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往

夏日，高大的番石榴樹隨著一茬一茬果實的熟透，日漸顯得輕松起來。家中有幾個精瘦的少男少女，都是上樹的好手，閑來無事，就是攀于枝條上對每一株果樹輪番巡查，或是站在堅實的地上，仰望樹端，從各個不同的角度，挑剔枝條重疊的密集處，看是否還有隱蔽松葉片的殘留果子。

最終的結(jié)果是，這些植物的枝條上，完全是空空蕩蕩的了。

南方充足的陽光雨露，使植物的生殖力尤其強大，在主人渾然無覺的寧靜中，夏末秋初，又一次地綻開花蕾，結(jié)果。畢竟秋日已經(jīng)到來，這次的生殖不像初夏那般密集碩大，一切自然之物都脫去繁盛的外表，變得樸素、簡凈起來。這使不多的果實不像夏日驕人地垂在外表，而是藏于葉片的深處，只有當大一些的秋風搖曳，它們才會稍稍露出臉來，被經(jīng)常仰首眺望的少男少女發(fā)覺。少男對少女說，這下好了，我們可以吃到偷生的果子了。

秋日里的果子帶著更多的光澤，在上下的牙齒下力時，發(fā)出清脆的迸裂聲。畢竟和春日里較長的生長期不同，秋日里最后的熱量、秋日里風的強勁搖曳，使生長處于更多的不安，速成般地完成了整個生長的過程。這大概是今年家園中最后的果實了，像是果樹迸出全力的增生，番石榴在掌中臥著，唇齒之間隱隱有一縷秋愁，淡若秋云——又快要開學了。接下來的很長時間里，天氣會漸漸地涼爽、寒冷起來，這是一段植物沉默的光陰，少男少女不再習慣地抬頭仰望了，有黃葉飄落，頭頂?shù)奶炜杖找娬克{。

秋愁就從這些果子的結(jié)束開始，林子里不再喧鬧，不再密不透風。黃葉堆積多了，我經(jīng)常拿著一支磨尖了的鐵條，把掉在地上的葉片一葉葉戳入串起，直到串滿，然后送入灶房的柴草堆里。

一個漸漸濃深起來的清愁，從這些偷生的果實消失開始，從黃葉一片片落下延續(xù)下去。所喜歡的茂密的綠色充盈，眾鳥鳴唱，都在秋日的深處，變得一無所有。

少年心氣何其的大，想象力如朝陽一般的氣息升騰而上，卻從未想過，普通人的一生中，更多地充滿了各種破壞、摧毀的力量，它們是使生命無法避免下墜的力量。單純是少年的幸運，小小少年，心事拿云，就像是課堂上所造的句子，都讓成年人吃驚不已。想象的空間無邊無涯，沒有障礙可以阻止。少年就是超人，是春天下的枝條，朝著陽光延伸，從來未擔心自己會被灼傷。直到有一日我蕩著秋千，不慎從歪斜的秋千板上甩落掉下，腳底被地面細碎的花盆瓷片割了一道深深的口子，我才覺得傷害無處不在——并不須有人加害于你，自己蕩著秋千，在快樂中無端地受傷，如同一只柔弱的毛蟲，或者墜地摔得開裂的果子。

在少年的家園里，草木蔥蘢。我的愿望是辨識一千種昆蟲，還有一千種植物。當時把石縫中懶洋洋的癩蛤蟆都計算在內(nèi)，還是達不到追求的目標。盡管在課堂上理想很大，可是一下課就被昆蟲吸引，蟲子養(yǎng)了不少，書老是讀得不好。那時自己制作的彈弓，又增加了許多課外的喜悅，房前屋后枝條上的飛鳥停了下來，它們的末日也就來到了。大人們忙著消滅四害中的麻雀，我則見鳥就打，那時是沒有什么覺得不合適的，它們從枝頭上栽下來的時候，簡直就是對我槍法的又一次肯定。聽說齊白石發(fā)誓要畫一萬種昆蟲，我是非常懷疑的，這么老的人都愛夸口，更不用說我夸下的一千種了。對于這些細小昆蟲的興趣，完全是一種個人的喜好，更多的人不興趣，而且有驚恐感，完全可以遠遠地離開。開始對于這些細小昆蟲的興趣，完全是一種以大凌小的變態(tài)心理。在學堂里對老師管束的不快，回家路上完全可以在草叢中捉幾只螞蚱或者紅頭蜻蜓發(fā)泄一般。蟲子們的生殖力太強了，永遠也捉不完。這些無休止生殖的蟲子，助長少年捕捉的肆意。

每年的夏秋兩季，穿著短褲在草叢中出沒、狂跑的我，小腿上都會長滿細小的水泡，這是由于皮膚蹭上了昆蟲們吐出的絲、口液、糞便，還有野草對于奔走中皮膚的順勢劃拉、切割。這些增生于皮膚之上的傷痕，讓我晚間玩心漸歇的時候，癢得難以忍受。

一直要到寒冷的冬日到來，穿上長褲，皮膚才又恢復了光潔。

晚間倚在短墻上，讓風吹來，身后巷穹上滿是星斗，想著暑假將滿，野慣了的心也該到了收攏的時候了，余下的時日應該做一點有創(chuàng)造性的工作。這時我想到了給植物嫁接。上學期課堂上傳授的知識牽涉到蘇聯(lián)的米丘林，他的成就在于將兩種不同的植物組成母子，生產(chǎn)出新型的果實。我在園子里走了一圈，基本上就確定了以西紅柿、玉米、茉莉、玫瑰、紫藤、絲瓜、冬瓜這幾種作為嫁接目標。將作為母本的攔腰切斷，看它冒出水汪汪的汁，中間剖開，將秧子楔入，用線細密扎好。開學了，人在課堂，心在草莽，回家后第一件事就是觀察嫁接成果，帶著興奮和不安，看著碧綠秧子日漸枯萎，扶都扶不起來了。

想想花木有本性，不會輕易接納，或者被接納，自己所為真有一些多余了。

人對于昆蟲有凌辱的快感，就是寫下《昆蟲記》的法布爾也不例外，他把螽斯放置在金屬網(wǎng)做的籠子里就是一例。再弱小的昆蟲也有自我保護的本領，武器是隨身帶的，是自己身體的一個部分，而不會像人那般，借助于外在的刀或者槍。土地肥沃、潤澤，長成的昆蟲異常碩大、飽滿，甚至就超出了常規(guī)的體型，讓人感到驚恐。像大青螞蚱，全身翠綠，帶倒鉤的兩條骨感的后腳撐起，捕獲后在指掌中竄動，似乎要騰空而起。少年忍住疼痛，硬是不肯撒手，快步跑回，放入竹編的籠子里。五彩的毛蟲悄然無聲地伏于葉片中，像是一匹金色的緞子，陽光打了下來，越發(fā)絢爛艷麗。攀援時的不慎，手臂蹭了一下，萬千金絲豎立，扎入皮膚，不禁叫苦不迭。

盡管如此，少年還是處于優(yōu)勢，掌握著它們的命運——一只籠子里關著天牛、螞蚱、蟋蟀、瓢蟲，當少年玩厭了，傾倒于雞塒，成為雞們的美食。

法布爾說：“我對它們能逆來順受很感興趣。”

那么多的蟲豸，那么多的植物，微小到了極點的，甚至還未及下力已將它們摧折、擠扁，少年以此破壞為樂，它們的生殖力太旺盛了。譬如有一種草，莖塊像極了小人參，閃動晶瑩剔透的光，于是成片地拔起，摘取這些莖塊。說起來這些莖塊是沒什么用處的，摘取之后也就扔了。讓人毫無憐意的原因是它們會很快滋長起來，一場雨，還有陽光，也就夠了。

那時，絲毫不會覺得這是一種傷害。

我喜歡陽光落在肩頭上的那種感覺。尤其是夕陽，像一只柔軟的手在撫摸。如果人站著這種撫摸感會緩緩移動，由肩而下。那時我是一個田間勞作者，一天下來累得不行，那些習以為常的農(nóng)民兄弟洗凈了腳和犁耙上的泥，起身回家。他們的婆娘已經(jīng)將飯菜做好，倚在門框上，等著他們。我貪戀晚秋時的夕陽，靠在稻草垛上一動不動，看夕陽緩走。身邊的水草藤蘿發(fā)出嗶嗶卟卟的聲響，有一些飛蟲，張開的翅膀，因為火燒云而染上了金色。這是田野最寂靜的時候。到了夜晚，蟲鳴聲將連成一片秋末悲歌。我早已沒有少年時語文課上造句的豪氣，更想不到自己當了農(nóng)民，人生十分晦暗。更糟的是勞動過不了關，工分很低，溫飽難以保證。我更是對細節(jié)把握不放了。每晚必到生產(chǎn)隊部，看記工員給我記下的工分數(shù)，生怕少了，或者漏記了。稱口糧時肯定會細數(shù)秤星，生怕這些同樣在饑餓中的本地人聯(lián)手來蒙騙。生活的實際讓人專注于小，那些年我從來不看報紙，它于我的細小生活無所幫助，而報紙用來糊我借居的民房開裂的墻壁再合適不過了，總是有一種長尾的飛蟲，三五飛來，伏于紙上。

對于昆蟲、植物的辨識有了很大的長進，山鄉(xiāng)的貧瘠和寥廓，別的極度匱乏，昆蟲和植物卻富足得難以想象。昆蟲因時令之變而變色、變聲，植物在非常規(guī)狀態(tài)下再次生殖也十分普遍。這個地方太蠻荒了，越是空曠之地就越是草蟲聚集。我遺憾的是對這些繁殖力很強的昆蟲和植物，都只能叫出它們的本地名稱，而于學名一無所知，這需要我以后和書本對照清楚了再告訴諸位。我畫出它們的形態(tài)，如果有果實者，還用線條將具體形態(tài)勾勒出來。至于昆蟲的描繪比較吃力，它們不像植物那般站立不動，除非把它們拍死了事。畫完之后，馬上請螞蟻將其抬走。有一種細小的昆蟲，老農(nóng)也叫不出名字，經(jīng)過山區(qū)一個輪回的歲月，我已經(jīng)可以斷言它們是短命的蜉蝣，蜉蝣朝生而暮死，看它們兩對綠色的翅膀在水面上張開飛舞，人生也就變得無比漫長。

人到一定的年齡，對世間一切事物都不會再抱太大的興趣了，漸漸無動于衷起來。興趣的范圍縮小，大節(jié)變得無關緊要，細節(jié)卻在不斷地加強和落實，就像一個張口官話、大話的人，退下來自然變得緘默無語。我的很多空想，都因?qū)κ浪咨畹南矏鄱鴣G棄了。尤其是教科書給予的灌輸，想把一個正常的人那些本質(zhì)的、樸實的素質(zhì)銷蝕一空，這是很需要抵御的。對于昆蟲和植物，這些從土地深處生長之物，是不會讓我存有戒心的，我仍然保存著親近的樂趣。法布爾的《昆蟲記》、讓-瑪麗·佩爾特等人合著的《植物之美》是我經(jīng)常要翻看的兩本書，尤其是《昆蟲記》，法布爾親昵地說：“我親愛的蟲子們……”你就會明白，這是一本多么富有情趣的讀物。不少時候，我也有意地欣賞古典的花鳥畫家筆下的春天景物，那么些飽和的、滋潤的，葵黃、草綠、粉紅、櫻花白，都在畫家的調(diào)色盤里，和這個南方最有水分的季節(jié)如此吻合——清翠、鮮嫩、薄透、含露，這是南方畫家最為擅長的手法。畫面上的昆蟲們繞著植物，都是平素可見之物，舉起雙刀的螳螂，觸須相向的蟋蟀，趴在絲花藤上黑白相間的天牛，還有如夢如幻的粉蝶。一個人在關注昆蟲和植物中漸漸長大，感官的享樂打開了一條充滿質(zhì)感的道路。

法布爾說：“往事好比是一種雛鳥，它們已被生活的荊棘掛掉羽毛。”

哦，這是一些多么可愛的羽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