閱微草堂筆記

孟 夏/譯

回報

滄州有個叫張作霖的醫生說，他們村里有個少婦，丈夫死后未滿一年就嫁了人。又過了兩年，后夫又死，于是發誓不再嫁，竟然守志終身。

有一天，這位少婦去探望生病的鄰居婦人，正好好地說話呢，鄰婦突然瞪著眼睛發出少婦前夫的聲音：“你甘心為他守，為什么不為我守呢？”

少婦毅然回答：“你從來不以結發妻子之情看待我，三年沒有說過一句貼心貼肝的話，我為什么要為你守呢！他并不因為我是再嫁之人輕視我。兩年里與我情深意重，我為什么不為他守呢！你不反思一下自己的過錯，還敢來責怪人嗎？”

鬼被問住了，說不出話來，只好退下。

奇女子

郡里某孝廉未及第時，落拓不羈，多來往青樓中。然而倚門賣俏的妓女們都很漠視他，惟有一個叫椒樹的妓女卻獨獨賞識他，說：“此君豈能長期貧賤！”時不時地邀請他來喝花酒，而且用自己的賣身錢來供他讀書。到了應試之年，又為他花錢置辦衣服，還為他家籌劃柴米油鹽之事。

孝廉為此深深感動，握著椒樹的臂膀盟誓：“我倘若得志，必娶你。”

椒樹先謝謝他，然后說出一番道理：“我所以看重你，是瞧不上青樓姐妹們眼睛里只認識富家子弟，是要讓人知道脂粉綺羅的女人堆里，還有慧眼識人的；至于嫁娶的白頭之約，則不是我所渴望的。我本性風流，必然不能做良家婦女，如果嫁了人，仍縱懷風月，你怎么受得了呢！如幽閉閨閣之中，如同進了監獄，我又怎么受得了！與其開始歡樂，終至分裂，不如各自在心里保留這段感情，作長相思吧！”

后來孝廉做了縣令，屢次派人召見，椒樹就是不赴約。椒樹中年以后，門前車馬日稀，生意難做，可是一次也沒有找過孝廉。真是個奇女子啊。

忘恩

有個姓柳的人，結交了一個狐貍朋友，關系很好。柳家里貧窮，要靠狐友時不時地周濟下衣食。柳欠了某大戶的錢，想把女兒賣了抵債，狐友想方設法把這件事情擺平。狐來到柳家，柳的家人都能與它說話，但只有柳生能看到它的形狀。

狐喜歡上一個富家小姐，整天呆在對方家里，富家用了各種方式都趕不走它，對外宣稱能劾治此狐的人謝百兩銀子。

知道了這件事，柳的妻子貪圖銀子，慫恿柳生找機會把狐貍殺了。柳不忍這樣做，妻子數落他說：“狐能魅惑別人家女兒，就不能魅惑你的女兒么？昨天還拿出五兩銀子為你女兒置辦冬衣，恐怕不懷好意，這是個禍害，不能不除掉。”

柳暗地里買了砒霜，打了酒等著狐來。狐卻已經察覺柳的不懷好意。等到柳與鄉鄰數人團團而坐后，狐在房檐上呼喚柳的名字，先敘長期以來的友情，再述長久以來的周濟，然后揭露對方的陰謀：“我不是不能報復你，然而彼此來往了這么長的時間，我不能這樣。”說著把一匹布和一束棉從房檐上扔下來：“昨天聽見你的孩子寒冷得哭叫，我許諾為其做被子，不能失信于小孩子。”

大家聽了事情的來龍去脈，都為狐抱不平，譏誚柳。

狐又說：“交友不慎，這是我自己的過失，世情就是這樣，也沒有什么好說的了，我只是想讓大家知道這件事而已。”然后嘆息著消失了。

柳從此為鄉黨所不齒，沒有人肯周濟他一點東西，于是他舉家夜遁，不知道去哪里了。

誘餌

有樵夫伐木于山岡，累了歇息，遠遠看見一個人抱著好多件衣服，沿路扔棄，不知道什么緣故。仔細觀察那人，陡峭的山路走得如平地一般，速度很快，不是尋常人的走法；面貌慘淡，也不太像人，疑為妖魅。

樵夫登高樹鳥瞰，人卻已不見，扔棄衣服的道路，宛轉至山坳，看見一只老虎埋伏在那里，才知道那人是個倀鬼，衣服肯定是被老虎吃掉的人之遺物。嚇得柴也不要了，連忙從山岡后面逃走。第二天，聽到某村某甲在那里被老虎吃掉。那條路并不是村人的必經之路，知道是以衣服為誘餌，引導貪財者走上殺身之路。

動物不會比人機靈，一向都是人用誘餌來獵取動物，現在動物用誘餌來獵取人，豈不是比人機靈嗎，它所以顯得比人機靈，因為人的智力在它以下。然而這件事情傳播開來，獵戶們循著衣服所在，走到虎窟，合銃群擊，打死三只老虎。則虎的智力又在人以下了，輾轉倚伏，機械沒有變化。

或者說：“虎至悍而至愚，心計萬萬到不了這個地步，聽說倀為虎勞役，必須找到替代者才能轉生，所以倀引誘人來代替自己，又引人捕殺老虎報自己的冤仇。”倀是人變的，這些事情，人都干過。可惜老虎只知道倀幫助自己，不知道倀害了自己。

救狐婢

舅氏安公五占，據縣東留福莊，鄰家有兩條狗，有一天晚上狗叫的很急，鄰婦出來看，一個人也沒有，只聽到屋上有人說話：“你家的狗太厲害了，我不敢下來，有逃跑的婢女藏在你家灶內，麻煩你用煙熏，自己就出來了。”

婦人聽了很害怕，進去看在灶內，果然有嚶嚶的哭聲，便問對方是何物，為什么到這里？灶內有人小聲說：“我名叫綠云，狐貍家里的婢女，受不了鞭打，才逃到這里，只是希望不要馬上讓我死，娘子可憐我。”

婦人素日吃齋念佛，心里很憐憫這個狐婢，仰著頭對著屋頂說：“它害怕不出來，我也實在不忍心火攻，它沒有什么大罪過，懇請仙家放它一條生路。”

屋上回答：“我花了兩千錢新買來的，哪兒舍得放它。”

婦人說：“我用兩千錢贖它，可以嗎？”

過了很久，屋上才回答：“可以。”

婦人把錢朝著屋上扔上去，于是再也聽不到聲音。

婦人叩擊灶臺呼喚：“綠云可以出來了，我已經贖了你，你主人已經去了。”

灶內答應說：“感謝救命之恩，今后便聽從娘子驅使。”

婦人說：“人哪能蓄養狐婢呢，你趕快走吧，看驚嚇了我的小兒女，你謹慎些，別太顯形了。”

果然有黑物出來，一眨眼的功夫就不見了，

后來每逢元旦，總是聽到窗外呼曰：“綠云叩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