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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建的右手大拇指總是白白的,就像鄉村婦女偶爾露出來的衣服下面的皮膚。但是他手上的其余部分卻是鄉村小孩那種特有的黑色,他整個人也是,甚至,他全身的皮膚,還要比其他小孩黑上許多。只要他沒什么事做,他總會把他的那個拇指含在嘴里,就像含著母親的奶頭。他不滿周歲的時候母親就過世了,自那以后,他就養成了這個習慣,直到他上了學,直到他最后隨他的父親離開我們,去了一個我們所不知道的地方。上課的時候,我們總愛偷偷扭過頭去,看他握著鉛筆的那只手,在透過用塑料布代替玻璃的窗戶照進來的陽光里,黑白分明,忽明忽暗。
不過,我們更愛看他騎著一頭健壯的公羊,呼喝著,從村中那道陡坡上沖下來。他的羊群緊緊跟在他和那頭公羊的后面,就像一支蒙古大軍,揚起陣陣塵土,一直沖過村中的十字路口,向西奔去。塵霧尚未散開,各家的孩子已經趕著自家所養的一兩頭羊瘋狂地追趕上去。他們一塊兒掠過村邊軍營的大門,直扎進那片小樹林,消失在濃濃的樹陰之中。
“咦,那里頭有只羊羔怎么是紅的呢?”
塵土漸漸落盡,露出了十字路口那座四角的亭子。在亭子的下面,是一口養活了全村人幾十年的大井。大井的井口,蓋著一塊不知幾百斤重的大青石。井雖然已經不用,但是井架尚在,轆轤上,也依然纏著粗粗的井繩。村里的老人,都愛在這井臺上面聊天兒。
“染的吧,娃娃們怕羊混了認不出來,涂的紅墨水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