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門人

從門口懸掛著幾塊木板招牌的一家單位經(jīng)過時，我發(fā)現(xiàn)那位時常對我點頭微笑的守門老者，已不見。

一個中年男人坐在里面。他看上去很壯實，理著板寸頭，眼睛炯然有神，襯衫白凈筆挺似乎新熨過，腳下的皮鞋锃亮。我猜測他是老者的兒子，在這里代替老者值幾天班。

這是我熟知的一家似乎可有可無的單位，給守門人開出的工資是少得可憐的每月三四百元。如此一個強壯的男子，怎么可能受囿呢？這么想著，每天上下班經(jīng)過大門口時，我總不免朝有些昏暗的門內(nèi)瞅上一眼。每次，那個男人都正對著門口，身子端端正正坐在一張灰色的書桌前。眼神相撞，我們同樣地從容、淡然、平靜。

幾個星期過去，我聽說，這名男子已通過試用期，成為了這家單位的一名臨時工。而他在經(jīng)過最初的嚴謹后，開始變得有些散漫。有時，他蹺起雙腿架在桌子上看閑書；有時，他身子伏在桌子上，歪著頭眼神漠然地望著從門口過往的行人；有時，他臉上帶著自得的微笑，背著雙手踱著方步在兩旁的店前溜達……

看著他悠閑自在一副志得意滿的模樣，我覺得不可思議。如此一個身強體壯精力飽滿的中年人，正值干事創(chuàng)業(yè)之際，到社會上隨便找個什么活兒干，總比守大門強！每月薪水也倘不至于區(qū)區(qū)三四百元！可為什么，他要應(yīng)聘做一名守門人呢？

真的，我并非對守門人有什么偏見，只是奇怪而已！于是，此后的日子經(jīng)過大門口時，我開始揣測著這位守門人。

難道，他因為身患重癥，干不了重活；或處初愈恢復(fù)期，在家悶得慌，便托人找了如此一個輕閑又不煩人的活兒，慢慢地消磨時光？可他臉色紅潤，精神煥發(fā)，不像身體正處于調(diào)理之中的病人啊！

難道，他是一個從成功的巔峰跌落下來的男人？也許，他經(jīng)歷過我們許多人所從未想象過的成功，享受過我們一輩子都難以追逐到的榮耀。可一場突如其來的變故，讓他變得一貧如洗，于是，他的心靈飽受折磨？許多個晚上，他流著淚從夢中醒來；許多個白天，他蜷縮在蝸居的墻角，空洞的眼睛茫然地盯著屋頂那架破舊的電風(fēng)扇。但他畢竟從噩夢中走了出來，最終成為了一名看門人。是逃避？是等待？誰知道呢！我很想在他的眼神中，找回他曾有的揮斥方遒的堅定、沉著與大氣，或者，他對于未來思索的憂郁。但沒有。真的，沒有。

難道，他是為生活所迫不得不做一名守門人？或許，他和妻子，為著賺夠兒子上大學(xué)的學(xué)費，雙雙從農(nóng)村來到了這座城市。妻子兼做幾份保姆的活，他拉板車，幫飯店買菜，挑沙扛水泥，總之干過許多種活。可因為口笨手拙，干什么活都惹禍，干什么活都不長久。因為不想一個人回老家種地，他便當(dāng)了一名守門人。守門人也是單位的職工，雖然工資低，可他妻子極看重，添衣置鞋裝扮他。于是，他一個臉朝黃土背朝天的泥腿子，成為了這家單位一名神氣活現(xiàn)的守門人。

難道，他是真心想做一個守門人？或許，在他孩提時，他就跟著他的爺爺替某一單位守過門。那時，他就在心中萌生了做一名守門人的理想。我敢和天底下所有的人打賭：他肯定從未將他的這一理想告訴過別人！長大了，結(jié)婚了，生小孩了，事業(yè)有成了……韶華漸逝，而他埋在心中的理想?yún)s可望不可及。他煩惱，苦悶，壓抑。終于有一天，他做通了妻兒的思想工作前往應(yīng)聘，最終成為了這家單位的一名自由自在的守門人。

…………

難道，做一名自得其樂的守門人，也需要那么多理由嗎？我不由得感覺自己的幼稚可笑。其實，在生活中，總有那么多那么急的洪流，迅不可當(dāng)?shù)匕盐覀児鼟兜侥硞€角落、某個地方，于是，我們就在某個角落、某個地方，成為了某種人。

真的，從此，我不再想象一名健碩的中年男子，之所以成為一家不死不活單位守門人的理由。只是，每天從這家單位門口經(jīng)過，我和他眼神相遇時，我們彼此都會點頭微笑著打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