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
從Vivi母親家里憤然離開時,Land忽然產生了一個極其瘋狂的念頭:從此時此刻起——當我碰到第20個行人時,如果他是男人,對他說,我們去喝酒吧。如果她是女人,對她說,你可以陪我看海嗎?即使,這個男人是同性戀,這個女人是白骨精,我也認了。
半小時前他們再次大吵后,Land明白了一件事:如果兩個人都是火山,你就是生掩活埋,也不能指望他們能變成寧靜的大海。
和Vivi結婚的七年多。他們至少吵過上百次架。每次吵完以后。他們都像兩個筋疲力盡無家可歸的孩子,面對著茫然的世界不知所措。這種感覺使Land非常絕望。如果不愛也就罷了。偏偏他們之間有著那么多美好的細節。而吵架的原因往往只因為一些小事。
剛結婚時,吵架是磨合,可是磨了七年,他們這兩只齒輪還是未能完美咬合。任何芝麻大小的事情都可能演變成戰爭的導火索。他們可以各執一辭爭論不休。最后彼此大怒且吼。惡語傷人。直至兩敗俱傷。
Land甚至不止一次在想,還有吵下去的必要嗎?她還愛我嗎。她可能不愛我了。我還愛她嗎?是不是我也不愛她了?7年來,她從來沒有認真想過要對我好一點。難道這就是我想要的婚姻嗎?既然如此,這段婚姻還有繼續維持下去的必要嗎?
這一刻,他莫名地不安起來,突然很想找一個人陪他去看海。這沒什么不可以的。如果是一個女孩。甚至還可以愛上她。想到這,他買了兩張末班車的火車票,然后走到了哈根達斯門口。開始履行自己的計劃。
(二)
下班回家的路上。非非一直在想森文。感到很開心。
森文是她前男友,今天是他升職的日子。他打來電話,說要請自己去海港城吃海鮮。其實非非喜歡吃天河北路的清蒸鮭魚。她想自己還是對森文心存幻想。幻想著他能像從前那樣說出讓她無力抗拒的話,要不然她怎么會如此言聽計從。他說去哪里就去哪里,他說吃什么就吃什么。
遠遠地,非非看見了拐角處那家熟悉的哈根達斯。她的家就住在這個冰淇淋店的背后。本來可以直接去海鮮店,但非非還是決定回家換件衣服。

行人在非非身邊來回穿梭。有時候,非非會產生一種奇異的感覺。她認為這些行人中,一定有個人在等待自己;也有一個人是自己所等待的。她在路上踏著步伐,似乎也只是在迎合某人的到來。但很多時候我們卻不知如何停止腳步。
馬上就要到家了。
非非幾乎能看見哈根達斯門口靠著一個穿棉布襯衣的男人。他好像在等什么人,眼睛一直看著前面。恍惚中,非非感覺身后仿佛有種奇怪的氣流簇擁著自己朝前走。
“非非!”背后沒有氣流,倒是有一只手。這只手拍了拍她的肩頭。非非一回頭。發現森文正站在自己的身后。“我等你好久了。我們走吧。”他顯得很高興。一把拉著她就走。
一瞬間。非非放棄了自己要回家打扮的想法。
(三)
第20個人不是同性戀。而是一個理著平頭的壯漢。本來第20個行人應該是一位穿著白色連衣裙的女孩。但是她突然轉身走了。于是。Land不得不請那個壯漢在G2000酒吧坐了整晚。心不在焉地聽著他對兩會召開、電視廣告和美國總統大選大放厥詞。
“你知道嗎,聽說***已經是國家副主席,軍委副主席內定人選了。”
“據我觀察,希拉里這次是敗局已定。”
從酒吧出來,Land呼出長長一口氣,并未感到有絲毫的輕松,倒是再添了幾分頭痛。他理了理襯衣,突然想起Vivi今天早晨還為他熨過。Vivi現在在干什么呢?她應該還在哭吧。
他在大街上漫無目的地游蕩著,無處可去。一種孤獨感像冷風一樣割過他的面頰。他抬頭,發現不遠處就是經常去的那家鮭魚店。那是他和Vivi第一次共進晚餐的地方。
Land進去找到那一次進餐的位置坐了下來,點了同樣的菜。卻怎么也吃不出滋味。記得那天燈燭搖曳。她很美。穿著白色連衣裙。她的一舉一動都讓他如此著迷。那是7年前的事了。7年可以發生太多的事。
如今,他和Vivi之間似乎只剩下無休止的爭吵。想到這里,他心下一沉,眉頭緊鎖,伸手招呼伺應生買單。正準備離開時,他看到一個穿白色連衣裙女孩的背影。一瞬間,他想起了七年前的Vivi,忍不住多看了她幾眼。她雙肩輕聳,趴在桌上傷心地哭。
他不知道她發生了什么事情。她難道和我一樣嗎。想到這,他的心情突然變得很糟糕。于是,他拿出一沓餐巾紙,在最上面一張寫了幾個字,臨出門前,叫伺應生將它送了過去。
(四)
非非知道自己又錯了。當她聽見森文滿面春風地談起自己新認識的女友時。那種欣賞與愛慕交織的眼神從未對自己綻放過。
她知道自己這一次錯得非常難堪。她的眼睛里似乎有一種東西在充脹著。她在拼命地裝出笑臉掩飾自己的難堪。她在心里想著,鬼才要做你的什么好朋友。
有一刻,她以為他還是愛著自己的。只因為她不經意說了一句:我們去吃鮭魚吧。他就馬上帶自己來到了天河北路的這家鮭魚店。突然,她發現這原來只是一種錯覺。而且,他就那樣走了。只接了一個電話,就站起來飛快地宣布:我還有事。他接電話時,非非甚至能聽到電話那端急促不安的嬌滴聲。其實非非一直都很堅強。 她堅守著自己的愛情。相信只要付出就一定會有收獲。
但是。當他來不及多看她一眼就頭也不回走了的時候,非非終于忍不住趴在桌上傷心地大哭起來。后來,伺應生送來一沓紙巾。非非將紙巾打開,看見最上面寫著一句話。“如果我們都失戀了。那就一起去看海吧。”紙巾的中間,夾著一張火車票。
非非迅速地朝店門口的方向望去,空空的門口卻沒有人望向她。伺應生說,那位客人已經走了。
她突然做了一個大膽的決定。她告訴自己,生活原本就是能安靜的看著潮起潮落那么簡單。而我們自己將生活變復雜了。
(五)
Land摔門出去的一剎那,Vivi感覺這一次真的要失去他了,她開始后悔不該把婚戒摘下撒氣地一摔。她突然絕望起來。
母親一直在找那枚戒指,把家翻了個底朝天也沒能找到。像一個不祥的征兆。Vivi實在受不了母親的唉聲嘆氣,便掛著未干的淚痕走出了家門。看著路邊擦肩而過的一對對情侶,她的心里只剩下了失落。
她在想,他還愛我嗎?他可能不愛我了。我還愛他嗎?是不是我也不愛他了?她不由心煩意亂起來,很想找到一個人來傾訴。她想到了森文,那是她在一次朋友聚會上剛認識不久的男孩。他讓她感覺到與眾隔絕的安全。身體倦慵的同時附和著一種沙發的軟意。并且——她能明顯感受到森文那強烈的,帶著自信感覺的眼神,雖然以前自己從來沒有作過任何回應。想到這,她立刻撥通了他的電話。
Land以前常說,誰沒了誰都能活。好吧,我Vivi沒了你也一樣能活。Vivi掛斷電話,叫了一瓶杰克丹尼,等待著森文的到來。
她很有把握,森文會火速趕來。但是即便明知道自己有這樣的一張底牌,Vivi心里還是抑制不住地失落。
(六)
當森文趕到G2000酒吧時,Vivi已經有點微醺,眼神似乎有點迷亂。他不知道發生了什么事情,隱約感覺到應該是感情問題。Vivi什么也沒說,只是一次又一次將杯中的酒喝空,他只能陪她繼續喝下去。
森文第一次見到Vivi,看見繽紛的光芒散落在她的睫毛上,淡淡的似水晶的顏色,好像夏日傍晚雨后草尖的露珠一樣。把他深深吸引。明知道她已結婚卻無法抑制住自己的情感。此刻的Vivi趴在吧臺旁更像個無助的孩子,讓他手足無措,心里的疼惜無以言表。

音樂聲越來越嘈雜,Vivi終于提出想去外面走走。
江風吹送來夾雜著水草腥味的晚風,驅散了些酒意。他們沉默地倚靠在江邊護欄上,看著江上游輪燈火一明一暗。森文內心也如這燈火般明暗著。他想把心里的情感全部向Vivi釋放出來。可是,要如何告訴她?
森文留意到Vivi指上那道白白的戒痕,也許現在該把握這個機會。
他沒有過婚姻,以前也從沒渴望過婚姻。但是這個結了婚的女人讓他奇怪地充滿了與之結婚的沖動。此刻,森文體內澎湃著雄性動物獨占和侵略的本能,他終于決定要向Vivi表白,要告訴她自己才是那個可以愛她疼她照顧她一輩子的男人。
森文籌措之間不知如何開口,便說,不如我們去海邊住幾天吧。Vivi嘴角緊閉,眼中卻迅速閃過一線光輝,之后表情便凝固在那里,深邃的眼神好像穿越了江面,穿越了燈紅酒綠的城市,去到了一個遙不可及的地方。
Vivi突然跑向路邊,伸手攔了輛的士,鉆進車前回頭朝森文揮揮手,說,森文,謝謝你能陪我,我會一直把你當好朋友。
森文愣在路邊,緣分曾在他身邊呼嘯,一切卻與他無關。一種遙不可及彌漫著蒼白無力。堆積了許久的某種力量剎那消失的無影無蹤。
(七)
當Land坐在火車上時。發覺自己竟然緊張得全身是汗。他不知道自己是期待旁邊的座位一直空著,還是馬上有一位女孩走過來坐下。
7年來,除了Vivi,他從來沒和其他女孩看過大海。也從來沒和其他女孩約會過。那個鮭魚店的女孩她會來嗎?如果她來了,該對她說什么呢。他能夠建議她當他的新女友嗎。她會答應嗎。她會喜歡他嗎。
一想到這些問題,他心里突然冒出一種矛盾的恐慌。恐慌是因為自己面臨一種新的緣分。而她是那么真實而觸手可及。矛盾卻是因為他不知道自己到底還愛不愛Vivi。
如果愛。為什么他們之間只剩下爭吵。如果不愛。為什么她的面孔此刻卻清晰地浮現在他腦海里。為什么所有細節都在一遍遍重播。
Land明白現在正面臨兩種選擇——
馬上起身下車。去找Vivi。向她道歉。和她重新開始。
或者就這樣安靜地坐著等下去。等待另一段新緣分的誕生。
這時,透過朦朧的燈光和斑駁的身影,Land看見一個女孩慢慢地向他的座位走過來,出現在他的眼簾里。
(八)
非非站在火車站外時,忽然感到猶豫。這種猶豫與剛剛的決心區別鮮明。
半小時前,她還以為自己可以這樣做。但當一切真的面臨時,卻又躊躇不前。愛情,究竟是一種怎樣的東西。是需要永遠去固守,還是清醒地放手。看著售票窗口的洶涌的人潮,非非心里感慨萬千。
上的是同一趟列車,這世界上有許多人有著火車票,而又有許多人卻沒有火車票,如同愛情有時并不是依靠緣分來決定的。還會有許多更重要的因素。
有些人應該碰到。他們始終都會碰到。而碰不到的。永遠也只能擦肩而過。
這時,一個女孩捏著一張百元大鈔飛快地向她走來。
“你的火車票能賣給我嗎。”女孩著急地說,聲音好像要哭出來。
“我買不到火車票。我一定要看趕這最后一趟列車。我和老公約定,如果我們在人海中失散了,就去到當年看海的那個位置找到彼此。”
“你拿去吧。”遞票的一瞬間,非非松了一口氣。
仿佛是終于為自己找到了一個足夠的理由。
“火車票送給你好了,我沒有零錢,不用給錢了。”
“謝謝你。”女孩開心地說,“我把電話留給你,改天你打電話給我。”
“真的不用了。”
“132*******”女孩掏出一支筆在非非的手上認真地寫著。
然后說,“我的名字叫Vivi。
編輯/劉雄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