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通過對比《春曉》三種有代表性的英譯文,分析了由于中國古典詩歌自身的特點以及語言和文化差異造成的古詩翻譯中相應的難點,對比剖析了中外名家譯例的特點并著重探討其在煉詞方面的得失。
關鍵詞:中國古詩;翻譯;對比;煉詞
中圖分類號:G63文獻標識碼:A文章編號:1672-3198(2008)03-0197-02
1 引言
唐朝是中國歷史上政治開明、經濟繁榮、文化昌盛的時期,在這個時期中國古體詩(格律詩)的創(chuàng)作達到了鼎盛。唐詩語言優(yōu)美、文字流暢、意境高雅、情感真摯、思想開放而深邃,是中華民族文學寶庫的精華,也是綻放在世界文苑里的一枝奇葩。諾貝爾文學評獎委員會主席埃斯庫馬克盛贊中國文學獨特的藝術美時曾說:“世界上哪些作品能與中國的唐詩和《紅樓夢》相比呢?”
《春曉》是中國千百年來膾炙人口的一首唐詩。此詩語言精煉自然,音韻和諧婉轉,讀來意味無窮。中外許多著名詩人,學者和翻譯家都曾將其譯成英文和其他文字。本文選取了其中三種有代表性的英譯文,并對每篇譯文的特點及其煉詞略作剖析,以期對古詩英譯有進一步的了解。
2 原詩與譯詩的比較與分析
春 曉
孟浩然
春眠不覺曉,處處聞啼鳥。
夜來風雨聲,花落知多少?
譯文一:Witter Bynner譯,
A Spring Morning
I awake light-hearted this morning of spring,
Everywhere round me the singing of birds——
But now I remember the night, the storm,
And I wonder how many blossoms were broken?
(The Jade Mountain, Witter Bynner and Kiang Kang-hu, New York, Knopf, 1929)
簡評:Bynner是英譯中國古詩的名家。對于他的譯文,評論家的意見各不相同。呂叔湘在這首詩的《贅言》中寫道:“通首言之,仍是譯中佳品”。
從煉詞的角度看,Bynner在譯文的前兩句中使用了“l(fā)ight-hearted”和“singing of birds”,勾畫出百鳥歡唱令人心怡神爽的美春景象,體現了原詩前兩句的悅春之情。在三、四句的譯文中引進了兩個功能詞“But”和“And”,分別表明了轉折、并列的邏輯關系。漢語是意合語言,古詩的語言則是意合語言之極致。這不僅僅是漢語意合性的客觀表現,更是詩人人為的結果,是與我國古代詩歌理論中“言忌直,意忌淺,脈忌露,味忌短”的傳統(tǒng)相一致的。我國詩歌的思維形態(tài)是典型的形象思維,而絕少邏輯思維。從形式上看,古詩語言的一個顯著特點就是不使用語篇銜接手段。古詩總是抽去一些連結的媒介,依賴事物間的一種潛在的應合,而不在語言的表面求得邏輯關系的建立,其知性活動是隱秘的、“詭奇”的,而這在英語詩歌里是不可想象的。因此,給古詩英譯造成了極大的困難。譯詩中使用連詞則會使知性活動物化于語言表面,使譯詩帶上濃重的邏輯思維色彩。而原詩中這些邏輯關系是隱性的,深藏在詩人的潛意識中,并沒被刻意顯現出來。這首詩的語言和結構對于一個具有聽說能力和基本自然現象常識的中國孩子來說都是非常簡單易懂的。而且,盡管詩中沒有使用連結媒介,但漢語重含蓄、重模糊和意境美的特質使這種模糊的表達方式增加了詩的神蘊和魅力。而詩的英譯文卻不能用這種模糊的手法來增加詩的意境之美。英語語言重邏輯分析及以形合表意義完整連貫的思維方式決定了原文詩中省略的各種關聯(lián)詞在譯文中必須加上才能反映原詩的情感,讓說英語的讀者領會詩的真正意境。
譯文二:
Spring Dawn
Sleeping in the spring, one hardly knows its daylight.
Birds are heard everywhere trilling.
Thereve been sounds of wind and rain in the night,
How many blossoms have been falling?
(Ta Kung Pao, May 10, 1979)
簡評:
譯文二對詩題“春曉”中“曉”字的翻譯有所不同。《辭海》中將“曉”定義為“天亮”,并援引“春眠不覺曉”為例,可見詩題之意應為:春天天亮的時刻。在英語中,“morning”指“beginning at 12 oclock at night, or especially at dawn, and extending to noon”其涵蓋的范圍明顯大于“曉”,所以筆者認為,譯文一將“曉”譯為“morning”,忽視了“曉”的概念意義。
在人稱上,原詩遵循漢文化的思維模式,強調“天人合一”,故而刻意將人稱消隱;文章通篇未點明“誰”在哪里感受到春天的來臨。而且漢語句子是主題句,只要把事情本身說清楚,不一定要主謂賓各個句子成份齊全。尤其是古詩寫作要求文字高度濃縮,在有限的字數中表達廣闊的意境,抒發(fā)深厚的感情。但是,英語句子是主語句,語法結構較為嚴謹,主語不可缺。所以,古詩英譯中增添主語就成了普遍現象。在翻譯原詩時,譯文一直接將消隱的主語譯為“I”。可是筆者認為,原詩將主語消隱的目的在于激起讀者的共鳴,孟浩然和其他中國詩人一樣,以詩言志,以詩警世。所以,譯文一的譯法排除了讀者,譯文二中譯者在增添主語時,將主語泛化為第三人稱,從而與原文的思維方式相協(xié)調,因為使用“one”給讀者的感覺是:某個人在講述自己的認識,更利于與讀者產生共鳴。
譯文三:翁顯良譯,
One Morning in Spring
Late! This spring morning as I awake I know. All around me the birds are crying, crying. The storm last night, I sensed its fury. How many, I wonder, are fallen, poor dear flowers!(馬紅軍著《翻譯批評散論》,中國對外翻譯出版公司,2000年)
簡評:
翁顯良先生是自由派翻譯家,主張把格律體詩翻譯成散體。他在《古詩英譯》一書的序言中寫道:“譯詩不是臨摹,似或不似,在神不在貌……更不必受傳統(tǒng)形式的約束,押韻不押韻,分行不分行,一概無所謂,豈不自由得很?”。由此可見,翁先生對中詩英譯的原則是在翻譯過程中強調傳達原詩意象,而不是模仿原詩的章法句法字法。從譯文看,他的確沒有逐字逐句直譯,而是極力將原作的精神傳遞給英語讀者。
對于這首《春曉》,傳統(tǒng)的理解都認為是悅春之情摻雜著花落春殘的悵婉,原詩前兩句以極其簡練的語言和極富代表性的事物描畫了詩人于春晨蘇醒,并覺察到萬物復蘇的場景。三、四句對風吹雨打、花開花落的自然變化,流露出一種歲月易逝,生命衰老的哀愁和傷感。
還有一種理解認為,這首唐詩表現了詩人對春天、對大自然、對生活的熱愛,體現了喜春-惜春-愛春的感情,層層遞進,勾勒了一幅生意盎然的春景。
“啼”字是這首詩的詩眼。Bynner將“啼”字譯為“singing”, 表達鳥歡叫聲,給人以美好的聯(lián)想。譯文二采用了“trilling”這個詞,除了強調鳥鳴的喧鬧,想必也是出于和最后一句中的“falling”押韻的考慮。
而翁先生的譯文選用了“cry”一詞。他曾說過:“孟浩然寫的雖則是一日之晨,卻已到三春之暮,‘啼鳥’不是在唱歌而是在悲鳴……高臥松云的孟夫子,一朝夢覺,深感歲月蹉跎,功名未立,難免有遲暮之嘆。然而他畢竟是風流天下聞的名士,……發(fā)而為絕句,更要講究含蓄,于是有這首以清新婉約著稱的《春曉》。五言四句,一聲嘆息:晚了!晚了!今天醒來晚了!春光難駐,風雨難堪,落紅難綴……”。譯者從詩人的人生經歷和性格出發(fā),從“不覺曉”體會到詩中暗含著“醒來遲了”的由衷喟嘆,又根據“花落”聯(lián)想到“風雨”的無情,還將“(鳥)啼”與“花落”相聯(lián)系,從而感悟到詩人筆下的“啼鳥”不是在高興地“啼囀”,而是在為“花落”哀傷地“啼哭”,故而才選定了兼有“叫喊”與“啼哭”兩重含義的“cry”一詞。該詞作為詩眼出現在譯詩中,能把詩人淡淡的感傷之情巧妙而又準確地蓄含在譯詩里面,譯者煉詞的良苦用心也自見其中。
筆者認為,詩本是觸景生情,由情而生的。不同的理解,只要說得通,不妨存異。理解原詩是譯詩的第一步,理解的準確只是相對的,那么譯文的準確也是相對的。唐詩語言凝煉、意蘊豐富,常常存在著較大的模糊性,而詩人竭力構造和渲染的詩化的意境,浪漫的氛圍也就蘊藏在這一模糊之中。以本詩為例,由于對“啼”這一模糊性較強的詞語的看法的分歧,產生了許多不同的譯法。頌春則“啼”為愉悅的高歌,惜春則“啼”為悲涼的“哀泣”。不同的譯法出于對“啼”字的不同理解,都可謂佳譯。然而無論是 “singing”,“trilling”還是 “crying”,都不能像原詩的“啼”字那樣,賦予讀者多重聯(lián)想,令人覺得可惜。同時譯文三在措辭上添加了較多于原作的解釋性手段,例如,譯文開篇的第一個詞“Late”。原詩中的愁緒很平淡,詩人是在慵懶的春眠覺醒后,聽著窗外的鳥啼聲,記起夜晚有過風雨,便想到該有一些花瓣被打落了吧,詩人的愁緒就在這種不緊不慢的思維中滋生出來。但“Late”一詞直接突出了原文中沒有的表明的深層信息,破壞了原詩不盡意、在言外的美感。這樣把譯者對這首詩的理解表達出來,雖有助于外國讀者理解本詩,但似乎也限制了讀者的想象力,讀者似乎過早地被點化,原詩中原有的獨具匠心的“含蓄”一掃而空。
3 總評
關于古詩的翻譯,歷來是眾說紛紜,就形式與內容問題,有的譯者主張以保存內容為主,有的則重在保全形式。從譯詩的方法來說,有直譯派、意譯派;有散體派、詩體派;有現代派、改譯派等,真是見仁見智。通過對比,筆者發(fā)現諸多譯本往往各有千秋,但都或多或少存在著美中不足之處??偟恼f來,每譯文都不能給讀者欣賞原詩的全面的感覺,都存在著顧此失彼的缺憾。所選各個譯文均出自中外名家之手,他們在中詩英譯方面都有很高的造詣和獨到的見解,均堪稱譯界高手。即使這樣,他們的譯文與原詩也有著一定的距離。可見,中詩英譯的確很難。譯者或是因為缺乏理解,或是因為保全格律,或是因為體現神韻,從而使得原詩的特點難以全部重現。但正如劉重德先生所說:“詩可譯,但難譯”,譯詩者都需要有一股知其難為而為之的精神,無論多么艱難,都應力求做得更好,譯得更貼近原詩。作為詩歌愛好者,我們通過對多種譯文的比較,學會正確看待各種譯文的得失,又能欣賞到各種譯本的不同風格,不失為提高翻譯水平的好途徑。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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