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想不到賣一盒小小的火柴也有這么大的學問,看來真的是生意之海,橫無際涯,還需要學的東西太多了。
不要奇怪上面這個標題。這是一家小店的宣傳語,用塊大紅的牌牌,豎在小店門口。
這個小店在云南,在著名的出五朵金花的大理,在著名的大理古城,就是金庸在《天龍八部》里提到的那個段王爺的大理國,古稱南詔的首府。只不過這家小店是在古城的后街,顯得稍微差了一點。
今年的春節,南方各處下大雪,回老家的計劃眼看泡湯。留在北京過年,不是逛廟會,就是睡大覺,打牌不會,喝酒沒對手,實在沒意思。想來想去,只好帶孩子去云南。那個地方遠一點,而且據說大冬天,在野外還能看見鮮花,真的不錯。更重要的,據說那里還有許多處于原生態的少數民族,這是在北京難得一見的。孩子總說寫作文沒題目,這回可以給他好好找兩個題目了。
這么著,3個小時的飛行后就到了云南。現代化破壞了人性,使很多人變得跟野獸一樣,但也自有它的好處。前兩年云南為了宣傳普洱茶,搞了個馬幫進京,據說在路上整整走了半年。像禾二這樣拖家帶口,擱古代,不知道3年能不能夠走得到?
第一站是昆明,三個字:沒意思!第二站到大理,先去游了洱海,好大的一汪水,白族姑娘小伙子在船上表演三道茶,一苦二麻三回甜,還有點意思。再去看蝴蝶泉,小小的一汪水,深倒是夠深,清也夠清,二月份的茶花也開了,紅的粉的,嘟嘟地燦爛,很新鮮。但蝴蝶已經沒了,據說是因為生態環境的變化;人也太多,摩肩接踵,躋身其間,好像到了鄭二的肉鋪。加上這兩點,給蝴蝶泉的評價,總體來說也是三個字:沒意思!
剩下就是一個大理古城。禾二高中時,便已熟讀金庸的八卦,對大理國的首都,對段王爺的王宮,早已是心向往之。盼望了幾十年,想象了幾十年,這回終于找著機會,貼身臨近了一看,失望倒是談不上,但規模之小,建設之簡陋,確實出乎禾二的意料,難怪宋皇帝要瞧不上這偏遠的“蕞爾小邦”,大理哪比得了堂皇的東京——是宋朝的那個東京,就是現在的開封,之前還叫過汴京。整個的大理古城,論規模,恐怕還比不上開封的大相寺,就是花和尚魯智深曾經看過菜園子的那個大廟。但是城墻早就沒有了,剩下一個箭樓,下面支著一截黑乎乎的城門洞。乍然看上去,就像馮小剛的電影《甲方乙方》里偷吃光了村里的雞的那個家伙,最后趴在上面盼星星盼月亮盼救兵的那個窯洞,大小的規模也差不多。
城里的房子倒是古色古香,但是簇新得耀人眼目。城里早已沒有居民,所有的房子好像都開成了店鋪,而且百分之八十是在賣銀飾,真的假的搞不清楚,但是據導游說,假的居多。這好像也是中國的一大特點,所以在中國,看古跡也要像陸文夫的《美食家》吃面條,必須趁早趕頭一道,叫做“頭湯面”,晚了就只剩下一鍋糊湯。著名的周莊是如此,現在看看大理古城,也是如此,大概凡中國之內,莫不如此。所以商業細胞太發達,有時也不是什么好事。
惟一可看的是石板道,以及兩邊清清的流水。這里的流水怎么會這樣清澈,而且是在城里,比北京在現代化工廠經過數百道程序過濾的自來水還要清可鑒人。從前一個門洞到后一個門洞,前后大概三四百米,這就是大理古城的規模。沒想到是這么沒有看頭。正在意興闌姍時,不經意間就發現了那個賣男孩的小火柴。或許是出于職業的敏感,或許只是這個小幌子太招眼,當時心頭就是一亮。
小店的正式名字叫做火柴天堂,后來在麗江也看見了一間同樣的店,才知道這還是家連鎖店。當時只覺得新鮮。禾二一直知道有人在收集火花,是收藏中的一個大項目。禾二小時候也曾經干過一陣子集藏火花這樣的雅事,后來覺得沒啥意思,就放棄了。沒想到除了集藏火花外,還有專門賣火柴的店。更沒想到,小小的火柴,竟然能做出這樣多的名堂。可以說禾二所知道的流行文化的元素,在這小小的火柴上,都能看得到。甚至連格瓦拉,都在中間占了一席之地,而且被做成了一個繁雜的系列。毛澤東、華國鋒、鄧小平都側身其間,倒真是體現了他們“火柴”的作用。孩子很興奮,因為他從一堆一堆的火柴匣子間,發現了許許多多他熟悉的動畫小伙伴,各類的阿貓阿狗,只要你能數得出來,這里好像都有。
老板很冷淡,或者說是安詳,或者說是悠閑,你能找出許多的形容詞,反正就是不像禾二通常見慣的老板。一個紅漆板凳,他坐在上面,腳邊就是淙淙的流水,隔過去就是寬寬的青石板甬道,兩邊是古色古香的建筑,因為已經在大理古城的外面,人已經不多,稀稀落落自由地從門前過來過去。這一剎那間,禾二倒仿佛真像是窺測到了李漁所謂的“意境”。
你可以隨意在店里亂逛,你也可以隨手亂翻,為那些安靜地趴在火柴盒之間幽默的手寫小紙條,比如“丁字褲:過去是脫了褲衩看屁股,現在是掰開屁股找褲衩”之類,而竊竊偷笑不已,老板不管你,甚至看都不看你。只是慢慢逛了幾圈,禾二忽然有一個很奇怪的感覺:這家小店很好,看店里的布置,以及那些很可以上得了書法的字條,老板的文化底子似乎不淺,但好像對生意卻不是太在行:這家店開在這里,賣這樣的一種商品,它的顧客對象是誰?
很客氣地問老板,只是笑笑。
再問:你在這里開這樣一家店,好像只是為了消遣,而不是為了賺錢,是嗎?
得到的又是淡淡一笑,仍舊不說話。
你的生意應該不太好!禾二的語氣很肯定。老板聽了才一愣,翻著眼皮看看禾二,又是笑笑,慢慢說:你怎么知道,這么肯定?
禾二也慢慢地把禾二的道理講給他:第一,你瞄準的顧客對象好像主要是到大理古城來游覽的游客;第二,以禾二所知,到云南的游客,第一站是昆明,第二站是大理,第三站是麗江,因為時間所限,一般都是三站到頭,這是大多數游客的路徑。其他還有接著到西雙版納,到中甸,到其他許許多多地方,但好像不是主流。無論是哪種游歷方式,大理似乎都很少會是云南游的最后一站。而火柴盒是種很脆弱的東西,它的價值很大一部分又在于它的完整性。從大理離開,再到其他地方,哪一個點都不近,坐汽車乘飛機,翻山越嶺,一路逶迤,最后回到家中,似乎很難保證脆弱的火柴盒不受損壞,僅這一點,就會限制住顧客購買的愿望。我在這里已經半個小時了,看的人似乎絡繹不絕,好像大家也都很喜歡,買的人卻好像一個沒有,是不是這一點限制了他們?
老板慢慢摸出一根煙,仍舊是那種淡淡的神氣,笑笑地說:你好像也是做這行的?
不是,禾二只是對做小生意感興趣,平時比較留意這些罷了。禾二老老實實地說。
那你就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了。火柴盒脆弱,不太好帶,但還是有許多辦法可以幫助喜歡這些火柴的顧客不受任何損害地弄回去,比如通過郵局寄送;火柴這么輕,這么小,你要的話,我打個盒子幫你裝上,也不是大事,你要繼續往麗江走,對你也不應該構成一個負擔。但重要的是,你這一路走過來,看看別人都在賣什么?大家都在賣銀器!銀器重,又不好搞清真假;另外就是賣玉器,但你這一路過來,肯定已經被導游拉著去了不少玉器店,云南導游就是靠這個賺錢,現在一看見玉器,你是不是就有種想吐的感覺!但你到了一個地方,總要買點東西回去,是不是?你看看前后左右,賣火柴的只有我一家。這個東西又輕,又不占地方,格調也還說得過去吧。而且這個東西并不好買,專門跑一趟又不值當。你從古城一路逛過來,一共進了幾家店呢,是不是只有我這一家?所以我這個店賣的并不是大眾產品,喜歡的人他就會買。大理古城一天來這么多人,我這門生意又是獨此一家,你說我的生意怎么樣呢?
禾二聽得頻頻點頭。而且禾二蹲在旁邊看了半天,還發現一個現象:有點歲數的游客人大多是走到那個城門洞就不往前走了,因為大理古城好像到那里就完了,繼續往這邊來的大多都是年輕人。這個小店離著城門口不過幾十米,一道城門卻自動幫助其篩選了顧客,這邊的店面相較城里,租金大概又是便宜一截。禾二深為自己的年老識淺而慚愧,想不到賣一盒小小的火柴也有這么大的學問,看來真的是生意之海,橫無際涯,還需要學的東西太多了。 聽說這邊從前還有一個洋人街,酒吧鱗次櫛比,而酒吧正是火柴、蠟燭消費的大戶,想必以前這家小店的生意更好。
禾二最后也忍不住,在這個小店里消費了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