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車子停在房前的橡樹下。那是一輛藍色的悍馬H2越野車,外形霸氣,像一只身體里有著充足雄性荷爾蒙的野生動物,隨時準備著奔赴前方,翻越千山萬水。他的主人柯明海,這位二十五年前中國江西省蘆溪縣長豐鄉磨橋村紅星大隊的手扶拖拉機手,正穿著一身藏藍色運動罩衫站在這輛車子旁。
鹿靜是從二樓敞開的窗子望見柯明海和他的車子的。那個男人黝黑的臉在野蘋果樹間閃耀。北美大陸四月的暖風攜挾著花香吹過來,使得這個即將出行的早晨變得更加令人興奮。
鹿靜在鏡子前檢閱了一下自己的裝束,把編好的獨辮從后面繞過脖子放到胸前來,辮梢上的云南手工紅絲帶在燃燒,照亮她的雙頰。然后,她拎起手提袋下樓去,走到一樓前廳里時,聽到房東太太和柯明海在敞開著的房門外說話。
“菊子不是剛從紐約飛來度假嗎,你為何不帶她一起去Camping(露營)?”
“要是都走了,狗和鴨子就沒人照管了,狗還可以送到狗旅館,一晚上四十美金,鴨子可沒處送。”
柯明海念念不忘中國江西故鄉老屋后面的池塘和池塘里的鴨子,于是買了一個屋后有野湖的房子,一個月前買來一打鴨子養上了,他用吹口哨來管理鴨子,要它們解散和集合。
“菊子真的要辭職來中部嗎,聽說你們的婚禮定在了今年的感恩節?”
“只是初步計劃。”
回答有些含糊,聲音也變低了。
鹿靜在大門過道里停留了一下,將拖鞋換成了從中國帶來的方口布鞋。她聽見車窗搖下來的聲音,這次準備一起去露營的還有兩個中國留學生,一胖一瘦,他們在這里的大學醫學院附屬醫院癌癥中心跟著柯明海做住院醫生,另外還有一個寫過一本同性戀暢銷書的美籍華人作家。
好像是那個作家在說話,接著剛才的話茬:“還是東方人找東方人好,菊子過去跟洋人過不來,主要是身體零件不配套,離了就對了,那哪是結婚呢,簡直是在服兵役。”
房東太太轉身進到房子過道里來拿東西,正好看見鹿靜,她壓低聲音說,柯明海是個壞蛋,他把大老遠來度假的未婚妻扔在家里照看鴨子,自己帶朋友出去瘋。
鹿靜不知說什么好,頭低下去些,假裝把系好的鞋帶又重新系了一遍。
房東太太說:“帳篷有三個,你一定要自己單獨住一個帳篷,別跟那些男人混在一起住。”鹿靜笑了:“那怎么會啊?”
她一邊笑,一邊朝那輛悍馬H2走去。后面的座位都坐滿了,她只好坐在駕駛座旁邊的那個座位上。
要出發了,房東太太又跑回去檢查了一下后備箱,里面滿滿地裝著足夠五個人兩天的吃穿用度,可是房東太太還是要他們再等一等,接著她跑回房子里去,幾分鐘后抱著一床棉被走了出來。
柯明海看見被子就表現出極大的不耐煩。
“你拿被子來做什么?我們有睡袋。”
“才四月下旬,晝夜溫差大,光睡袋是不夠的。”
“睡袋都是新買的,非常保暖,放心好了,后備箱里已經放不下別的東西了。”
“你懂什么?這是給鹿靜用的,女人不能凍壞了身子,否則會坐下病的,虧你還是個醫生呢。”
柯明海沒再說什么,乖乖地接下被子,繞到車后面去放,同時回頭深深地看了一眼已經端坐在駕駛室旁邊座位上的鹿靜,那一眼讓鹿靜感到是一個男醫生在看一個女病人。
2
悍馬H2在中西部大平原上奔跑,上了橫貫公路。那是最長最熱烈的搖滾,地平線像一道樂譜永遠畫在前方。天藍得離奇,憨憨的白云在天上一動不動,仿佛只需踩一下油門,就可以把它們追趕上了,而牧場、湖泊和叢林就在這樣的天空下靜靜地躺著,像是在陽光下睡著了。
柯明海駕駛著車子,專注地看著前方,微微笑著,虎牙隨時要露出來的樣子。他渾身洋溢著自信,使得坐在旁邊的鹿靜受到感染。她想唱歌,唱那種遼闊無邊的歌,比如《烏蘇里江》,她沒有唱出聲來,她只是在心里唱了。她感覺柯明海這個人其實就是這輛悍馬H2的一部分,是上面的一個重要配件,是的,他真的應該裝配到悍馬H2上來。
車子很快進入愛荷華州,又開了一會兒,來到了一個小鎮。柯明海把車速慢下來,對著全車人說:“這就是拍攝電影《廊橋遺夢》的那個小鎮。”
后面的作家說:“可惜那座廊橋沒有了,報紙上說,去年秋天讓一個喝了酒的縱火犯給燒掉了。”
鹿靜把看過的那個片子跟這里的實景相對照,當車子拐上一段窄小的沙土路時,她認出那就是影片中弗朗西斯卡第一次帶路領羅伯特·金凱去廊橋時開車最初經過的那一段路。他們開的當然不是悍馬H2,而是一輛舊的雪佛萊小卡車。弗朗西斯卡也像鹿靜現在這樣坐在副駕駛位置上,她記起里面男人和女人的對白:“怎么走?”“先出去,右拐。”“好的。”“愛荷華的空氣真好聞,味道獨特。”“不知道。”“很難解釋,從泥土里散發出來的,有種豐饒和實在,充滿生命力,你沒聞出來嗎?”“也許因為我住在這里。”“大概是吧。真是好聞。”……“你不介意我問你是哪里人吧?”“我出生在意大利。”“從意大利到愛荷華。意大利的什么地方?”“是一個偏僻的東部小城,巴里。”“我知道巴里。”……鹿靜望著外面的風光,一遍又一遍地在心里默背里面的臺詞,最后竟背成了:“我出生在中國。”“從中國到愛荷華。中國的什么地方?”“是一個偏僻的西南小城,安順。”“我知道安順。”鹿靜發現自己把臺詞改了,悄悄地笑了。
而這輛悍馬H2里面的其他人自一上路起就一直在談論的中心話題是癌癥。車里像在開腫瘤學術會議,主講是三位癌癥中心的醫生,作家有時插話,從人文角度進行一下詮釋。窗外永遠是一望無際的原野,總是盛開著健壯的蒲公英,偶爾會有那種油罐模樣的貯藏玉米的樓倉出現,一路看過去難免會感到有些厭倦。鹿靜漸漸被他們的話題所吸引,聽他們談各式各樣的癌,談得驚心動魄,像聽鬼故事一樣,越聽越怕,越怕越想聽,感到很過癮。最后的結論是,得了癌癥不用治,等死就是了,比如乳腺癌存活期是十年,在早期第一年發現,還能活九年;在中期第五年發現還活五年;在晚期第八年發現,活二年;第九年發現,活一年……癌癥發病其實主要跟遺傳基因有關,也就是說一個人一生中會不會得癌癥,命中早已注定。三個多年給別人治療癌癥的醫生接下來嚴肅地表示,如果有一天他們自己得了癌癥,就不打算治了,治也沒用。鹿靜頭一次聽到這樣來自醫學權威人士的奇談,她感到興奮。
中午他們停車加油吃飯,加完油再上路時換成了作家開車,柯明海換到后面座位去休息,他認為那個胖醫生在后面占位置太大,三人坐在一起有些擠,就讓鹿靜跟胖醫生調換位置,也跟著他一起坐到后面來了。
柯明海打開手提電腦,讓鹿靜觀賞他做的PPT課件,那上面有許多彩色圖片,是在顯微鏡下觀看的病理涂片,上面有各種各樣的癌細胞。那些圖案斑斑駁駁,五彩繽紛,在強光照耀下顯得華美無比,有著強烈的視覺震撼力。
“多年來我就這樣在癌細胞的美麗大花園里躺翔。”
“你大概想說的是‘徜徉’吧,不是‘躺翔’。”鹿靜順手把正確的兩個字寫在一張紙上。
“是的,謝謝,原來是這樣。”
“我第一次聽見有人用‘美麗’來形容癌細胞。你該不會認為它們還充滿了詩意吧?”
“跟你的新聞傳播學相比,你認為哪個更有詩意呢?”
太陽偏西時,車上的“汽車癌癥會議”范圍漸漸擴大,從做宮頸涂片預防宮頸癌談開去,擴大到艾滋病,醫生們在談論到女人的生殖器官時像談論鼻子和耳朵一樣自然,這讓鹿靜有些難為情。作家寫過一部關于艾滋病的小說,頗有發言權。可是鹿靜已經失去了起初對癌癥話題的興趣,她不想聽了,她感到再這樣聽下去,癌細胞就要在自己體內萌芽、抽穗并開出絢麗的花朵來了。
晚飯是在一個鄉村飯店里吃的。瘦醫生在吃牛排時,不小心用刀切了手,他舉著手指展覽血跡,胖醫生偏說那是從牛排上沾上去的牛血,兩人爭執起來,他們讓柯明海做仲裁。柯明海不抬頭,眼睛盯著盤子里的蔬菜沙拉說:“去做個DNA鑒定吧。”柯明海吃東西的時候是深深埋下頭去的,鹿靜可以看到他微鬈的頭發里有一個旋轉的圓心,那仿佛是一顆星球旋轉的軸心。柯明海直到把一盤蔬菜沙拉一口氣吃完了才抬起頭來,正好與鹿靜四目相對,眼睛雪亮。
“我吃東西的時候,看得出是個農民的兒子。”他聲音很低,是對鹿靜一個人說的,他咧著大嘴笑了,沒有聲音。
鹿靜注意到柯明海兩個嘴角弧度很大地向上揚起的時候,右邊嘴角處竟然有一個小酒窩,很小,只有豆粒那么大。
吃著吃著又討論起了直腸癌手術,先從身體哪個部位打眼,再從哪里插管子,最后在肚子的什么位置會合。那時鹿靜正在吃著她最愛吃的金槍魚三明治,她忽然感到吃不下去了。
3
晚飯后天還沒有全黑,大家研究了一會兒地圖,沿著90號公路繼續前進。在晚上9點鐘,這場長達一千多英里的“汽車癌癥會議”,開過了兩個州,終止在南達科達州南部密蘇里河畔的一個露營地。這是一片起伏的茫茫野地,看上去跟一整天開車經過的地方其實沒有什么不同。大家一下車就忙著搭帳篷,一大堆各式螺絲在手里有條不紊地各就其位,很快就把三個帳篷搭好了。一只是墨綠的,一只是棕色的,還有一只是橙色的,它們的分布是一個并不規則的三角形。鹿靜選了緊靠河邊的那只橙色的,除了墊子和睡袋,她還多了一床房東太太給她帶上的棉被,她把棉被鋪在了墊子上面,把睡袋也伸展開來。早上出門時穿的是T恤和襯衫,晚上降溫降得厲害,竟要穿羽絨服了。她拿起手電筒查看了一下地圖冊,這個露營地大約位于北緯43度。
醫生們一邊簡單洗漱,一邊談論著近幾年的癌癥新藥,說了一大堆英文藥名和分子式。
金雀花、鼠尾草和苜蓿在腳邊生長著,滿天星斗和遠處橋上的燈光一起倒映在密蘇里河里,不遠處有一小堆篝火在噼噼啪啪地響,從灌木叢里傳來的火雞的叫聲聽上去很像流利的英語。
忽然聽到胖醫生大聲宣布:“我要睡覺了!”說完他就率先鉆進了那只棕色帳篷,瘦醫生猶豫了一下,就跟著一同鉆了進去。剛把帳篷拉鎖拉上,就聽到里面傳出聲音來,胖醫生說:“我先給你照。”過一會兒瘦醫生說:“該我給你拍了。”鎂光燈在黑咕隆咚的帳篷里嚓嚓閃亮。
“從這里往西,相鄰的是懷俄明州,電影《斷臂山》講的就是發生在那里的故事。”作家忽然指著西邊方向,對鹿靜和柯明海這樣說。
鹿靜想起影片中的杰克和恩尼斯,也是像胖醫生和瘦醫生這樣鉆進了同一個帳篷里,兩個男人親熱的鏡頭,在她看來根本不像做愛,倒像是在打架。
作家和柯明海白天輪流開車開累了,很快打起了哈欠,也紛紛鉆進那個墨綠色帳篷去睡覺。鹿靜覺得一個人在河邊看風景沒意思,也鉆進了自己的那頂橙色帳篷躺下來。很快有呼嚕聲傳過來,她根據方位大致判斷了一下,認為應該是柯明海發出來的。她對于他這么快就睡著了,感到有些說不出的失望。
鹿靜平生第一次露營,就這樣把整個北美大陸當成了床,把長方形的南達科達州當成了床單,她的腦袋下面枕的是一件薄毛衫,為了增加支撐,在毛衫中間塞了一本厚厚的世界地圖冊,她等于是把世界地圖冊當了枕頭,而她的腳正好朝向浩浩蕩蕩的密蘇里河水。鹿靜從未如此氣勢磅礴地睡過覺,她怎么也睡不著了。她向左翻身,向右翻身,又仰面朝天,再趴下來,都睡不著。她忽然覺得這帳篷太大了,這三個帳篷是同樣型號的,都是雙人帳篷,睡袋也是雙人的,一個人睡在里面感到有些空曠和孤單。她想起臨出門時房東太太的囑咐,“帳篷有三個,你一定要自己單獨住一個帳篷,別跟那些男人混在一起住。”想到這里她又笑了,那怎么會呢?
鹿靜忽然想去衛生間了,她猶豫著要不要去,衛生間在東北方向,離他們的帳篷大約有一百五十米的樣子,草叢里有一條沙礫小道通向那里。后來她感覺自己是非去不可了,就拉開帳篷,提了手電筒,鉆了出來。
現在這個月份,出來露營的人還很少,這個露營地現在看去只有他們這三只帳篷,先前在附近點燃篝火的幾個人已不知去向。滿天星斗燦爛得快要趕上節日煙花了,草叢里的水氣很大,只一小會兒就把鹿靜腳上的布鞋打濕了。遠處衛生間的燈光倒是亮著的,但四周漆黑,如果要從沙礫小道的這端走到另一端去,還是需要些勇氣的。鹿靜不知道北美洲的這個時節草叢里會不會有蛇,附近叢林里大小動物肯定是有的,也許會有熊和鹿出沒。她舉著手電筒,站在那里,下著決心。后來她覺得非去不可了,就狠狠心踏上了那條沙礫小道。
“等一下。”后面傳來低低的聲音,原來是柯明海出來了,“我陪你去。”
“你不是睡著了嗎?”鹿靜很驚喜一下子有了救兵,她也把聲音壓得很低,怕吵了帳篷里的人。
“你怎么知道我睡著了?”
“我聽見你打小呼嚕。”
“你怎么知道那小呼嚕是我打的?”
“根據距離和方位判斷的。”
柯明海沒有回答。但鹿靜知道他在笑,他的笑容在黑暗里是看不見的,但能感覺得到。她覺得他比白天有其他人在場的時候,對她親切了許多。
沙礫小道很窄,兩人先是一前一后地走,后來又并排走,挨得很近,他的藏藍色運動罩衫是一種支支楞楞的防水面料,摩擦著她的鵝黃色真絲羽絨服。
他在外面等著,她從衛生間出來以后,對他說:“我怎么也睡不著了。突然換地方,會讓我失眠。”
“那就散散步吧。我記得我好像帶了睡覺的藥,在車里。”他領著她朝先前燃過篝火的地方走去,這樣可以離那三只帳篷遠些。
“我很自卑。”
鹿靜被他沒來由的話嚇了一大跳。
他說得很認真,像是找到了知己:“因為我是一個農村孩子,我在江西農村開過手扶拖拉機、賣過西瓜、挑過大糞,直到二十歲考上大學……”
鹿靜忍不住笑起來,她笑的是挑大糞這件事。
“那你回國的時候,一定要拿好護照,千萬別丟了,萬一丟了護照,你就得重新回江西農村去挑大糞了。”
“我還有另一個自卑的原因是皮膚黝黑。可是來到美國之后,我發現大家竟然都很羨慕我的膚色,心情才好一些了。”
“是土地的顏色,是巧克力的顏色。”
“你真的這么認為?”
“是啊。”
“你這么說,我高興……我考大學第一志愿報考的是中山醫學院,就是后來的中山醫科大學。人家問我這個大學在哪里,我說在南昌,人家笑著問我為什么這樣認為,我解釋說因為南昌有個中山公園……我第一次進城不知道公交車是一站一站地停的,我從商店里出來,看見了公交車,揮手,它不停,我就一直跟在它后面跑,它不理會我,我繼續追,后來我看到它在一個站牌下停住了……上大學后需要填很多表格,在填個人履歷一欄時,我第一行寫的是:‘六歲之前在家玩耍。’……”
鹿靜笑得彎下腰去,忽然又覺得笑聲太大,馬上捂了嘴,可是越克制越忍不住,使得那笑聲聽上去像是要哭出來的聲音。
“研究生畢業后參加工作,那時剛退團,填政治面貌我就填了‘普通公民’,領導讓我改填‘群眾’,我就跟他爭執起來,群眾是很多人的意思,是復數,單個兒的人怎么能叫群眾呢,這是語法錯誤,直到現在我還認為我填的是對的。”
鹿靜笑得快沒了力氣。
“我見了國內來的人感到親切,所以就講開了這些掉底子的事,讓你見笑了。”
兩人走到了先前別人燃過的那堆篝火旁,火已經完全熄了,但似乎還有余溫。他們圍著灰燼踱步,轉著圈,一圈又一圈。鹿靜不禁想起中學時代男女生圍著篝火手拉手踢著腿跳集體舞的情形。
“她很賢惠。”他又突如其來地說。
“誰?”
剛問完,鹿靜就明白了柯明海指的是她的未婚妻菊子。他沒回答她,他大概也知道她其實是明白的。她不懂他為什么不直接說“菊子”或者“我的未婚妻”,而是用了一個第三人稱代詞“她”。
“你大后天就回中國了?”他忽然又把話題拐了一百八十度。
“應該是后天。”他又自己糾正道,因為他看了看手表,12點鐘已過。
“嗯。”
“你能不能每周給我寫封E-mall?”
“如果你寫,我就會回。”
“你的意思是,你不會主動寫?”
夜深了,好像整個大陸的人都睡著了,只有這兩個人還沒有睡,他們覺得該回到各自的帳篷里去了。
鹿靜回到自己的帳篷里,躺了下來。她覺得她的那只帳篷比先前更空曠更孤單了。過了一小會兒,她聽到在緊挨著自己的那頂帳篷外面,有一種窸窸窣窣的聲音,由遠及近,終于在離自己最近的地方停下來,后來帳篷拉鏈處被輕輕地拍打了兩下,像很有禮貌地在敲門一樣,她并沒有緊張,好像明白過來,想坐起身來把拉鏈拉開,可是這時候外面的手已經自己將它拉開來了。
果然是柯明海。
帳篷里的光線半明半暗,可能遠處橋上的燈光起了一點作用。
她半躺著,還來不及起身。她想起來,被他按了一下雙肩,她就不再動了,她想說什么,被他用一個手勢制止了。他先是蹲著,然后又把身子往帳篷里鉆進來一點點,雙膝順勢跪在了那里,以便姿勢舒服些。他們彼此的位置和姿態,正是一個醫生在對待一個病人那樣的。
他從口袋里掏出一個小瓶,擰開來,在手心里倒了一下,接著從另一個口袋里掏出一瓶純凈水擰開來。
“藥。”他把手里的兩顆藥片放到她手心里,又將水遞上。
“安定?”她小聲問。
“是的。”
她把藥吞了下去。
“如果再起夜,就在帳篷旁邊草地上解決就行。”他聲音很低很低的,幾乎是貼在她耳邊說話的。
她點點頭。她不知道她能不能看見她在點頭,光線那么暗,兩人離得又那么近,她點頭的時候,幾乎撞到了他的胸口。
她吃完藥了,他把藥瓶和水瓶重新擰好蓋子,塞回衣兜里去。她以為他會起身走了,可是他還是跪在那里,一動不動。他們就各自保持那樣的僵硬姿勢,在那頂小小帳篷里發呆。大約有一分鐘過去了,他才往帳篷外面退出去,決定要離開了。
他已經退出帳篷了,接下來他拉帳篷拉鏈,要幫她把帳篷關上。可是拉到一半的時候,他像是沉思了一下,又將那拉鏈拉開來了,他重新進得帳篷里面來,忽然俯下身子去,鄭重地在她的額頭正中央吻了一下,那是輕輕的一吻,但很清晰,像是蓋上了一個小小圖章。
然后他離去。
鹿靜很快就睡著了,那兩顆藥片還真管用。
4
可是天剛蒙蒙亮的時候,鹿靜就被凍醒了。房東太太的棉被也阻擋不了濕冷的地氣。河水離得這么近,好像起風了,水面流動的聲音變得大起來,她覺得只要使勁翻一下身,就能掉到密蘇里河里去了。
大家都被凍得早早地起床了,開始拆卸帳篷。作家宣布了昨夜他聽到的每個人起夜的次數:胖醫生四次,瘦醫生三次,柯明海兩次,鹿靜兩次,他自己最有出息,只有一次。
悍馬H2繼續沿90號公路西行。柯明海開車,鹿靜坐在他旁邊的副駕駛座位上,另外三個人坐在后面,昨天已經開了一整天的“汽車癌癥會議”又在繼續。鹿靜已經不想聽了,她把頭倚靠在了車門上,今天早晨醒得太早,她又犯困了,她隱隱約約地感到昨夜印在額頭正中央的那個小小圖章還在,而且還是濕潤的。她瞥了一眼柯明海,他微笑著直視前方,好像眼前這條公路通向的是一個遠大前程。開了一會兒車,太陽升高了,他嘟囔了一句:“真熱。”然后開始一手握方向盤一手拉外套的拉鏈,他叫鹿靜幫忙,鹿靜打著盹,突然睜開眼,不知要幫什么忙。
“是叫我嗎?”
“就你坐在我旁邊,不叫你叫誰。”
鹿靜湊過去,不知道該怎么幫他把衣服拿下來,不知從何下手,她去拉那拉了一半的拉鏈,卻把拉鏈弄絞別了,反而不好拉開了。
車窗外一輛大貨車超了過去。
他不耐煩地把她撥拉開去,來了個大撒把,兩手脫離方向盤,自己快速把衣服脫掉,拋給了鹿靜。他口氣火急:“你怎么這么笨啊!”
鹿靜拿著那件藏藍色運動罩衫,在自己座位上重新坐好。她的眼淚一下子就涌了出來,她把臉扭向另一面的窗子,眼淚在止不住地流著,像挖坑不小心挖到了泉眼。
柯明海現在身上只穿了紅色T恤,他見她不吭聲了,就語氣和緩地安慰道:“你老抱著那件衣服干什么呢,放下吧,要是困了,就好好地睡一覺吧。”
鹿靜把那衣服惡狠狠地摔在兩個座位之間。這時衣兜里的東西滾了出來,一個純凈水瓶和一個小藥瓶。她把那小藥瓶揀起來,看到商標,上面寫的明明是“ASPIRIN ENTERIC-COATED TABLETS”(阿斯匹林腸溶片)。
原來柯明海昨晚給她吃的不是安定,而是兩顆阿斯匹林。
柯明海見她在讀藥瓶上的英文單詞,就問:“昨晚吃的藥管用了吧?”
鹿靜沒理他,原來醫生在賣假藥,阿斯匹林沒有任何催眠作用。
“大多數時候失眠只是心理因素造成的。”
鹿靜還是不理他。
在車子上遠遠地就望見了“總統巨石”,那四個美國總統雕像過去無數次在圖片上看過的。車子越開越近,最后停在了拉什莫爾山腳下。鹿靜覺得那些巨大的總統雕像好像原本就潛藏在這億萬年的花崗石山體內,雕刻家要做的只是用機械工具把形狀找出來,于是就有了這摩崖石刻,從左往右為:喬治·華盛頓、托馬斯·杰弗遜、西奧多·羅斯福、亞伯拉罕·林肯。
這里的氣候有些怪,接近正午的陽光非常猛烈,讓人感到灼熱得像夏天,可是山澗里卻還能看得到有一點兒沒來得及融化的積雪。低處的灌木叢里有松雞走動,云杉在山下向著峰頂仰望,半山腰生長著的全是小白樺,今春剛萌發的葉子已經長得挺大了,它們像一圈頌詞簇擁著山頂的四個雕像,雕像的背后是瓦藍的晴空,有鷹飛過時,天會更藍。
五個人看了一會兒雕像,就進了放映廳,觀看一部關于雕塑這巨型雕像全過程的紀錄片。放映廳很大,人很少,五個人隨便找了位置坐下來,剛坐下不久,鹿靜就睡著了,片子是那種循環放映的,從尾放到頭,從頭放到尾……在每場中間停留十分鐘,燈光大亮,接下來又會重新轉暗。當燈光亮起時,鹿靜曾經醒來過一次,她歪頭看見五個人全都排了一溜坐在那里睡著了。后來鹿靜感到后背上被重重地拍了一下,“醒醒,來,醒醒。”原來又到一個場間休息時分,柯明海先睡醒了,正負責把另外四個人依次拍醒。大家睜開眼來,看了看他,誰也不聽他的,又都繼續沉入夢鄉。
柯明海聲音很大:“你們都醒醒吧,我們來這里不是為了睡覺的,總統座像我們剛才只看了正面,還沒有看過側面呢,觀察角度不同,效果也不一樣。”
沒人理他,大家都在睡覺。
等大家睡夠了覺,從放映廳里出來,不見柯明海,看來他真的一個人跑到山的另一面去看雕像的側面去了。大家坐在那里等他,終于看見他一個人從山路上興致勃勃地往這邊返了,作家沖他大喊:“就這么四個石頭像,看一眼就可以走了,結果竟看了四個小時,你還正看、側看、前看、后看、遠看、近看,弄得竟跟相對象似的!”
大家決定回程。路上又是作家和柯明海輪流開車。大家除了談癌癥,還談到鹿靜后天的回國,瘦醫生建議鹿靜把機票退掉,不要走了,胖醫生認為連退票都是多余,干脆直接把機票一撕,往密蘇里河里一扔,多年以后會回憶起這一壯舉。路過一個農場時,作家下車,向一個正在田里整理灌溉機械的男人問路,那人長得很帥,問路回來后,他說:“那人還是單身呢,我剛才問他愿不愿找個中國女人做老婆,他答應了,所以請鹿靜留下來吧。”
鹿靜把毛主席語錄《紀念白求恩》拿來做模板,改換了里面的字眼,來回擊他們:“……這些醫生,為了幫助美國,受中國人民的派遣,不遠萬里,來到美國……一群外國人,把美國人民的解放事業當作自己的事業,這是什么精神?這是國際主義的精神,拜金主義的精神……”
大家談笑時,柯明海不吭聲,嘴角只是掛著微笑。
回程再次經過愛荷華州那個拍《廊橋遺夢》的小鎮。他們在那里停了一下,簡單地吃了一頓飯。重新上車時,換成柯明海開車,他又要鹿靜坐到他旁邊的副駕駛座位上去。車子開到兩條公路交叉口時,鹿靜想起了影片中羅伯特·金凱和弗朗西斯卡最后分別的情形,弗朗西斯卡看著小卡車越走越遠,開上了這個路口,羅伯特搖上車窗時,他的頭發被風吹得非常凌亂。是的,鹿靜還記得里面的話:“我是大路,我是遠游客,我是所有下海的船。”
柯明海的手機響了,他接起來,帶上耳機說話。他說的是大約幾點到家,并問了狗和鴨子的情況。
他在電話里語言簡潔得像拍電報,但語氣還算溫柔。
鹿靜沒有系安全帶。柯明海示意她系上。
鹿靜沒有反應。
柯明海又說:“我要你把安全帶系上。”
“我的生命,與你何干?”鹿靜雖然這樣說著,但還是把安全帶系上了。
在快要到家的時候,在城外,忽然遇上了雷雨。鹿靜從來沒有在春天見到過如此劇烈的大雷雨,就是在夏天也不曾遇見過。閃電緊緊貼在汽車的擋風玻璃上,天空的五臟六腑被撕裂開來,雷聲沒有任何遮攔地滾過一望無際的大平原,悍馬H2從越野車變成了救生艇。可是,車子還沒來得及在房東太太家門口停下的時候,雨就忽然停住了,黃昏的天空那樣晴朗,就像剛才壓根兒沒有下過雨一樣。
5
露營回來后的第二天早晨,房東太太家接到柯明海四個電話,房東太太接了前面三個,那邊都是在前三秒不吭聲,過了一會兒才說自己是柯明海,接下來再說一堆寒暄和敷衍了事的話,最后總是問:“鹿靜在不在?”所以當他第四次打來時,房東太太一聽到是他的聲音,就不再跟他說話了,直接朝著二樓樓梯喊:“鹿靜,你的電話。”
柯明海對鹿靜說:“你馬上到我辦公室里來,我想見你。”
鹿靜不知道該說什么。
他接著說:“你再不來,我就生氣了。”
鹿靜說:“到你辦公室里去做什么,那里有那么多的癌細胞。”
柯明海說:“這里也有好細胞!”
鹿靜那天哪里也沒有去,從中午開始就呆在自己房間里睡大覺,她想提前一天就把白天當成黑夜用來睡覺,到了夜里,她就再把夜晚當成白天,用來睜著眼,那么,等她到達北京時就用不著調時差了。
晚上8點鐘,她睡起來了,整理回國的行裝。房東太太告訴她:“柯明海來過了,我說你在睡覺,最好別去打擾,他坐了一會兒,問了你的航班號,三個飛機的,走了。”
第二天中午,房東太太開車把鹿靜送到了機場。她們發現有一個人已經等在那里了,他沒有穿那身藏藍色運動罩衫,而是穿著長長的白大褂,看來是從醫院直接開車去的。他穿那白大褂,大約就相當于軍人穿了軍裝。
他把鹿靜的三個大箱子連拖帶扛地全都接了過去,鹿靜和房東太太去搶,他固執地堅持要一個人干,還說:“我在江西農村挑大糞時,比這重多了。”
他把她的護照要過去看,看上面的照片,她覺得他看護照時的樣子像在看病歷。
要過安檢了,鹿靜跟房東太太擁抱道別,然后,她轉向一直站在旁邊的柯明海,他面色黝黑,眼睛閃亮。他們同時張開雙臂,擁抱著對方,是那種輕輕的文雅的擁抱,像兩片羽毛,只是將彼此形狀印在一起,什么也沒有說。
二十個小時之后,鹿靜到達北京首都國際機場,她過了海關,去取行李,在等行李的時候,她打開了手機,這兩個月來一直在屏幕上顯示“限制服務”的中國移動神州行手機卡,終于又可以使用了。手機剛打開來幾秒鐘,鈴就響了,屏幕上顯示一長串數字“+0193852201”,是越洋長途。
“到了嗎?”
“剛下飛機。”
“手機一通,就知道你到了。”
“嗯。”
“我到醫院了,剛剛吃過早飯。”
“這邊已經黑天了。”
“昨天,我的鴨子死了一只,走丟了兩只。”
“為鴨子難過?”
“我會再打給你的。”
“嗯。”
6
從此,鹿靜每天都會接到柯明海的越洋電話。他們每次都有話說,每次說話的時間都不太長。
鹿靜情緒不好時,柯明海就會解釋說,那是因為她的主管興奮的神經機制低下,咔嗎受體增高的緣故。鹿靜到了每個月身體周期時,柯明海都會囑咐她,要多喝水,增加血溶量。鹿靜漸漸地開始有些依賴柯明海的電話了,接到電話就感到快活,接不到電話就心里不安,柯明海向鹿靜解釋,人的身體里有一種最基本的化學能,其分子式英文縮寫為ATP,人身體里的一切物質都需要通過這個ATP才有可能轉化成動力,柯明海接下來就表示他就是鹿靜的ATP。
隨著天氣漸暖,有一天晚上,柯明海忽發奇想,決定不在家里睡覺了,而是帶著帳篷,到自己房子附近的一個小山坡上去露營。小山坡低矮,有著流線型的緩和起伏,青草像頭發一樣披散在上面。柯明海在上面把帳篷搭起來,鉆了進去。他拿出手機,使用電話卡,給鹿靜打越洋長途,“我在Camping,我在帳篷里給你打電話。”
那時鹿靜正在吃午飯,她問:“你出來了,那狗和鴨子怎么辦?”
柯明海說:“我就在家門口的小山坡上Camping。天一亮就回去了。”
鹿靜去過柯明海住的那個區,知道柯明海的三層小樓附近有一個野湖,還有一個小山坡,他的房子距離那小山坡大約有二百米。鹿靜只要一想起有人把一幢大別墅空著,卻在自家門口搭了一頂帳篷,用來睡覺,就禁不住要笑。
就這樣柯明海需要時不時地跑到家門口小山坡上去Camping,夜晚趴在帳篷里給鹿靜打越洋長途。鹿靜就在北京燦爛的陽光下接聽他的電話。鹿靜覺得這樣下去他都不像一個醫生了,倒像一個野外地質工作者。
某個周末,菊子又從紐約飛來中部了,柯明海把菊子扔在那幢大房子里,一個人跑到家門口的小山坡上去Camping了。
他在帳篷里打通了鹿靜的電話,告訴她鴨子又走丟了三只,死了兩只。
鹿靜說:“它們一定是出去Camping了。”
柯明海忽然提到鹿靜的簽證還遠遠沒有到期,他想幫她訂機票,從北京飛到芝加哥,他去芝加哥接她。
“到芝加哥之后呢?”她問這話猶如問娜拉走后怎樣。
“來了再說。”
“姚明去打球,我去干什么?”
“你來了,我們一起去Camping。”
“你就知道Camping。”
有一次,柯明海打電話的時候,鹿靜忽然聲音哽咽著說:“你不要再打電話來了,永遠不要再打過來!”然后她發了一通無名之火,在那邊搶先將話筒扣掉了。柯明海再撥過來,她也不接了。
之后柯明海有整整十五天沒有打電話,那十五天對于鹿靜來說,就當柯明海跟楊利偉一樣,坐了宇宙飛船飛到了地球大氣層以外,任何通訊設備都無法聯系了。
柯明海找到菊子談分手,菊子并不生氣,而是忽然決定不等工作合同期滿就辭職,馬上從紐約到中部來定居,她說不分手,堅決不分手,如果她有什么錯誤,請柯明海指出來,她一定會改正。
分手談判的結果是婚禮提前舉行。
結婚前夜,籌備工作都做完了,專等著第二天早上去教堂舉行儀式。柯明海深更半夜又帶著帳篷出了門。小山坡上的草已經泛黃了,就像上了年紀的人的頭發一樣。他像往常一樣把帳篷搭好,鉆了進去,隔著十三個小時的時差,撥通了鹿靜的電話。
那時鹿靜剛剛躺下,正準備睡個午覺。
“我在Camping。”
“秋天了,你不怕冷?”
“截止到昨天下午為止,剩余的四只鴨子也全部走失了,現在一只鴨子也沒有了。”
“這樣也好。”
“這里好像下雨了……你聽,聽到了嗎,雨點打在帳篷上的聲音。”
鹿靜感到電話信號不像往常那樣清晰,里面有很多雜音?
“沒聽到呢。”
“打雷了,聽到了吧?”
“好像是。”鹿靜今天感到電話線像琴弦那樣細弱。
“……我明天,結婚。”
“哦。”
這時候天空中打了一個閃,把帳篷里面給照亮了,電話信號突然中斷了。柯明海對著電話“喂”“喂”地喊了好幾聲,鹿靜同樣也對著已經斷了的電話線在那邊發愣。這斷了的電話線使得整個太平洋輕輕地抖了一下。鹿靜確定那邊沒有聲音了,才扣掉了話筒,她順手拔掉了電話線,把帶水晶球接頭的那端線頭扔在了枕頭上。
鹿靜用被子蒙住了臉。在那被子下面,她以為自己會哭,但是她并沒有,而是很快就睡著了。屋子外面陽光很好。
責任編輯 石華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