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十九世紀的中國和日本在面對資本主義列強侵略的背景下均試圖通過法律改革救國圖強,制定《欽定憲法大綱》和《明治憲法》就是兩國法律改革重要內容。前者以后者為藍本,但效果卻截然不同。法律的制定背景是法律移植后能否發揮效力的主要因素。
關鍵詞:《欽定憲法大綱》;《明治憲法》;制定背景
中圖分類號:D9文獻標識碼:A文章編號:1672-3198(2008)03-0230-02
1840年鴉片戰爭以后,中國逐漸淪為半殖民地半封建社會,隨著西方列強的入侵和國內農民起義的不斷高漲,徹底地動搖了清政府封建專制的統治根基,面對嚴峻的形勢,清政府在派五大臣出洋考察后,認為緩解各種社會矛盾,穩固其統治的唯一辦法就是立憲。而考察各國憲政,因日本與中國國情最為相近又有通過維新變法一躍成為強國的成功經驗,且唯獨日本“立國為方,公議共之臣民,政柄操之君上,民無不通之隱,君有獨尊之權。…故于各國得一有鏡之總,實不啻于日本得以前車之鑒,事半功倍,效驗昭然。…我國而行立憲,當仿日本為宜。” 于是,仿照日本《明治憲法》,清政府于1908年頒布《欽定憲法大綱》,以期能達到攘外、安內、永固皇權之功效。但在頒布這部以《明治憲法》為母版的憲法性文件三年后清政權就被推翻了。因此,有學者甚至認為這部中國歷史上第一部憲法性文件加速了清朝的滅亡。這種觀點是否成立暫且不論,但相同的法律內容卻又不同的結局確實值得研究,通過對兩者內容的比較我們發現造成上述結果的原因在于其制定背景的不同,下面就從兩個方面將其進行比較:
1 對“二元君主立憲制”的政體選擇
所謂“二元君主立憲制”是指世襲君主為國家元首,擁有實權,由君主任命內閣成員,政府對君主負責,議會行使立法權但君主有否決權。 這種政體是資產階級和封建貴族階級妥協的產物,它多產生在資產階級比較弱,封建勢力比較強,人民文化水平低而又無民主傳統的國家。
1.1 選擇政體的統治階級因其性質和結構不同,造成其對設立該政體的目的和期待不同
滿清政府是當時社會保守、腐朽勢力的封建專制的代表,其立場從“寧肯亡國,不肯變法”到下詔變法的轉變實屬內憂外患、滅國之災的壓迫下而為之。憲法雖是資產階級革命勝利的產物,但卻成了清政府維護君權的工具。之所以立憲,“一曰皇權永固。…二曰外患漸輕。…三曰內亂可弭。” “一言以蔽之,憲法者所以鞏固君權,兼以保護臣民者也。” 憲法的主旨與封建君主專制是是根本相悖的,其作用在于廢除封建專制,所以根本不可能依靠這樣一個落后保守的階級通過自我改革來實現法律近代化從而廢除封建君主專制。作為憲法的直接制定和執行者的封建官僚,更是對立憲懷有抵觸情緒。因為中國當政的官僚階級是通過科舉制度從士大夫階級選授的。這些儒教的文人“文化中心論思想”根深蒂固以至于沉浸在古制中不能自拔,對任何遠大的改革都躊躇不前。他們無視或輕視西方文明的一切表現(包括憲政體制)。而且,中國的統治體制所構建的統治階級內部結構的不固定性決定了官員們對政體改革態度消極。科舉選仕是清朝最主要的選官方式,它面向全社會開放,使官員隊伍的成分多元動態。“除了帝王的尊嚴之外,中國臣民可以說沒有身份,沒有貴族。” 這種體制能有效地吸納“社會精英”到統治階層內,加之統治階層內沒有固定等級升降職渠道暢通,使社會大多數人迷戀現存體制而鮮有反對者,因此政治體制改革也自然缺乏社會基礎。正如載擇在奏請宣布立憲密折中所說:“旬日以來,夙夜籌慮,以為憲法之行,利于國,利于民,而最不利于官。” 于是便出現了反對立憲者設置重重障礙阻礙立憲,支持立憲者實為沽名釣譽各有私心的情形。由此可見,二元君主立憲制的選擇,對于清朝統治階級來講,實乃權宜之計、被迫之舉,上不想改革,下不愿執行,新政體根本發揮不了其應有的作用。
日本的立憲主體與中國有著很大的不同。他們出身于下級武士。日本幕藩社會是典型的身份制社會,統治階層內部有著嚴格的身份區別(也包括武士),幕府的政治機構和各藩的統治機構是按門第等級來任命的,并按血統和世襲原則加以維持。這種并不合理的統治體制是各等級成員固定化,導致統治階層內部分裂。這些從統治階層內部分化出來的武士,具有一定的政治經驗,軍事才能和文化素養,并通過蘭學或出國游學而對世界的形勢和歷史發展潮流有一定的了解。 這些具有愛國思想的先進知識分子充分領略到幕府的高壓統治——將軍和大名常利用停發或消減下級武士俸祿的手段解決自己的財政困難,“當諸侯之家臣無受本祿者”,武士則“恨主如仇敵” 而由下級武士組成的軍事力量是封建主統治臣民的工具,他們中的一部分人逐漸向資產階級轉化,他們關心的已不再是維護舊的封建制度,而是要把日本推向資本主義的發展道路。“二元君主立憲制”既符合當時國情,又能滿足資產階級發展需要,因此,維新政權成立后立憲成為統治集團內部的共同愿望。
1.2 選擇政體時的背景不同也是造成兩國相同政體不同結局的原因
(1)政治背景因素。
中國傳統政治史,從秦漢至明清,數千年朝代的更迭“除了表現政權之易主外,君主專制之本質,則始終相承不替。” 經過幾千年的發展,中國以皇權為核心的高度集權的統治制度已擁有極其廣泛的社會基礎和長期存在的條件,盡管設有宰相、御史、諫官等職以限制皇權,行使監察權力,但其作用發揮程度取決于君主之度量且國家事務最終決定權掌握在君主手上。腐朽的統治使落后的清王朝在西方列強的侵略下不堪一擊,沉重的戰爭賠款、稅收以及地主階級的殘酷壓榨使本已貧困的中國人民生活雪上加霜,甚至無計維生而被迫走上起義反抗的道路。農民戰爭的沖擊極大地損傷了清廷統治根基,“促使地方軍事集團的形成和官僚階層內部分化,從而嚴重削弱了清朝中央政府對地方的控制和整合能力,使中央集權的多次努力歸于失敗。”這一切使清政府認識到高度集權專制已不能適應社會發展,為了富國強兵、鞏固皇權就必須改革封建專制實行君主立憲。但從統治集團內部看,決策層對法律改革作用并未形成共識,只是清廷在面對內憂外患時被迫做出的無奈選擇,因此,二元君主立憲制并不可能發揮實質作用。
與中國高度發達的中央集權產生鮮明對比的是,日本在封建時期就已經確立了二元性的政治結構——分封制,使日本更容易走上民主制,實現對西方法律的成功移植。
在日本,幕府是國家中央政權機關,將軍是日本最高統治者。藩國的最高統治者大名必須效忠將軍。為了控制大名,幕府還實行“交替參覲制度”,從而也大大削弱了大名的財力。但200多個大名分管全國四分之三的國土,在經濟上有獨立來源,政治上享有行政、軍事、司法、稅收等方面廣泛權力。在與天皇的關心方面,盡管實際政治權力掌握在德川幕府手中,但以天皇為首的傳統權力中心——皇室,仍是有著精神凝聚力的權威象征,這與日本人對萬世一系之天皇的崇敬有關。這種既有的“二元性政治結構”造就了“復合制衡體制”。為了使中央集權重歸天皇,討幕派首先發動了“王政復古”政變,宣告廢除幕府制,將政權歸還天皇。接著依靠一系列農民戰爭推翻了幕府統治,新政府建立之初,又通過施行“版籍奉還”取消了藩主對土地和人民的封建領有權,形成了中央集權的統一國家。在此期間,又宣布皇族、華族、士族和平民“四民平等”,從而廢除了封建等級身分制。這些措施是日本統治階層的一致要求,使天皇成功將權力收回中央并使日本君主立憲政體基本滿足了西方三權分立理論條件,最后以憲法的形式將二元君主立憲制加以確定。形式上的三權分立和實質上的行政權獨攬進一步鞏固了以天皇為中心的中央集權制政權。因此,這部破除封建制度,建立資產階級政權的《明治憲法》勢必會發揮其應有作用而不至于成為一紙空文。
(2)經濟背景因素。
經濟基礎決定上層建筑,經濟生活是制約法律發展變化的深層原因。鴉片戰爭前的中國,封建農業經濟在社會經濟形式中占統治地位,“重農抑商”“以農為本”的政策為歷代王朝所奉行,商業的發展受到了極大的限制。再加之土地所有具有不固定性,使地主階層開放,自給自足的小農經濟就更具有頑強的生命力。小農經濟的盛行一方面與國家政策有關,另一方面也受地域發展不平衡交通落后等客觀條件的影響。鴉片戰爭后,清廷認為“自強之道,首在練兵,尤以籌餉為要”。因此,把有限的財力均投在訓練軍隊上。雖然興辦了一些民族企業,但這些企業大多是官辦的軍用工廠,目的是是整軍備武,…離資本主義企業相距甚遠。 而還有一部分企業屬于官督商辦,私人投資者僅有資本所有權,沒有支配權,私人資本得不到有效保護,因此“名為提倡,實則阻之。” 中日甲午戰爭后,中國民族資本主義有了一定的發展,正如恩格斯所預言的那樣:“中日戰爭意味著古老的中國的終結意味著它的整個經濟基礎全盤的但卻是逐漸的革命化。意味著大工業和鐵路等等的發展使農業和農村工業之間的舊有聯系瓦解”,“舊有的小農經濟的經濟制度以及可以容納比較稠密的人口的整個陳舊的社會制度也都在逐漸瓦解。” 這就是當時產生憲政思想但卻不能使“二元君主立憲制”發揮功用的經濟原因。
(3)文化背景因素。
憲法是一種文化的產物,反應一個民族傳統的歷史和文化,一部憲法的產生都有相應的文化背景。選項何種憲政模式,不僅取決于政治和經濟條件,而且還取決于歷史上長期形成的傳統文化。
中國是世界文明發源地之一,古人很早就將中國看成是天下的中心,“對中國人來說,中國周圍的地區往往是中國給予文化的地區。” “文化中心論”思想深入人心。這種中華民族對自身文化強烈的優越感蒙蔽了世人,使其缺乏開眼看世界的積極態度。直到鴉片戰爭以后,中國人才從“天朝大國”的美夢中驚醒,開始了“中學為體,西學為用”的洋務運動。但在學習西方的過程中,作為中國固有文化的儒學仍被視為中華文明的精粹,具有不可動搖的地位。
日本自古代也深受儒學影響。儒文化中的“誠”“忠”在日本形成了一種典型的非親緣協作型社會。 在這種非親緣協作型關系中,國民產生了資本主義法制所倡導的競爭協作精神,從而為西方法制與日本本土法制提供了一個很好的契合點。日本的文化包袱之所以沒有中國重是因為儒學對日本來說本來亦是外來文化,因此在同時面對其他外來文化時,會比較客觀地吸收有利于本國發展的,而不會為傳統所累變得保守。這正是日本國民的法律精神。 而且,日本除受如文化影響外,基于“和魂”而產生的“變形蟲思維模式” 在法律移植中也產生重要作用——更易于吸收和借鑒外國法制并將其本土化。這些文化因素構成了日本近現代移植西方法制的“方法性”國民性因素。
2 對臣民權利義務之規定
通過對比《欽定憲法大綱》和《明治憲法》中關于臣民權利義務的規定,與詳實具體的君上大權相比,兩國臣民義務均是“納稅和服兵役”,兩國對臣民權利義務的規定都不免有君主立憲主義裝飾品之嫌。而造成這一結果的原因則是兩國立憲均有最大限度保護皇權限制民權的目的。
兩國在對臣民權利義務的態度上雖有相同之處,但就其形式來看仍有差別,反映出兩國不同的立法背景。
《欽定憲法大綱》中把《明治憲法》中作為一章單列的臣民權利義務僅作為附錄加以說明,并將《明治憲法》15條內容縮減成6條,刪掉了關于保護臣民“通信秘密、信教自由、按另行規定進行情愿”等基本權利。雖然對臣民權利的規定體現出清朝法制觀念由義務本位向權利本位的轉變是歷史的進步,但幾千年儒家的法律不是從保護權利的角度而是從履行義務的角度規定的,傳統法律文化以家族和社會為本位,再加之商品經濟的落后導致與其有密切關系的民事法律不完善,西方民權思想因中國國民文盲率太高以及固有的儒家思想難以在社會達成共識得以推廣…種種因素綜合作用使《欽定憲法大綱》較之《明治憲法》對臣民的限制有過之而無不及。
日本國民之基本人權大體有了保證的規定,但制定憲法者擔心日本臣民有可能利用這些權利和自由反對天皇,于是就以權利是天皇的恩賜給國民為原則,附帶著“除法律所規定的場合外”在法律范圍內“只有在不妨礙安寧秩序以及不違背臣民的義務之下”的限制,還在臣民權利義務一章中明文規定“本章所載之條規,在戰時或國家發生事變的情況下,不得妨礙天皇施行大權。”在前面的文化因素中我們已經提過日本對外來文化的態度,他們的功利主義傾向、非親緣協作心理以及變形蟲的思維模式使西方文化在日本傳播已很廣泛,民權思想深入人心,民權運動的興起迫使政府加快了立憲設想變為現實的步伐;大規模群眾運動也使明治政府不敢忽視普通民眾的政治要求,因此給國民以極有限的基本人權。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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