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說已經在師范學院里教了許多年,自己也是從師范教育體系一路讀上來的,可是,一談到臺灣的教育,我總是會覺得有些慌亂不安。
我總是覺得,從小開始,我們的教育過程里面好像少了點什么。歷史也罷、文化也罷,似乎都只能是書本里的鉛字,都只是些空空的架子,有些東西,我們拿不出來,有些東西,我們又不肯給。生活的周圍沒有任何可以依憑的實體,當然也就因此而沒有任何可以反復體會的細節了。
而每個生命的成長和成熟,都是需要無數細節的累積才可能達成的啊!
所以,那年,參觀苗栗縣南河小學的畢業典禮時,我才會那么驚訝和欣喜,被那所學校的老師和學生之間的離情別緒所深深感動了。
原來,教育果真是一種需要“給予”和“關注”的事業。
原來,只要老師肯給,肯把心放進去,再偏遠的地方、再貧乏的資源都絲毫不會影響教育的品質。只要老師肯用心,就能夠讓一所山間小學的畢業典禮,有了那么豐富的意義。
那是前年的事了。那年,南河小學全校學生只有六十多人,應屆畢業生只有九位。不過,前來觀禮的家長和來賓,倒是把禮堂坐得滿滿的。
在進入禮堂之前,已經有了一些儀式,很簡單,卻又很慎重。這些經過校長及老師精心設計的節目和儀式,讓九位小朋友逐漸感覺到了自己是今天這場盛會里的主角,要好好表現,給低年級的同學們做個榜樣。
因此,當這幾位畢業生站在臺前,靜靜聆聽校長對他們說著臨別贈言的時候,雖然因為這滿堂的賓客而覺得有點局促不安,卻依舊能夠保持鎮定,努力做出不是很在乎的樣子。臺上的校長也很合作,語調非常平穩,對學生的囑咐也是經過仔細斟酌之后的字句。
但是,因為他對這些看著長大的孩子有著極深的了解,臨別之際,無論是語氣和內容仍然不能不充滿了關切。
他是對著九位畢業生,一個一個分別叫著名字講過來的,被點到名的孩子低垂眼簾,站得筆直,雙頰漲得微紅。我想,如果再靠近一點,也許可以聽到那激烈如小鹿亂撞般的心跳聲吧?這是他們生命里第一次做主角,第一次面對的大場面啊!
講到第三位男同學的時候,校長才剛剛開口叫出了他的名字,他的眼淚就忍不住地流了下來,是個特別敏感的孩子吧。在他旁邊的一位女生倒是鎮定從容地過了這一關。早上出門之前,母親替她特別打扮過,把一頭長發梳了個很漂亮的發髻,緊密而又服貼,眉宇間因而有股挺秀的英氣。九位畢業生中只有兩個女孩,我因此而對她特別注意,當禮堂內的節目接近尾聲,在校生起立列隊歡送畢業生出場的那一刻,小小心靈還是抵擋不了離別所帶來的強烈悲傷,她終于還是淚流滿面地哭了起來,一面哭一面走出了禮堂。
這個時候,在在校生的隊伍里,我看到一個很小的男孩,應該只有小學一年級的年齡,原來只是個目瞪口呆的旁觀者,還不太能領會這個典禮的意義,只能站在隊伍里慌亂地觀察著這一切。等到看見流淚的大姐姐哭著走出禮堂的時候,他才若有所悟地跟著放聲痛哭起來。
對他來說,這是第一次面對“離別”吧?他也許還不認識這兩個字,但是,在這一刻里,他卻已經很直接地感受到了這兩個字后面所代表的全部意義了,看他抽噎得那么厲害,小小胸脯不斷地起伏,令我萬般不忍,真想把他抱到懷里來安慰一番。
這也許就是為什么有的學校要把畢業典禮辦得鬧哄哄的原因吧?有些臺北的學校更特別強調,要把畢業典禮辦得好像一場嘉年華會,絕對不讓孩子流一滴淚!
但是,教育應該不是這樣,應該不是一種善意的欺瞞和混淆。尤其在孩子幼小的時候,我們更要十分慎重。就是因為他還幼小,就是因為他還不能完全明白,我們才要更加慎重地向他展示生命的真相,把那最真誠與最珍貴的“惜別”的本質,安安靜靜地放在他的眼前,讓他可以自己摘取其中的細節,作為一生都可以反復體會與依憑的記憶。
南河小學的校長張秋臺先生,是一位資深的校長,也是位資深的水彩畫家。我與他相識雖然很早,但是,真正認識他,卻是在前年的這場畢業典禮之后。他讓我感受到了教育真正是“一”對“一”的事業,只要肯把心放進去,便會讓一所偏遠山區的小學校充滿熱力與希望。
臺灣的教育并不如表面所顯示的那樣悲觀,為此,我向張校長、南河小學的全體老師,以及在這座島嶼上,所有默默耕耘的教育工作者,致上我真誠的敬意與感謝。
(選自臺灣《人間煙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