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精形象的突變

摘要：《醒世姻緣傳》中的薛素姐作為狐精形象是很獨特的，她是帶有妖異特征的人，而不是以往小說中普遍的帶有人的特征的精怪形象；另外，她有較好的家庭出身，合乎禮法的婚姻形式；更為重要的是，她的妖性發生了變化，由追求性愛自由轉向追求女性的獨立與解放。

關鍵詞：醒世姻緣傳；薛素姐；狐精；女性解放

中圖分類號：Ｉ207．41 文獻標識碼：Ａ

《醒世姻緣傳》是清初出現的一部近百萬言的長篇，它是一個時代的生活史、心靈史，它的價值和意義現在正逐漸地為人們所了解。作為一部為數不多的狐精題材的長篇小說，它塑造的帶有一定程度的近代民主主義色彩的狐精薛素姐的形象，在中國古典小說眾多的狐精形象中是獨具特色的，關于此，筆者不揣淺陋，略陳如下。

薛素姐的前身是想媚晁大舍的山中狐精，但被射殺，她的鬼魂報復晁大舍及家人，放火燒掉晁的村莊，引導小鴉殺晁大舍，這個狐精是妖異型的，與漢魏六朝時的狐精形象相似。而這個狐精的后世人身薛素姐，卻完全以人的形象存在。《醒世姻緣傳》出現以前，中國古典小說中的狐精是帶有人的特征的妖，而這部書中的薛素姐卻是帶有妖的特征的人，這算是該形象的第一個獨特之處。狐精形象在中國小說中的演變歷程，是妖異的特征逐漸減少，人的特征逐漸增加。這個過程是漸進的，但趨勢卻極為明顯。唐以前狐精主要是危害人類安全的妖，從唐代戴孚的《廣異記》開始，狐精能作為人出現了，但這時還是妖性居多，人性居少。盡管此時也有極個別的例外，如《任氏傳》中的任氏。從總體上看，唐至明末期，狐精形象中妖的性質在逐漸減少，人的性質逐漸增多。按照這樣一個規律來考察，我們會發現，在這個演變過程中，出現于明末清初的薛素姐正位于最末端，因為在她身上，人的特征增到了最多，妖的特征減到了最少：她以完全的人的形象存在，不會變化，沒有法術，沒有仙丹，不會預測，更不會現出原形，所有這些其它小說中狐妖的典型特征在這里統統沒有出現過；她身上僅有少許妖性的殘留，如對丈夫比較殘酷；害怕鷂鷹；屁臭熏人；而這些特征從來沒有在其它小說中用以刻畫狐精，這是極為淡化的狐精的特征。這樣獨特形象的出現是作家巧妙地將投胎轉世的因果報應論和狐精故事糅合起來的結果。怎樣糅合是一個技術問題，但最后的狐精必定是這個樣子的。因為文學表現的是人的社會現象，文學探索、解決的是哲學、自然科學都無法很好地解決的人類共同面臨的人生難題和生命困惑，文學的這一本質要求決定了妖異形象只有轉變為人的形象才能進入一個更高級的創作階段，否則，就只能是叢殘小語似的短篇，永遠在漢魏六朝的框子里打轉，即使加長篇幅，也只能寫得像《狐貍緣》那樣低劣?！镀窖齻餍颉氛f：“小說家以真為正，以幻為奇……鬼而不人，第可資齒牙，不可動肝肺。” ［1］荒唐誕妄，只能短時間滿足淺薄的好奇心，不能適應更大范圍的審美需要，難以打動讀者的心靈?！缎咽酪鼍墏鳌方柚鷺I報的佛教法則，巧妙地把狐精的外殼脫掉，使薛素姐只帶著淡淡的狐的影子進入人類社會，去演繹一個現實的故事。

薛素姐作為狐精形象的第二個獨特之處，是她有良好的出身，有正室妻子的身份地位。在《醒世姻緣傳》之前，能化為人形的狐精是陌路女子、妾、婢女或妓女，作者極少交代她們的家庭或出身，即使在某些場合狐精自己介紹了，事后證明那也是一個謊言。但薛素姐卻是正經人家的女兒。薛素姐的父親十七歲補了廩，四十四歲出了貢，頭一任選金鄉的訓導，第二任升了河南杞縣的教諭，第三任升了兗州府的教授，是“極和氣的一個好人” ［4］，她的兩個娘家兄弟都是秀才，薛素姐生在這樣的家庭里也算得上書香門第了。

薛素姐與狄希陳的婚姻是雙方父母完全同意的，盡管這種指腹為婚的形式違背了他們本人的意愿，但這種婚姻方式符合當時社會的禮儀要求。薛素姐作為狄希陳的合法正房妻子，不僅門當戶對，而且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讓這樣的人來充當狐貍精是絕無僅有的。中國古典小說中狐精與人的性愛都是不合禮法的，所謂“春風一度，即別東西，何勞深究？豈將留名字作貞坊耶？” ［2］此類例子不勝枚舉，唐代《廣異記》里的王璇娘子是無名無姓、來去自由的，宋代《云齋漫錄》里的狐精是邂逅相遇的，洪邁《夷堅志》中男女主人公是萍水偶逢的……，《醒世姻緣傳》在這樣的背景下卻為狐精選擇了一個合乎禮法的婚姻，說明他筆下的狐精將是大大不同于以往的。在中國中世紀的思想中，人的社會身份極為重要，所謂“名不正則言不順” ［3］，身份地位決定了作者對她將要采取的評判立場。《金瓶梅》筆涉淫穢，而書中對西門慶的正房妻子吳月娘卻充滿尊重。《醒世姻緣傳》里的薛素姐幾乎可以算得上是狐精里面地位最高的女性了，作者安排給她這樣的出身和地位顯然準備繞過傳統狐精的模式，他要舍棄以往小說中狐精所表現出的全部文化意義，進行一次關于狐的文化觀念的新的建構。

這個嘗試表現為第三個獨特之處，即在薛素姐身上，狐精的妖性發生了轉移。眾所周知，文學中妖異的形象本來就是社會壓抑狀態下群眾話語的含蓄表達方式，妖的行為反映的是人的欲望。狐精意味著性愛的隨便和自由，或者是男狐惑女子，或者是女狐惑男子，或者是同性之戀，或者狐是主動的，或者狐是被迫的，有一個基本的規律就是狐精意味著不合禮法的性活動。可是在《醒世姻緣傳》中，行為放蕩、推崇性愛自由的女性很多，但她們都是真實的人間女性，像程二姐、青梅等，甚至那個典型的狐媚子——出身娼妓、作風混亂、搞得晁家雞犬不寧的小珍哥也沒有被作者寫成狐精，唯獨閨闈謹嚴的薛素姐是狐精。薛素姐對性極為冷淡，即使在新婚之夜也堅決不愿與丈夫同房?；楹?，薛素姐不僅自己行為嚴肅，而且對她的丈夫也要求嚴格，她是維護一夫一妻性規則的忠實人物。這說明《醒世姻緣傳》作者心目中的狐精形象強調的重點不再是性愛自由了。我們注意到，同是寫狐精的高手，同是寫悍婦的題材，蒲松齡《聊齋志異》中的《馬介甫》、《江城》兩篇都沒有把悍婦尹氏、江城寫成狐精。為什么會這樣？因為蒲松齡筆下狐精的妖性還是傳統的，而《醒世姻緣傳》狐精的妖性卻發生了轉變，轉變為對既定的男權社會秩序的大膽反叛與破壞。

中國傳統社會是典型的男權社會，所謂“夫為妻綱”，男子掌握家庭、社會中最充分的權力，男子可以妻妾成群，可以為官作宰。女性必須順從的無條件服侍男性，接受精神、肉體、經濟、政治的多重剝削，這種體制借重儒家理論的宣傳和世俗力量的強制而不斷地鞏固它的穩定性，以至于不僅男子認為男尊女卑是天經地義的，甚至深受這種體制折磨的女性也不敢對它稍有懷疑。但薛素姐卻破壞了這一體制，她嚴密監視丈夫，不許他尋花問柳，并因此常對丈夫施以體罰，即所謂“七十二般非刑般般演試” ［4］，第九十五回，薛素姐萬里親征，打了狄希陳六百四十棒椎，此外，還采用囚禁、箭射、炭火燒等辦法，真是驚目駭心。男權社會將婦女看成自己的私有玩物，不允許她們拋頭露面，而薛素姐卻偏偏固執地外出進香。從薛素姐虐待丈夫的情節上來看，的確堪稱殘忍，但有一個細節需注意，薛大妗子打薛素姐的時候也很殘忍，但作者卻不認為她殘忍，為什么？關鍵是看殘忍為誰服務。當勇猛的薛大妗子為男權社會服務時，她就是正義之師；當潑辣的薛素姐向男權社會挑戰時，她就是邪惡之旅。小珍哥逼死了計氏，但屬于女性之間自相殘殺，對男權社會不構成威脅，所以她不是狐貍精。男權社會對妻妾的斗爭視而不見，而對于顛覆男權社會的行為卻從不姑息遷就。作家讓猴子把薛素姐由美麗變為丑陋；讓她在上廟的路上大受侮辱，“連兩只裹腳一雙繡鞋也不曾留與他，頭發拔了一半，打了個七死八活” ［4］；作為最嚴重的懲罰，作家把狐精的名稱冠于薛素姐的頭上，剝奪了她作為人的名分，對她進行現實主義所能容忍限度內的最大妖魔化。

二百年以后，當再審視薛素姐這一妖狐的時候，卻很容易發現這一形象蘊含著要求婦女獨立與解放的合理訴求，妖性中包含的是地道的人性！

薛素姐首先挑戰男權社會中男性嫖娼納妾的權利，維護自己作為女性的尊嚴。毋庸置疑，妻妾制度的確讓妻子面臨巨大的情感缺失和生存壓力。侍妾的青春美貌及其延續子嗣的能力讓嫡妻望塵莫及，一旦丈夫納妾，正妻失寵幾成必然。繼之而來的獨守空房、壓抑寂寞使她們難以忍受，她們會本能地采取自我保護措施，進行力所能及的反抗。從生物心理學上來講，保持丈夫的專寵可以最大限度的保證自己的基因有優先遺傳的權利，并且也為了自己的子女有良好的生存環境。戴思蒙·莫里斯說：“性嫉妒經常被描述為一種無謂的感情，但它在人類的生理演化上卻占有重要的地位。它的根源始于保護這對配偶的子女。因為我們的子女要求極高，同時由于人類所具有的父母負擔較其他任何動物為重，我們需要對家庭中的子女提供最高程度的安全。達到此點的最佳方式就是確保父母雙方均能為自己的子女完全奉獻。任何分享都會對此項優先造成威脅。人類具有的強烈性嫉妒感情便是為了要維持此項最高度的父母照顧制度而演化出來的?！?［5］從這個層面說，悍妒并不是簡單的個人品質問題，而有其存在的生理與心理的必然性。

薛素姐打破男權社會對女子的思想枷鎖，對封建貞孝觀念表現出強烈的蔑視。第七十三回，素姐咬了狄希陳后道：“你休叫喚，待休就休，快著寫休書，難一難的不是人養的！我緊仔待做寡婦沒法哩！我就回家去。寫了休書，快著叫人送與我來，我家里洗了手等著?！?［4］封建社會的女性動不動就被休棄，一旦被休棄就意味著女性價值的徹底毀滅，一個“休”字曾掩埋過多少女性的鮮活生命！但薛素姐卻向休棄大膽宣戰，毫不畏懼！作者設置這個情節顯然有意將這視為薛素姐罪大惡極的證據，而此正可反證薛素姐獨立反叛的前衛意識。而值得注意的是，薛素姐從未實質性地突破貞節觀念，她的一番表白只是憤懣于男權的強大而作出的否定姿態，在這一點上薛素姐與潘金蓮有著本質的不同。

薛素姐還要求人身自由，努力走出家庭小圈子。男權社會中的女性被禁錮在一個極為狹小的天地內，不允許隨便出門。在這樣嚴酷的桎梏中，女性不是被扼殺生機，就是被扭曲變態。薛素姐渴望行動自由，在北京曾以死相要挾，才換來外出游覽的短暫機會。在明水，薛素姐為了外出進香，付出了巨大代價。在成都，素姐反對狄希陳拆去秋千架，“千萬不可拆去！這促織匣子般的去處，沒處行動，……生生悶死我了?！?［4］小說曾多次用富于嘲弄的筆觸描寫素姐不遵守婦女規范、游街串巷、拋頭露面的事件，并不止一次讓她因此而遭受侮辱，但在今天看來這是被禁錮者力圖沖出牢籠，改變囚徒般的封建女性生活方式的一種自發的努力。

薛素姐追求獨立自主的人格要求同根深蒂固的男權社會之間的矛盾是《醒世姻緣傳》的主要矛盾。正如相于廷對狄希陳所說：“嫂子雞貓狗不是的，無非只為你不聽說，你以后順腦順頭的，不要別扭，你凡事都順從著，不要違悖了她的意旨?！?［4］這段話強調的就是兩性之間的權力歸屬問題。盡管薛素姐的行為有較多的合理因素，但由于女性的獨立與解放僅處于萌芽階段，又由于女性長期被排除在教育范圍之外，使她們的斗爭缺乏理性的思考，其行為表現出盲目、粗暴、幼稚的特點，她們看不到真正的敵人，在解放自己的時候，傷害了男性，傷害了其她女性，也傷害了自己。她們在追求自我的同時，也失去了健全的自我。薛素姐的失敗體現了女權運動初期面臨的巨大困境。

不論斗爭的結果如何，狐精形象放棄了單純的性愛自由，轉而突破男權社會對女性的整體壓抑，反映了社會發展歷程中女性人格覺醒程度的深入。美國人本主義心理學家馬斯洛在二十世紀下半期提出了人的需求層次論，其中最高層次是自我實現的需要。馬斯洛認為：“它（自我實現）可以歸入人對于自我發揮和完成的欲望，也就是一種使它的潛力得以實現的傾向。這種傾向可以說是一個人想要變得越來越像人的本來模樣，實現人的全部潛能的欲望。換句話說，一位作曲家必須作曲，一位畫家必須繪畫，一位詩人必須寫詩，否則他始終無法寧靜。一個人能夠做什么，他就必須做什么。他必須忠于他自己的本性。這一需要就可以成為自我實現的需要?！?［6］薛素姐其實是想維護她作為女人的權利，實現她當家理紀并能走出家庭、參與社會的人生愿望。從這個角度說，狐精妖性的轉移其實只是女性自我實現的一個側面的真實流露，只不過這種人性的實現威脅了現實社會中男性的統治地位?！督鹌棵贰防锏呐私鹕彛都t樓夢》里的林黛玉都有不合流俗、不為世容的一面，潘金蓮追求情欲，林黛玉追求愛情，薛素姐追求家庭權利，她們代表著女性追求的不同側面，盡管林受人喜愛，潘、薛受人詬病，但在自我實現的道路上她們可謂殊途同歸，并沒有高低貴賤之別。

參考文獻：

［1］《北宋三遂平妖傳》敘［A］.明泰昌元年刻本［M］.

［2］（清）蒲松齡.荷花三娘子［A］.聊齋志異［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6.

［3］楊伯峻.論語譯注［M］.北京：中華書局，1980.

［4］（清）西周生.醒世姻緣傳［M］.濟南：齊魯書社，1994.

［5］（英）戴思蒙·莫里斯.人這種動物［M］.北京：華齡出版社，2002.

［6］（美）馬斯洛.人本哲學［M］.北京：九州出版社，2003.

（責任編輯 李漢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