輪椅上的家

每日清晨，“家”便這樣拉開了帷幕：輪椅上坐著癱瘓的丈夫，丈夫托起稚幼的兒子，兒子便一路“嗎咪”一路歌地歡叫著出門，叫我款款推著，推著，推向早點攤，披著一身朝暉吃餛飩，推進菜市棚，夾著一路風塵買菜什，再推到幼兒園放下心愛的兒子，再推到殘聯把丈夫連同輪椅一起交給他心愛的事業，就在一陣匆忙而繁累的“裝卸”后，我總算把一家大小推入了使命的軌道與宿命的舞臺。

終于甩手孑身回來，靜靜地擇菜，靜靜地洗衣，逼人的空寂中卻怎么也找不到“家”的感覺——沒有了輪椅穿堂入室攜婦挈子的溫存，沒有了輪椅上父子正經的授受與恣意的戲鬧，那四壁那物什，一應地都如我心一樣浮泛起來，遠沒有左右于輪椅之上的那種相擁于夫、子的踏實與飽滿，便怔怔地盯著時鐘，急急地候著去接丈夫領兒子，用輪椅推回一個“家”的時辰。

輪椅到家，自是另一番情景：丈夫將輪椅搖進廚房自夸自擂操起鍋鏟要露一手，卻不想把味精當做了食鹽，食鹽當做了白糖。看他這樣子，叫我更生憐愛，更解丈夫心中那一份深深的歉意，便將家務統統奪過來，只許他和兒子去歡快地“搖呀搖呀搖太陽”，當然也由著他一輪椅撞過去掀翻了兒子搭的積木房子，教導小家伙擦干眼淚堅強地“重建家園”。

當然，正經地該是輪椅搖進書房，丈夫伏案寫作了。只有書房是丈夫真正的天地，只有禿筆是丈夫航行的撐篙。輪椅從鄉村的泥路搖向小城的石街，從小城的亮麗推向人民大會堂的輝煌，丈夫便是靠一支筆，撐過了幾多的絕念幾多的痛楚，幾多的凄苦幾多的尷尬。正是在這滄桑艱辛的跋涉中，我也真正感受到了傾斜的未必不穩，一如比薩斜塔；殘缺的未必不美，一如月牙兒。我的愛未必不值，因為我的選擇使丈夫找到了信心，我的付出給丈夫增添了動力。夜闌人靜了，我便守著兒子依偎輪椅，不必為他挑燈，但必去斟水，不必為他硯墨，但必去加衣；不是“紅袖添香”，但卻拳拳的愛意融進了丈夫的字句，烘暖著丈夫的情緒，也豐實了我多感而溫暖的心田。自然也有幾許苦澀與寒酸附著于輪椅：去商場購物，因沒有一個坡道，只好讓丈夫在商場外的樹蔭下等待；去書店買書，因沒有足夠的銀子，常遭服務小姐的白眼；輪椅穿越鬧市，鬧市里嵌著或熱或冷的眸子……這些，我都不在意，我在意的是丈夫的哀樂和兒子的冷暖，在意的是輪椅輾過我心中的皺褶后，是否能進入一片空曠平展的路。這是一個以常人為主體的世界，每當我推著輪椅穿過街市，人們也許以為丈夫是依托著我，而有沒有想到，恰恰是這常人的世界，時時在受到海倫·凱勒、奧斯特洛夫斯基、張海迪等眾多殘疾人的精神的引導和推動呢？！

又何必去與人攀富比貴呢？

便只管為輪椅加氣，為輪椅做墊，為輪椅拂塵。迎著霜雨霞暉，披著世俗風塵，深深地吸口氣，推，推著丈夫推著家，也推著我的精神與意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