窮親戚和闊親戚有種種隔膜,但既生為姐妹,脾性總是相近的。繼二妹從上海寄來許多云片糕之后,三妹也從鄉下大山里寄來了一大包粗茶。
茶本不是什么稀罕物,稀罕的是打開茶包,掉出一串大豆莢來,小兒拾了,就歡天喜地,跑來跑去。
大豆莢是小兒的叫法,大姐自然認得是皂角,便以碓杵敲打,竟是堅不可摧,不由怪三妹不諳事理。
三妹原本十二分好意,隱隱聽說城中肥皂實行配給,一月一塊。她有過城里經驗,知道城里人油大,離不開肥皂。不像山里,就是衣服發辮泥了,水里浸浸也就凈了。她從百丈崖頭采得皂角,與先采擷晾干的茶葉一并包好。包的衣裳選了不新不舊的,穿了幾個年的絳紫小花褂子。新的舍不得,舊的又怕寒磣,其實新的也是大姐寄來的舊衣。如此起更天,行三十里山路,晌午到郵局,返回天已黑死了。郵費也是大姐匯的錢,木柜臺前又費了些周折;以往她都是在這里取城里的郵包,這回終于寄了一次,不禁感到滿意。
她一直沒能知道她的包裹在大姐那里惹出的煩惱,盡管她信是收到了的。她能讀信寫信,也是大姐供出來的,整個崖上也就數她了,所以她就成了十幾個孩子的小學老師。可是大姐到底沒能把她領出山去。她隔三五日就去崖下供銷社走一趟,有信就一并取了。她等大姐的復信,想著信上要說他們多么高興,不怕洗衣了,茶也新鮮可口,等得有些不耐。大姐的信,卻讓三妹多少有些失望。大姐倒是說了夸獎話,也說山里的茶好、皂角好,但是,唉,大姐還有一行話說,以后可不要寄東西了?!?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