達國家所經歷的城市化過程,人們發現,在城市化機制作用下,城市化進程的確表現出某些規律性。然而,由于城市化機制的作用受一系列現實的社會經濟條件的制約,在一些城市化后發國家或地區中,城市化進程經常會出現某種異化現象。這種異化現象,—方面,給人們帶來許多理論上和實踐上的困惑,另一方面,也豐富了人們對于社會經濟現象的認識。
概括起來,城市化進程中的異化現象及其困惑主要有三種情況:
第一種情況,是與經典的城市化模式不一致,而傳統的城市經濟原理又不能很好地加以解釋的現象。以中國為例,與西方經典的城市化模式相比較,中國的城市化道路表現出一個獨有的特點,那就是,不僅表現為城市的擴大和向鄉村的輻射,更主要的趨勢是鄉村自身的城鎮化,即城市的擴展輻射與農村自身城鎮化的雙向運動。由此,形成了兩種特色鮮明的城市化模式:基于中心城市集聚與擴散的城市化模式與基于小城鎮和鄉鎮工業的城鎮化模式。這兩種城市化模式從一開始就沿著各自的軌道、自成系統地運動著,并以其特有的方式推動著我國的城市化進程。
第二種情況,來自于日常觀察似乎與當時的潮流或城市化常識相矛盾的社會經濟現象。中國城市化過程表現出的顯著的偏態運動特征就是很好的佐證。比如,城市化滯后于非農化的現象。目前,我國的非農產業化的比率遠遠高出城市化比率,大量的非農化和工業化是在中心城市以外進行的。又比如,有形城市化快于無形城市化現象。亦即有形的物質形態上的城市化發展較快,無形的生活方式和價值觀念的城市化顯著落后。諸如此類的城市化現象,并沒有違背城市化原理,但卻與我們積累的城市經濟學常識或我們認定的趨勢相沖突。
第三種情況,稱為理論或經驗的反常現象,它們有待解決并向經濟理論提出了挑戰。比如,在城市化過程中,勞動力從農業轉向城市的非農產業,是必然發生的過程。對此,劉易斯一托達羅模型(Lewis,1954,1958:Todaro,1969)做了充分的解釋。然而,劉易斯一托達羅模型描述的是勞動力從傳統部門徹底解放出來,職業轉換與地域轉換同時發生根本性轉變,進而實現從農村到城市的永久性轉移的現象。這一點與中國的情況完全不同。中國的勞動力流動行為與轉移后的定居行為并不是同時發生的。規模不斷擴大的“民工潮”與城市化進程相分離,城市化速度似乎并不與勞動力外出的規模相符合。
上述三種類型的城市化異化現象,并不是人為假設才存在的,它是在現實的各種條件約束下,走向了被各種條件鉗制的特定軌道后的產物。在對特定的約束條件沒有深入而明晰的探究時,或者對它的內在活動規律和運行機理沒有透徹認識時,它們總--是在困擾著人們,成為人們理論思考上的桎梏和城市化實踐中的羈絆。
二、城市化異化現象的詮釋:城市化逆態理論的提出
1 城市化的逆態理論
逆態是相對于常態而言的。城市化逆態理論,是揭示城市化進程中的非常態(逆態)現象的成因機理和運行規律的理論。它的主要基點在于,將城市化進程中出現的異化現象視為一種有其內在活動規律一現有理論尚不能全面解釋的現象加以考察。
城市化進程中的逆態是客觀上普遍存在的現象,它與城市化運行的正常境況即常態之間構成了_一個事物的兩個對立統一方面,體現了城市化起伏漲落的歷史演進過程。過去,人們在考察城市化過程時,對城市化進程中的異化現象總是抱有單純的批判態度,原因是,人們往往把城市化過程中的逆態或非常態現象看成是一種違背城市化規律的現象。其實,這是一種誤解。城市化進程中的逆態是城市化的社會經濟條件和環境變化與城市化機制之間的交互影響作用于城市化過程的結果。因此,它有其自身的運行規律。
當然,城市化逆態的發生、發展及后果對于不同國家、不同地區的城市化進程而言,有很大的差異性或異質性。粗略地觀察T發展中國家的城市化過程,人們就不難發現,盡管從城市化的發展規律來看,發展中國家的城市化比率將迅速接近發達國家,但是其聚集的模式和規模都迥然不同于發達國家(puga,1998)。這說明,城市化模式存在著某種變異。而且由于城市化發端背景和地域空間結構的不同,即使在發展中國家之間,城市化路徑也必然不同。但是,作為一種普遍的城市化現象,城市化逆態或非常態引致的城市化異化現象卻有著共同的內在本質上的特征。那就是,城市化異化現象存在的客觀性,表現形式的多樣性和動態性。
城市化逆態理論為解釋城市化異化現象提供了有效的概念框架和思想的邏輯結構。所以,城市化逆態理論的提出,并非是為了標新立異。它的意義在于,我們應該致力于城市化過程中非常態或逆態現象的研究,找出隱藏在不同表象后面相似之處的不同點;應該區別世界城市化一般趨勢或規律與地方文化本身的發展過程;應該深刻反思城市化政策賴以產生某些后果的社會歷史因素。同時,應該嚴格選定比較對象,確定有關概念,進行必要的比較研究,以探究不同約束條件下城市化運行的內在機理。
2 局限條件下的城市化逆態及其異化現象
城市化進程中出現非常態或逆態并由此引致異化現象,可能起因于城市化外部環境的巨大變化,也可能是城市化政策或調節手段不當造成的,抑或是兩者共同作用的結果。不管是哪種情況,都改變了城市化進程中的局限條件。從這個意義上說,城市化進程中異化現象的形成是人們面對城市化發展的局限條件而進行的行為選擇。
從我國城市化進程中異化現象的形成來看,城市化所面對的現實背景、經濟發展戰略的選擇和體制轉型一結構轉化的內在矛盾共同決定了城市化進程的逆態以及內生于其中的異化現象。
首先,城市化進程中的異化現象與工業化發展的初始條件和外部環境有著密切的聯系。一國城市化模式是建立在該國—定的資源基礎之上的。其中自然資源基礎構成了城市化發展的重要約束條件。發達國家由于特定的初始條件,以生態環境為代價、以大量消耗資源的發展方式實現了工業化,但對于中國來說,上述條件和環境已不復存在。中國沒能在自然資源和人口資源得天獨厚的時候走上工業化之路,而接下來的速度型工業化的大規模推進卻給我們留下了資源匱乏和人口膨脹兩份遺產。而這兩份遺產作為無法回避的基本國情,正是我們冷靜地選擇現在和未來的現實起點。另外,從國際環境來看,中國已失去了早期發達國家工業化發展的資源基礎。在現有的資源狀況的約束下,中國城市化過程面對著工業化加速帶來的種種矛盾,以及人均資源短缺帶來的問題,這是中國城市化路徑面臨的大的背景環境。正是這樣的初始條件和外部環境決定了我國城市化道路選擇的特殊性和異質性。
其次,城市化進程中的異化現象內生于經濟體制和經濟發展戰略的選擇。中國傳統經濟體制形成的邏輯起點是重工業優先發展戰略。南于重工業資本密集的特征與當時中國資本稀缺的資源稟賦狀況形成矛盾,不可能依靠市場機制配置資源而推動重工業優先發展,因此就需要由政府出面,人為壓低利率、匯率、能源和原材料價格、工資和生活必需品價格,以便降低重工業發展的成本。這種制度安排的核心是全面排斥市場機制的作用,人為地扭曲生產要素和產品的相對價格。為了保證被壓低價格的生產要素和產品的流向,以及經濟中剩余的積累有利于重工業優先發展,相應的制度安排是對經濟資源實行集中配置和管理的辦法,實行工商業的國有化和農業的人民公社化,以及一系列剝奪企業自主權的微觀經營機制。反映在城市化方面上,為了保障重工業資金積累,實施了嚴格的城鄉分隔制度,農民被牢牢地固定在他們的故鄉,結果阻礙了農村勞動力從第一產業轉移出來的就業結構轉換過程。同時,由于實行城鄉分隔發展的政策,工業集中在大中城市,既不需要周圍地區的產業結構互補,也沒有拉動相關產業的發展,導致了城市結構小而全、大而全。
再次,體制轉型與結構轉化的內在矛盾導致了城市化進程中的異化現象。中國正處于社會和經濟的全面轉型時期。改革開放以來,體制轉型與結構轉化一直是中國經濟發展的兩條主線。也就是,中國不僅面臨著經濟體制從傳統計劃體制轉向現代市場經濟體制的歷史任務,而且面臨著經濟結構從二元結構對立狀態轉向二元結構消減的重大使命,而這兩個過程的同時推進構成了中國在經濟領域的基本特征。然而,由于中同轉型路徑的漸近性特點和結構對立的歷史成因,體制轉型與結構轉化存在著非平衡性,從而導致了中國經濟“增長與發展不對稱”的結構性矛盾比較突出。這種非平衡性也給中國的城市化過程帶來深刻影響。以市場化為核心的體制轉型,使得農村剩余勞動力因響應城市化利益進行了史無前例的城鄉之間流動,而二元結構轉化的相對滯后并沒有有效地引致農村勞動力就業結構和人口結構的相應轉化。
總結中國的情況,我們看到,清楚地闡釋城市化過程中的選擇行為的局限條件是理解城市化逆態及其異化現象的關鍵。因為選擇的主要依據就是人們對約束條件的判斷、把握和衡量。盡管回過頭來,我們可能發現當初的選擇存在著局限性或失誤,并且這種選擇在“路徑依賴”的作用下,可能進一步加劇了城市化逆態境況,但是,城市化過程中發生的任何選擇行為總是有其必然性和內在邏輯。由此推之,城市化逆態及其異化現象也總是有它的內在成因和運行機理的。
3 作為“異質選擇”的城市化過程
進一步地,我們需要闡明作為“異質選擇”的城市化過程與城市化特色之間的關系。所謂“異質選擇”(hetero-selected)是人們在面對城市化逆態時做出的有關城市化模式、路徑和政策的行為選擇。上述中國城市化異化現象形成的過程表明,在特定的局限條件下,城市化過程除了它的自然演進機能之外,許多情況下實際上是人們有意識進行“異質選擇”的結果。之所以存在著這種非常態下的“異質選擇”決策,部分原因是當時有關的局限條件實在太復雜,不可能把握得很準。
“異質選擇”的結果存在著兩種相反的可能性:一是城市化進行中契合了約束條件,使得這種選擇最后成為一種具有鮮明特色的城市化過程;二是城市化的約束條件和環境發生巨變,導致這種選擇出現了失誤,城市化過程由此變得曲折而充滿矛盾。可見,作為“異質選擇”的城市化過程并不等于有特色的城市化之路。從另一個角度上說,異質選擇也不一定就必然會導致城市化進程中的異化現象。城市化過程選擇的可塑性不應該與城市化異化現象混淆起來。
其實,從一定意義上說,異質選擇是城市化發展的一種機制。因為城市化是經濟發展的產物,必然要遵循經濟發展的邏輯和秩序。此時異質選擇是作為一種機制來實現經濟發展的目標的,與此同時,它也作用于城市化過程,帶來了城市化模式的多樣化。實踐表明,發展中國家的城市化從來不是“拷貝”發達國家的經典城市化模式來完成城市化過程的。因此,由城市化與經濟發展的內生關系,可以把作為“異質選擇”的城市化過程視為特定時空條件下的動態均衡的結果,其核心內容依托于經濟發展路徑演進的復雜性和多樣性。
三、城市化進程中異化現象的政策和理論含義
在政策層面,城市化進程中的異化現象是內生鎖定且長期存在的,但這并不意味著異化現象不會隨著政策調整而發生改變。對于城市化異化所帶來的問題,積極的政策回應至少應該包括兩個方面:一方面,鑒于城市化異化現象的非常態化,城市化過程中相應的制度創新有著非同尋常的意義。因此,城市化政策的立足點要建立在尋求約束條件下的城市化規律上,而城市化政策的調整應集中體現制度創新機制的建設。另一方面,根據城市化異化現象差別化與多樣化的特點,城市化政策應從各地實際出發,體現出一定的彈性。彈性的城市化政策要與各地區的規模、資源稟賦和產業結構特征相適應。中國幅員廣闊,地區差別較大,城市化政策更不能整齊劃一。目前,各級政府針對城市化發展階段推出的相應的政策舉措,都具有很強的現實指向性,也在一定程度上體現了對城市化異化現象及其后果的積極回應。可以預期,富有彈性的城市化政策和相應的制度創新必將使中國走出一條有特色的城市化之路。
在理論層面,傳統城市化理論對于城市化逆態及其異化現象的解釋力明顯不足,這預示著現有的知識儲備為發展中國家和轉型經濟國家的城市化提供的現成經驗較少,應在借鑒成功的理論和經驗的基礎上,立足于各國國情形成與城市化逆態及其“異質性”特征相吻合的新的城市化理論。城市化逆態理論是對表現為差異性的、獨特的城市化過程及其規律的揭示,是對現有城市化理論的補充與完善,它理應包含在這種新的城市化理論之中。在經濟全球化與技術變革突飛猛進的時代,城市化進程必然面臨更多的未知的困境與壓力,迫切需要人們去研究當前的城市化逆態及其異化現象的成因和未來的趨向。對于中國這樣一個大國來說,城市化進程不同于一般的國家,表現出異常的復雜性。因此,對那些所謂的經典理論或成功經驗,我們只能是在廓清其前提假設的背景下選擇性借鑒,不能機械套用或將其視為理解中國城市化過程及其問題的“圭臬”。否則,必誤入歧途。從這個意義上說,城市化逆態及其異化現象的理論研究對于一個大國的城市化進程具有更直接的實用價值和應用前景。
責任編輯 張桂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