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別燃燒

1

一根火柴，它的來路是一座山，一棵樹，它的歸途是一朵火花，一粒塵土。燃燒，是它的宿命。

軒發來短信說：平時與人交往，由于你的優秀，處處被人捧著，而我只是以自己的方式愛你，所以你會覺得受到了冷落，從而傷心。

如果軒能一直這樣冷靜或清醒，我想我會永遠地愛下去。

身邊有一千個人走過，我能清楚地聽出軒的腳步，因為九百九十九個人是踏著大地，而軒是踏著我的心，他們是我生命中的過客，我把軒當作是我生命中的唯一。因為軒專心愛我的時候，是一個極為體貼且很有情趣的男人。軒說，他凝視我的時候，能聽到蓮花開放的聲音。

可惜，他專心的時候很少，可惜他忽略了蓮花還有閉合的功能。

軒很少有清醒的時候，總是醉洶洶的，坐在麻將桌旁時，便會不記得所有的事情，包括他瘋狂愛著的女人，哪怕這個女人有天大的事情，哪怕她傷心地哭泣，苦苦地哀求。

沒有力氣再做無意義的爭吵。

軒簡單而蒼白的經歷僅僅夠他制造愛情還不足以理解愛情，更不足以理解一個真正的女人。

他的特別也可以說是某些方面的優秀僅僅在于他的聰明和偶爾的好學，比如他超乎常規的思維，比如他永遠年輕的心態，比如他高效率的工作能力。

也曾企圖想改善軒，但徒勞。用“改善”一詞是因為我從不相信男人可以被改變。

“我需要的只是一份呵護和牽掛，僅此而已。”

回復軒的短信簡短、平靜。但這是給他的最后一個短信。

人，有時候要學會放棄。

有些東西是必須割舍的，比如長大后退去的乳牙，比如心智成熟后不適宜的愛情。

把合上蓋的手機頂在下巴，為了不使眼淚流出，抬頭望望天，恰時，我看到一只孤雁正嘶鳴著橫過長空。

與軒相識在一次酒會上，軒瀟灑大方的氣質和幽默風趣的談吐使那次酒會充滿了歡聲笑語，而將酒會的氣氛推向高潮的是我和軒的一曲華爾茲。

軒似乎是專為打破我的寧靜而來的。我說是邂逅，他卻說是相逢。在以后很少能夠見面的半年里，我和軒像火柴一樣有過它燃燒的宿命。

海子說，上帝，請熄滅我的愛情。

2

走了很遠很遠的路，結果只是為了回來。

芬說，回來好啊，回來她就有了傾訴的對象。

信賴一個人，有時候就像愛上一個人，沒有太多的道理可講。

和芬在一個炕頭上睡了整整三年，黑夜的冷風從破爛的窗戶里殺進來，我們擠在一起簌簌發抖。睡覺前總是把褲管脫到膝蓋為止，然后折起，為得是讓凍得早已麻木了的雙腳在留存于褲管的體溫中，慢慢恢復知覺。

很少的飯菜，很好的胃口；很少的錢，很多的時間。早晨起來面對了一盆結了冰的洗臉水，面面相覷，然后哈哈大笑。

據說人一生最好的朋友是在中學時結交的，我和芬便是。

敘舊的同時，我們也在創造記憶。

芬的愛人是一個與他擦肩而過的任何一個女人都禁不住想回頭張望的男人。才貌雙全，事業心又極強。芬的苦悶來自于愛人的全部優點。但是沒有這些優點，她還會愛這個男人嗎？

芬說，寂寞。

芬低著頭，一針一線地編織著毛衣，動作機械的就像是無止境的復制。我始終不明白，她一直不停地織造的究竟是毛衣還是心思。

芬漲滿了疼痛的面容單薄地向我表達著一個字——瘦。瘦瘦的芬，烙痛了我的心。

大大的房間里，摟著自己小小身體，芬在夜里獨自聽一首名字叫做《傷痕》的歌：

夜已深

還有什么人

讓你這么醒著數傷痕

為何臨睡前想要一盞燈

你若不肯說

我就不問……

這首歌，適合于思念。

思念一個人，或者是一段戀情。

我一直懷疑，愛上軒也許是因為我愛上的僅僅是愛情。

人的一生中，總有人不斷地從身邊經過，有的相伴一程，有的擦肩而過。相遇、駐足、眷顧、轉身。

軒是我旅途中的一道風景。獨特，是我甘愿為其沉淪一度的唯一理由。

3

從早晨十點半到晚上十一點，一直和芬在一起。告訴她，大山的明天，也許是滄海，告訴她，化石的明天，也許是粉塵，告訴她，我們只有今天。

于是喝酒、唱歌，跳舞。這樣的夜，適合于放縱。讓心涌動起來，讓一泊湖水變成飛瀑。

然后，告訴她，好男人是一塊肥沃的土壤。沃土能長出好莊稼的同時，也會長出相對茂盛的花花草草。告訴她做鋤頭已經過時，把自己變成鋤草劑唯一的途徑是盡快提高自己。

當今的時代，不進則退。

最后，告訴她，女人要學會善待自己。首先要學會愛自己，然后才有能力和資力愛別人。只有具備了陽光的心態才能擁有燦爛的生活。女人只要執意做一盞燈，再深的夜也不能將我們吞沒。

在芬標致的臉上很仔細地除去面膜后，輕輕地替她拍上保濕的醒膚水、抹眼霜、涂乳液、日霜，最后是粉底。輕輕地描眉，淡淡地涂口紅，不時提醒她一定要記住化妝品使用的先后順序。

芬拿了睫毛膏端詳良久之后，小心翼翼地問，這個是用來做什么的？

凝視著芬眉下那深陷的月亮，我知道，讓她變成鋤草劑，還需要時間。

抱了雙臂靠在芬那以孤帆遠影為背景的墻壁紙上，心靜如水地欣賞著芬化完妝后的那種靜美，突然明白，讓我走遍天涯海角都放不下對她牽掛的，原來是由于憐惜。

4

軒的電話，掛掉，再打來，再掛掉。依次類推。

我怕接起電話軒那很有磁性的男中音會摧跨我告別燃燒的決心。

用沉默筑起的拒絕，頑固而堅強。

科學家說，人類的快感依賴于一種叫作多巴胺的化學物質的釋放，它的本質是一種主觀的體驗。

拒絕一個男人，特別是一個優秀的男人，那種快感真的很爽。

軒如果能遠離酒精和麻將，的確很優秀，但那是他的生命。當你想要一個人放棄他的生命時，無疑是一種罪孽。如果心與心必須對峙，我寧愿以水的方式流浪。

一枚樹葉，姿勢優美地在頭頂前空翻七周半后，款款落在我的腳旁。突然猜想，它的飄落也許不是因為季節和風，而是想起了去年的那次難忘的飛翔。

笑笑，跨過去，又開始下一輪的漂泊。

輕輕的我離開，正如我輕輕地來。

芬說，還回來嗎？

我說，當然。

5

一個遠離了家的地方，一個沒有陽光的午后，在距離男人、心、鈔票等邊緣的位置，靜品一杯名字叫做碧螺春的清茶。

如果一切都可以這么簡單，多好。

左手年華，右手倒影，我的靈魂常常在這樣的午后獨行。我知道一個人心里的疼痛就像這杯子，如果太滿，就晃一晃，則會漫出一些，然后平靜；我知道日頭沉下去就是天黑，升起來就是拂曉。

音樂是綿延的背景，茶館里的人是背景上的浮雕。我用迷離的眼光撫摸并研究這些浮雕——誰是花中的魁首、誰是梢頭的豆蔻；誰的眼流了淚，誰的心忘了收；誰和誰相見恨晚，誰又和誰曲終人散。

這樣的環境里，時間過得很慢，但流失的很快。滾滾紅塵中，千帆早已過盡。

浮生若茶，很佩服自己突然想起了這樣一句話。也許這茶的清香正是緣于那一杯沸騰的水。若是溫水沏茶呢？

覺是一個瞬間，悟是一個過程。君子品出清香味，身居鬧市也超然。我可以做到超然嗎？

《人鬼情未了》的旋律再度想起，憂傷但不絕望。

透過櫥窗看街道上過往的人流，看一個男人徘徊在十字街頭尋找他丟失了的也許永遠也找不回來的鑰匙，看一個乞丐一而再再而三地向手拉著手的戀人們行乞，并一而再再而三地圓滿成功。

聰明的乞丐知道，戀愛中的男女總是比較善良的。

依然寫成批成批的詩歌，關于麥子、面包、男人和月光，關于看盜版書的詩人和睡夢中磨牙的女人。在離地二十米的樓上，鞭長莫及地寫下對黃土地的深情。

實在沒有詩歌可寫時，就寫寫軒。

許多的時候，文字的作用不是為了牢記，而是通過轉移并借此忘記。

6

習慣性地走進幾乎每個周末都要光顧的“希望書社”，幾年前，僅花了36元錢辦的借書卡，可以長期享受借書的優惠。用一天一角錢的價格租一些別人的喜怒哀樂，在他人的故事里讀自己的情節。

讀懂了文字，是因為讀懂了生活。

好多朋友不解地問，網絡時代還需要借書看嗎？其實，我一直認為，網絡文學雖以奇文奇事等獨特的魅力，給人以耳目一新的感覺，猶如一碟碟新鮮的小菜，色澤華美，也新鮮可口，但終究不耐飽。雖然仰著頭在高高的書架上艱難地尋找自己喜歡的書目，直到脖頸酸了疼了才驚奇地發現，這些年，把書屋里的書看了好多。

書屋年輕的瘦肉型老板把一本新出版的書遞給我時說，像你這樣勤快看書的女人實屬少見。抬頭，報以淺淺的笑。說話的人蠻不經心，聽話的同樣心不在焉。在書屋里討論一個人愛看書就如同在菜市場評價一棵白菜的新鮮程度一樣平淡而無味。

書讀得越多，越感覺自己無知，越感覺眼前是數不清的崇山峻嶺，而我是一個喜歡爬山的女人。一直很奇怪自己對爬山總有一種初戀般的熱情和宗教般的虔誠。

一個花生殼，可以安放一只小螞蟻一生的流浪；一段音樂，可以流淌一個人一生的孤獨；而一本好書，可以儲蓄或寄居我整個的精神抑或是靈魂。

7

美容院干凈而窄窄的單人床上，分別平躺著五六個女人，這些女人都已步入中年，最大的五十四歲，五十四歲的女人喜歡聽美容師小姑娘叫她大姐。臉上涂滿了海藻面膜的女人活像一個面部嚴重燒傷的非洲黑人，而敷了面貼的又酷似戲劇變臉中的白臉妖精，一個個丑陋的讓人觸目驚心。當你平日里看到女人們美麗的容顏時，你根本想象不來她們在美容院里曾經歷了怎樣的丑陋。

女人們不惜一切代價、只爭朝夕地總想在這里留住青春，而青春對于女人，永遠是一個易于背叛的情人。

做護理的小姐第N次地教誨我說，人的皮膚，新陳代謝的周期是七天，所以一個禮拜做一次護理最合宜，效果也就會最佳。

躺在美容床上的女人一個個是幼兒園的小寶寶，而十七八歲的美容師小姑娘們是寶寶們的阿姨，寶寶們一個比一個聽話，阿姨們一個比一個慈祥，直到女人們的錢包干癟為止。

我是最不聽話的一個寶寶，因為我不太相信美容神乎其神的功力，也就很少嚴格地隨皮膚新陳代謝的規律做相應的保養。我不相信化妝品能留住女人的青春，但我知道女人不能沒有化妝品。就像科學不能救國，但救國不能離開科學一樣。我光顧這里，僅僅是因為喜歡這里優雅的環境，柔美的音樂和淡淡的薰衣草香味，喜歡那種半睡半醒像云霧一樣在空中漂浮的感覺。

這是一個適合女人呆的地方。特別是勞累了的女人。

兩小時的徹底放松，全身心地休息好自己，是一個再好不過的養精蓄銳的過程。據說中國人休閑是為了更好地工作，而我拼命地工作，也許是為了更好地休閑。

做手護的小姐問我是做什么工作的，我讓她猜猜。她說，首先肯定，你的職業與打字有關。

何以見得？

你的每一個指尖上都有繭肉。小姑娘說得很認真。

我從來沒有注意到這個現象，細心觀察不知從何時起自己那已經不再泛起透明微光的指尖，不禁啞然。將拇指分別與別的指尖一一輕輕摩擦，有一絲不易覺察的麻木。突然擔心，這樣的手指今后還能否靈敏地在鍵盤上觸摸和感知那些關于愛情的文字。

非常驚異于小姑娘敏銳的職業感覺。小姑娘很卡通地笑笑，說，你的手真好看。

被她摩挲著的手猛地抖了一下，小姑娘驚惶失措地說，姐，是不是弄疼了你。

我點了點下巴。

是的，她弄疼了我的心。

兩滴淚無聲無息地從緊閉的雙目溢出，一滴為軒，一滴為我自己。真切地聽到淚砰然砸到枕巾上的聲響，并猜想那碎裂成梅花狀的圖案一定很嫣然。

你的手真好看。第一次認識軒時候，他也是這么說的。

佛說，入世即為修煉。我的道行是不是太淺？

8

人的天性中，有些秉性是與生俱來的，A型血的人總是追求完美。

借助陽光打量自己的影子，問，世界上，究竟有沒有完美？

我想象中的完美其實沒有結局，我很想去一個蒼茫浩瀚的地方，廣袤的天地，無際的沙漠，享受一個人的寂寞。或者在某一個孤島，在輪回之前和兩世之間，讓自己一立千年。

當一個人愛上了孤獨，必定離自己更近，離塵世更遠！

風把沒有翅膀的塑料袋帶上了高空，對于人，飛翔永遠是內心的事情。

倘若我能被風帶走，可以走多遠，天涯抑或海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