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樹上停著一只什么鳥

2008-01-01 00:00:00張子雨
小說月報·原創版 2008年2期

當初楊槐樹買房子的時候就是看中了窗外的那棵老槐樹。他不知道,這樣的小區怎么會讓一棵槐樹孤零零地戳在那,像姚明。它的旁邊是泛濫的冬青樹和惡俗的廣玉蘭。槐樹確實不小,應該有五十多歲。槐樹用胳膊一圍就知道和他小時候門口那棵樹年齡差不多。

槐樹主干向他的窗戶傾斜,幾簇新葉幾乎挨到他的主陽臺和窗戶。看起來十分的親切。

槐樹一下子喜歡上它。售樓小姐也沒費什么口舌就讓他簽了合同,得一便宜。這套房子一直沒賣出去就是因為這棵樹,嫌它影響采光。售樓小姐看到合同上他的簽名笑了,敢情他叫楊槐樹。據說開發商沒砍這棵槐樹,是風水先生一句話,說“槐樹”音通“懷墅”。小區南邊就是等待開發的別墅區,他是講口彩的。

楊槐樹買的房在三層,二室一廳,花去他所有的積蓄還要搭上他將來十幾年的收入,當然還有狗屁愛情。他在這個城市算有個“窩”了。在“窩”里不要穿西服打領帶,不要把皮鞋擦得锃亮,不要裝作優雅地笑和說話,不要盯著對方的眼睛做聆聽狀,特別是不要舉著木槌喊:十萬元一次,一百萬元一次……在“窩”里可以清晰地聽自己放屁,憋足了勁放。而且總有一天他會當著米蘭的面肆無忌憚地放屁。

他帶著惡意地笑了。米蘭當然也有“窩”,而且比他的“窩”不知大多少,可米蘭敢在“窩”里使勁放屁嗎?她不過是拿她的年齡和身體換個“窩”。現在兩個人都有了“窩”,但都沒有了愛情。

從陽臺上看過去,槐樹葉在微風中朝他眨眼。他朝著樹葉深吸了幾口氣,槐樹放出來的氧氣一定比其他樹養人。那葉子綠得讓他傷心。

后來他發現,槐樹深處居然還有個鳥巢,一個做得近乎完美的鳥巢。用細細的樹枝編成一個橢圓,每根細枝沒有疤痕沒有分枝沒有樹皮,是鳥嘴加工出來的。這是只追求完美的鳥。

他一直沒見過這只愛美的鳥,只在清晨或者深夜聽過它的叫聲。清晨的聲音悠揚、舒展,深夜的短促、焦慮。他不知道樹上停著一只什么鳥。

入住后不久,就有業主動議把樹砍了,說與小區風格不統一,落葉影響衛生等。楊槐樹堅決反對,差不多要和動議的人打架。物業也說在城市里砍樹要經過園林處批準,不然警察要抓的。楊槐樹找到了市園林處,居然從那里討了塊牌子掛在樹上。“古樹保護 編號1987市園林處”。

楊槐樹是一家小拍賣公司的經理。這個市里的拍賣公司多得他自己都不記得,拍賣公司賣出一件物品拿傭金,東西是人家的,所以是無本生意。生意場如搶劫場,搶的方法主要是錢或者人或者錢加人。你找局長我可以找副市長,你找到市長我可以找書記,你在市里找我到省里找,你給十萬我給二十萬。楊槐樹哪有人家大公司的勢力,而且在這個城市立足不久,要錢沒錢要人沒人,就拾一些“邊角料”,比如法院扣押的舊摩托車,偏遠地點的房產,一些過時的衣服,往往是賠本賺吆喝。但這已是不易了,畢竟他是一個鄉下的孩子擠入城市,畢竟這片天下是他和米蘭共同打造出來的,只是米蘭有了更好的天下。

他知道遲早有一天米蘭會離開他。米蘭走的是一級級向上的階梯,她踏上一級階梯時眼光就已經在尋找更上一級階梯。自己只是她向上階梯的一級,而且是最基礎的一級。當然自己也不傻,所以米蘭常常說兩個精明的人在一起“窩工”。患難時可以擰成一股繩,成功后就會抵耗能量,反目成仇。為什么不開辟出兩重不一樣的天呢?

當初倆人走到一起,是因為在公司里楊槐樹是老總。在當時,楊槐樹也可以算是這個異鄉女子的靠山,盡管這“山”其實只是個土堆。這一點他非常清楚。

米蘭做業務精,記憶超常,往往一次接觸后再遇,就能準確地記住這個人的名字、職業、職務和電話號碼,讓對方很感動也很吃驚。楊槐樹和米蘭白手起家經營了這家拍賣公司,而且楊槐樹通過了國家拍賣師資格考試,自我覺得也應該是個很優秀的人。但他知道米蘭只是公司的過客,也會成為他生命中的過客。

有段時間,他非常想讓米蘭成為主人,但米蘭不干。她說這樣會害了兩個人。

米蘭有自己的想法。比如她說:“等我們完成了資本積累,也該退休了。那有什么意義呢?我不會這樣長久地等待的。”

“我完全有條件站在巨人的肩膀上,為什么不呢?”

“如果有個梯子,為什么不用呢?只有傻子才會放著現成的梯子不用,自己踮著腳呢。”

“你說我們現在這叫‘業務’嗎?和賣笑沒什么區別。陪笑陪唱陪吃還賠錢,就差沒陪睡了。我的巨人啊,你在哪里?尋尋覓覓,冷冷清清……”

“女人的一生如股票。訂娃娃親是‘原始股’,自由戀愛是‘自選股’,嫁不出去只能‘配送’;二十歲以后是‘牛市’,三十歲以后就是‘熊市’;二十歲以后三十歲之前不拋出去就被‘套牢’;要‘解套’只能‘放血’……”

有時說急了,楊槐樹就和她辯論。“你說的‘巨人的肩膀’也許只是站在樓上看月亮,和我們這些站在平地上的有什么兩樣呢?微乎其微。”

“對月亮是微乎其微,但對看月亮的人不是。”米蘭認真地對他說。

“這個巨人你找到了嗎?”楊槐樹竭力微笑著問。

“心若在,夢就在。我會找到的。”米蘭依然認真。

“槐樹,將來我們可能成為朋友,也許成為對手,但不會成為敵人。”在一次依然高亢的做愛后,米蘭說。

楊槐樹這時比較疲憊,不想和她深入討論這個問題,就唔了一聲。

“你說是嗎?”米蘭不容他回避。

“是朋友,床上的朋友。”楊槐樹被逼急了,有些惡毒地笑。

“放屁,不許你玷污我的愛情。”米蘭舉起粉拳打他。

“為什么你不說‘我們’的愛情?你只是在意你自己,你一直都是這樣做的。”楊槐樹終于逮住她的一句話,發起了攻擊。他們往往這樣,攻其一點不計其余。

“因為我的第一次是給了你!”米蘭說這話時顯得有些憂郁。“女人就是這樣,總會對第一次的男人銘記在心,哪怕那男人是貓是狗是虎。”

那是在米蘭已進入公司半個月后,米蘭談成了第一筆生意,為公司拉到一批麻袋的拍賣業務,公司掙了三萬元傭金。楊槐樹請她喝酒,當然只是她一個。米蘭讓自己喝醉了,理所當然地跟楊槐樹進了他租來的房間。事后楊槐樹看見了床單上的紅,淡淡水印般的紅,他不相信這是她的第一次。他同時看見了她的淚。他覺得歉疚,對兩個女子歉疚。那時楊槐樹有女朋友。后來女朋友知道了他和米蘭的事,他們分手了。楊槐樹覺得千里之外的女朋友是水中花鏡中月,所以也沒覺得特別傷心。

“那我是貓是虎?”楊槐樹有些心不在焉地問。她雄心勃勃,可惜錯生為女人。有心計的女人要大大減少女人味,米蘭除外。被這樣一個女人早晚拋棄,楊槐樹有些不甘。不過自己現在也沒有精力和資本找一個替代品,而且超過米蘭的替代品不好找。米蘭漂亮得有內涵,不是那種第一眼看漂亮,但除了漂亮之外沒有其他可讀性的女子。另外讓楊槐樹欲罷不能的是,米蘭是個懂得享受床上生活的女子。她總有很多奇思妙想讓楊槐樹新鮮。比如她想做了,就問我們“拉風箱”好不好?一個受過高等教育的女子把做愛稱為“拉風箱”,讓他欲望倍增。

“你是虎,而且是只不甘心的虎。等你具備了力量,你會吃了我或者把我趕出你的領地。你這樣的一只老虎,是不會在意愛情的。”米蘭給自己也給楊槐樹披了件衣服,這樣談起話來顯得嚴肅一些。

“但你是只圈養在籠子里的虎,有虎的外形卻少有了虎的野性。你的奮斗精神遠不如我。”米蘭又說。

楊槐樹不得不佩服米蘭的讀人。“你就這么了解我?沒有野性是因為缺乏山林讓我長嘯。”他徒勞地掙扎了一句。

“你已經沒有尋找‘山林’的向往。我比你更了解你。如果我們倆成為對手,那將是你的悲劇。”米蘭有些得意。

“或許是兩個人的悲劇。你是什么呢?”

“我是龍,龍歸大海,虎歸山林。”米蘭嫣然一笑。

“那我們剛才……”楊槐樹用嘴一努床。他開始轉移話題,這樣繼續下去只會讓她更得意。

“那是‘龍虎斗’!”米蘭笑著又把楊槐樹撲倒。

那只鳥的鳴叫聲有時讓楊槐樹高興,有時讓他傷心。

鳥是有情緒的。他第一次發現。高亢、低沉、婉轉、嗚咽、歡快、憂郁、悲傷、短促、悠長,鳥兒有自己的表達方式,這種表達方式被楊槐樹破解后,他被自己感動了。

偶爾有一次,他似乎看見了它。一只全身長著綠色羽毛頭頂紅冠的鳥,小巧靈活,倏忽不見。他并不識鳥,覺得只有這樣的鳥才配這樣的叫聲。他用紙盒做了間小房子,房子里用棉花和布做了一個小窩,里面放上了瓜子、米、花生米、水果,過兩天把小房子收回來看看,似乎沒有任何改變。只有一次,他看見了幾只鳥爪印。顯然它來過,但它沒有接受他的任何食物。

那些鳥爪印有的清晰,有的虛化,完全是國畫的筆法。又像竹葉,有的纖細,有的厚重。它來過,這讓楊槐樹很感動。

一只聰明的鳥,一只孤傲的鳥,一只從不相信天上掉餡餅的鳥。像他。

在人類或許已經找不到知音,但他在鳥界有。它來看他了,它們的表達方式更直接,從不掩飾。

米蘭找到了自己的巨人,她堅決不透露對方的姓名,但楊槐樹知道那男人一定很有錢,否則不會進入米蘭的視野,不會成為她的獵物。

楊槐樹盡管有些憤怒和傷心,但他必須裝出很男人。不裝也不行,米蘭逼著自己要裝,分手時給對方一個高大的身影,遠比哭喪著臉、死乞白賴強百倍。

是米蘭約他吃的分手飯。吃飯的地點定在一家叫“陽光水岸”的餐廳。餐廳不大,臨水,裝修典雅,價格不菲。

“哎呀,真應該把吃飯的錢折現,省我一個月房租。”剛落座,楊槐樹就故作幽默。這時總不能悲傷纏綿抱頭痛哭。

“槐樹,你是該有一間自己的房了。說實話,每次去你那我最怕的就是上廁所。地面的馬賽克支離破碎,馬桶銹漬斑斑,水龍頭一開水都是黃的,老覺得自己洗不凈。”米蘭說。她把菜單遞給楊槐樹。

“但床還是結實的……給我來份爆炒魷魚。”楊槐樹沒看菜單,低頭點了支煙。

米蘭劈手奪下。“你不是不吸煙嗎?別故意做給我看,其實心底不知怎么偷著樂呢——我終于可以名正言順地甩了那個傻女人了!”

楊槐樹臉一紅,倒不知說什么好。說心里不難受那是假,說難受他丟不下那份面子。米蘭給他找了面子,不讓自己尷尬。盡管彼此心里都有數,可戲總要演完。既然我很男人,男人也應有悲傷的一面啊。無論是真是假,過程總要演完。要你找臺階嗎?聰明的傻女人。楊槐樹在心里說。

“說說你的‘巨人’情況,也好讓我艷羨一番呀。”楊槐樹主動問。其實他本來決定吃飯自始至終堅決不問那個男人的情況,以淡漠來表明自己并不在意她的去留。但米蘭這樣了,自己也要主動一些。來而不往,非禮也。

“錢多頭發少,權大膽子小。這不都是這些人的通病嗎?中年男人的恐慌,或者是性恐慌。他們唯一解決的辦法就是找一個年輕的女人去證明自己的能力,呵護她寵著她證明自己的偉大。呵呵,以后你也會的。”米蘭輕輕抿一小口紅酒。

“什么條件?”楊槐樹問。

“先給我買套房,三年之內如果解決不了‘轉正’問題,六十萬。”米蘭不緊不慢地說,仿佛在說一樁生意或者別人的事。

“是‘轉正’優先還是錢優先?”

“根據情況吧。‘轉正’也是考慮范疇,畢竟他有很多中年人的優點,而且事業也大。我也想先有個穩定期。你有什么好的建議嗎?”米蘭像是在征求知心朋友的意見。

“十六字方針:占領陣地,擴大戰果。縱橫馳騁,實現抱負。”

“哥哥果然厲害,出口成章,邏輯嚴密,嚴絲合縫。”米蘭笑著說。但楊槐樹明顯看出她笑得不自然了。心里一軟:有必要這樣對待和自己睡了一年的女人嗎?你能給她什么呢,能給她想要的嗎?覺得自己有些刻薄。用刻薄來掩飾情場失意,還是不是男人?

“你為什么叫槐樹啊?”米蘭問。

“我們那里到處都是老槐樹。我媽是在一棵老槐樹下生的我,鄉下人起名字簡單。”

“看似簡單,其實不簡單。越簡單就越有道理。槐樹生命力強,材質好,花香可入藥可食,但也有刺,扎人。”米蘭把一塊爆炒魷魚夾進他的碟子里。

“謝謝。也祝福你。”楊槐樹真誠地說。

“謝謝。”米蘭頭低下來,眼紅了。“你也買間房子吧,畢竟有自己的房子是件很重要的事。目前對于我們來說,就是這樣。”

“我也在考慮。可你一走我就買房,似乎覺得挺不地道的。”楊槐樹笑了。他不想把氣氛搞成生離死別似的。其實自己心里有數,如果去除她應得的工資,首付都很難完成。窮人是最知道自己有多少錢的。

“槐樹,如果將來我窮途末路了,你愿意收留我嗎?你如果不買房,我連避風的地方都沒有啊。你不會讓我內心不安吧?”米蘭說。

“我可以做你避風的港灣,如果你愿意。盡管我這個港灣不一定能遮風避雨。買房的事將來再說吧。我其實現在挺怕下班的,下班我就不知去哪了。心里空了。明天我讓會計把你應得的工資算給你。對不起,我沒能讓你獲得更多。”他聲音沉下去。

“槐樹,求你件事:工資的事別忙著算,算你欠我的。我想讓你欠我的,否則我們以后真什么關系都沒有了。”米蘭看著他眼睛說。她的眼此時清澈見底,楊槐樹無法拒絕。

“好吧。我們就此別過。”他站起來。

“再見。”米蘭伸出手。楊槐樹輕輕一握,米蘭擁抱了他。楊槐樹木然地拍拍她的后背。從此別后,山高水長。

第二天,他就買了房,而且是現房。其中一部分是米蘭未結算的提成和工資。他的窗前有了一棵槐樹—— 一個植物的自己。而且樹上停著一只什么鳥。

這個世界也是一棵樹,自己也是一只鳥棲息在樹上。很多人都不知道自己是只什么鳥。但,是鳥就要有窩。

在整理米蘭留下的辦公桌時,一張遺留在抽屜夾縫中的發票引起了楊槐樹的注意。這是一張醫院的手術發票,四百多元,是米蘭的手術費用。她什么時候動手術了?不可能是流產。他們在一起時盡管很瘋狂,也是確保安全的瘋狂。他從網上一查資料,發現這個醫院最出名的還是處女膜修復術,價廉物美。

呵呵,真滑稽。他捅破的不過是一個人工謊言。

他把發票仔細折疊好放進柜子。也算是一個紀念吧,紀念當時可笑的感動。他想起為什么那天米蘭顯得傷感,因為傷感可以沖淡仇恨。

米蘭走后,業務量大跌。楊槐樹都有放棄公司的準備了,他只留下一名業務員蘇紅,值班接電話,接待來訪。他自己在外面瘋跑,見不同的人說不同的話,名片送到不同的手中,粗糲的、纖細的,傲慢的、和氣的。目標只有一個:你有東西給我賣嗎?

晚上疲憊地進家(現在他把自己的房子稱之為家)。燈光里,窗前槐樹暗影憧憧。那只鳥現在也睡了,他沒有聽見它的叫聲。他熄了燈,怕吵醒它。窗前,月光下,槐樹微微搖動,似搖籃。

米蘭,現在你站在“巨人”的床上嗎?

是啊。站在床上是為了將來能站在他肩上。槐樹深處的米蘭說。

手機有“滴滴”的短信聲。這個時候會是誰呢?米蘭嗎?他們分手后,他一直沒有給她打過電話,甚至一個短信問候都沒有。她也沒有打過來,仿佛是拔河,無聲地對抗著。誰先松勁誰就輸。

是個陌生號碼。“黃總,有一內部消息:市輕紡局有一部分資產要處置(原紡織廠),估計有三千萬以上。目前事情尚未明朗,先期工作跟上。事成后老規矩。鵬弟。”

是誰發錯的。他正準備刪除,突然呆住了。“黃總”一定是萬利拍賣公司的黃風,總經理。米蘭喊他黃蜂。他搶業務像黃蜂一樣蜇人,叮上就不松口。米蘭用詞一向精辟、準確。

一個叫“鵬弟”的人為黃風提供了一個信息:輕紡局要處置一部分資產,價值三千萬元。如果拿到標底拍賣成功,傭金至少可以收到一百五十萬元。這對楊槐樹來說是一塊大大的肥肉,一個足可以讓他翻身的資本!這樣的“肥肉”難得一遇,但遇到了,任何獵人都不會輕易放手。

難怪萬利公司生意那么好,原來他暗地里花錢買一幫“線人”。這些線人就是黃風放出去的蒼蠅,只要有一點血腥味,立刻就“嗡嗡”叫。

現在的問題是,黃風放出去的“蒼蠅”報信報錯了,而且報到了同樣尋找“血腥”的楊槐樹手中。

千載難逢的機會。一個大膽的計劃在幾分鐘之內形成。

天無絕人之路。

“鵬弟,謝謝你的信息。事成后當然是老規矩,但輕紡局長我不熟,老弟可否提供一些信息?風哥。”對方是弟,自己肯定是哥。

“局長叫梅林,女性,年齡在四十五歲左右(虎狼之年,呵呵)。不煙不酒不收錢,幾乎沒有愛好,可能刀槍不入。就看兄的手段了!是人就有缺點。親兄弟明算賬,給多少點數?鵬弟。”

這把楊槐樹難住了。他不知道黃風和他們是怎么做的,索性試探了再說。

“鵬弟,風哥最近不景氣,十個點如何?風哥。”

“哥,怎么這次小氣了,二奶花錢太大了?可不敢重色輕友啊。呵呵。鵬弟。”

“好,加五個點。哥主要考慮這事可能投資大,費事。事成后我們弟兄們還不好說!如何?風哥。”

“這還像兄弟。明晚有時間沒?兄弟聚聚。鵬弟。”

見面豈不露餡兒了。趕忙回短信。“哥出差在外,明晚不一定能趕回,改天我約你如何?風哥。”

“好吧。好像那女人喜歡菊花,家里除了這花沒別的。其他再探再報。鵬弟。”

“好,哥先謝了。只是這消息千萬別再泄了。晚安。風哥。”不能說多了,惹出其他問題來不好解決。所以盡管局長的消息寥寥,但還是需要盡快結束溝通。

“放心吧,風哥。這事目前還在局長心中醞釀階段,不可能泄密。祝哥好運氣。鵬弟。”

倒在床上他再也睡不著覺了,翻來覆去考慮一個問題:怎樣不動聲色地接近這個刀槍不入的女局長。楊槐樹對自己最滿意的是,越是復雜、艱難的問題越能引起他的興奮。好,咱唱一出李代桃僵的好戲!

窗外那只鳥開始唱歌了,悠長、婉轉。突然,他似乎聽到還有一種不同的唱腔在和,聲音嘶啞、短促、淫褻。他走到陽臺上用手電往樹上晃了兩下,一只黑色大鳥“嘎嘎”兩聲遁入黑色天幕。

它不應該在這樹上。

楊槐樹站在一間辦公室門口。辦公室門開著,一個坐在辦公桌后的女子正在對一個人說著什么。女子對面的男人不停地點頭。女子表情平靜,說話低沉,上身筆挺。

終于,男子拿著幾頁紙匆匆離開,讓楊槐樹完全留在女子視線之內。

“您好。是梅局長嗎?”楊槐樹讓臉上的肌肉完全放松,微笑在一種自然的狀態下展開。

“你是?”女子年齡在四十多歲,五官清朗,微胖。如果仔細看,眉眼搭配合理,目光睿智、尖利。桌上一杯白開水。

“我叫楊槐樹。您的一個朋友讓我來看看您,說了很長時間。今天才有空,所以就……”楊槐樹站著說。梅局長沒有讓座。

“哪個朋友?”女人眼光早已把楊槐樹上下打量完,抬眼問詢。

“您在省城的朋友,叫李漢民。有次開會你們在一起,他對您印象很深。我和李漢民是朋友,認識有幾年了。”名字當然是編出來的,梅局長不可能認定有這個人或者沒有這個人。他們這樣的局長每年要接待多少人啊,對自己的記憶不可能那么自信。

果然,女人眼睛睜大了不少。“李漢民?在哪次會議上?”

“有次在省里開市場經濟研討會,他和你坐在一起。”研討會每年都有,目的當然不是研討,是找樂子是旅游是為他們這個級別的人提供一個認識的平臺。

“哦……對。你是說省經貿委的李漢民嗎?他好嗎?”再問下去顯然就不禮貌了,人家那么熱情你都不知道他是誰,當然不合禮節。所以女局長終止了調查。

“是。他現在到下面掛職去了。三年時間,主要是解決級別問題。”下去“掛職”當然是楊槐樹安排的,萬一女局長真要和所謂的李漢民聯系起來當然費事。同時也暗示,這個人也許將來前途無量。

“哦,那很好。你坐呀。”梅局長指了指沙發。

楊槐樹坐下來。沒坐下來之前,他把手里拎的東西放在沙發的茶幾上。女局長面前的文件擺放整齊,桌面反光明亮。他到過很多辦公室,百分之九十九以上都是煙蒂亂扔,桌面布滿灰塵,報紙架上永遠只是幾年前的報紙。

女局長站起來用一次性杯子給他倒茶。“別,我自己來。”楊槐樹忙接過杯子,自己去飲水機那接水。女局長也就回到座位上。

“你叫楊槐樹?這名字挺奇特的。做什么工作?”梅局長問了幾個問題,似乎也并不等著回答,低頭看一份文件。

“是,我叫楊槐樹。我做一個小生意。梅局長您忙我就不打攪了。臨來我也不知道您喜歡什么,就帶一塊石頭,不值錢卻很有味道的。正適合放您辦公桌上。”楊槐樹站起來,打開包。

“哦。”梅局長很奇怪。“帶石頭給我做什么。你太客氣了,帶回吧。”女局長擺手要送客。

“是一塊菊花石。”楊槐樹一字一頓說。

“菊花石?是什么樣的石頭?”梅局長好奇了,眼睛盯著楊槐樹慢慢打開的紙包。

一塊巴掌大的石頭呈現在茶幾上。石頭是自然狀態下的樣式,沒有任何人工雕琢,外觀看不出有任何特點,只有一些凸凹的斑點。梅局長走向前來看。

“這怎么叫菊花石呢,有什么說法嗎?”梅局長顯然有興趣,卻沒看出門道。

“這是瀏陽河里正宗的菊花石。你看這一塊紋路,白色的,呈菊花瓣狀,這下面還有一塊小的。梅局長,你這里有盆有水嗎?”楊槐樹準備把關子賣足。

“有。我拿給你。”梅局長把盆里裝上水拿給楊槐樹。

楊槐樹把石頭放進水里,石頭顏色變深,兩朵乳白色的菊花慢慢在水里顯現。一朵大些,還有一朵小的,似乎還沒有完全綻放。

“哎呀,這太奇怪了。是天然的嗎?”梅局長聲調高起來。

“當然是天然的。瀏陽市有很多這樣的石頭,山里有河里也有。那里有很多經過加工的菊花石,但我更喜歡原生態下的菊花石。”楊槐樹說。

“石頭里居然長菊花,真沒想到,真沒想到。為什么單單是菊花呢?”梅局長把石頭從水里拿出來,仔細翻看著。

“這個我也不懂。就覺得大自然造化萬千。孤芳自賞的菊花配天然的石頭,天地日月之精華,是神來之筆啊。”楊槐樹感嘆。他知道,每一句感嘆都是往女局長心里發送的炮彈。

這幾天他一直在苦思怎樣接近她,進而成為朋友。這非常難。唯一的線索就是“鵬弟”提供的,這個局長喜歡菊花。可這個季節哪里找鮮菊花呢?送菊花茶,人家只喝白開水。就是有菊花季節,也不好捧著一大盆菊花去人家辦公室呀。他想起自己去瀏陽出差時候,瀏陽同學送的兩塊菊花石,一大一小。對,就送菊花石。雅致不俗,說到底也只是塊石頭而已。

“小楊,這個很貴重,我不能要。君子不奪人所好。”梅局長戀戀不舍地把石頭又放回水里。稱呼中已改為“小楊”了。

“梅局長,您這樣一說我倒不好意思了,像是行賄似的。我的朋友李漢民說您是個非常正派的人,可我空著手來也不好啊,所以我就只給您帶一塊石頭。要是其他局長,我也不敢呀,還不給我丟垃圾堆里了。他們喜歡的不是這個東西。”楊槐樹臉恰到好處地紅了。他知道,梅局長一定動心了,不然她不會把石頭又放回水里。

“那……多不好……”女局長讓楊槐樹這樣一說,倒不知怎么辦才好了。

“梅局長,您要是喜歡就留下;您要是不喜歡,我就帶走。我今天主要是完成我答應朋友的一個承諾。今天見到您了,我的任務也算完成了。回頭我打電話告訴漢民一聲就行了。石頭我帶走,以后我們如果成為朋友我再送您。我家里兩塊呢,那塊大些我沒好帶。說實話,這石頭不是我買的,是瀏陽的同學送我的。”楊槐樹站起身收拾東西要走。

“好好,我收下,我交你這個朋友。不然以后見到李漢民……難為他也難為你一片心意。你坐,我們聊聊。”梅局長用手虛按了按。楊槐樹又坐下。

“你剛才說你在本市做一個小生意,什么生意啊?”梅局長問。

“與你們系統沒有什么業務關系。我開一家拍賣公司,主要幫法院拍賣一些強制執行的物品。”楊槐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

“有名片給我一張,也許以后我們會有業務聯系。”

“不好意思。今天不是聯系業務,就沒帶名片。要不我給您手寫一個吧。”楊槐樹說。戲要演,就要演徹底。而且這樣的人給名片沒用,你人一走她就不知道會放在哪。找不到又不好問,反耽誤事。他就遇到過自己還沒出門就看見主人把名片往廢紙簍里扔的事情。

梅局長說:“不用。你說我存到手機上。”

楊槐樹說:“我打給您吧,您不用接就行。”

梅局長就把自己手機號碼報給楊槐樹,楊槐樹按了撥出鍵,一會兒梅局長的手機就響了。她用手按了幾下,把手機放在桌上。

“你哪年工作的?”梅局長把手收在桌前,認真地問起來。

“我大學畢業都五年了。學的經濟管理專業,找工作時人家一聽這個專業立刻擺手。考律師,沒考取,太難了;又去考會計師,更難。最后才考的拍賣師,比那兩個容易多了。所以就開了家拍賣公司。”倆人都笑了。

“沒想過去考公務員?”

“年齡超了,都要二十五歲以下的。再說,我性格也不適合做公務員,自由散漫慣了。”楊槐樹笑著說。

“你年齡不大呀,有三十歲嗎?”梅局長說話漸漸放松起來。

“過年就三十了。而立,可‘立’不起來。”

“住在哪?”梅局長看來是要和楊槐樹聊天了。

“玉泉小區。搬進去時間不長。有意思的是,我買的房前就有一棵老槐樹,槐樹枝葉伸到我的窗前和陽臺上。售樓小姐看我的名字笑了,又給我打了一個點的折。”

“哦,是嗎?”梅局長臉上掠過一絲異樣,很快就恢復微笑狀。

楊槐樹知道今天不能談得太多,不能讓人家下逐客令,就主動站起來。“梅局長,我要走了,另外約了朋友去喝酒。改天我請您吧。”

“你要走?那好,今天我們算認識了。改天我請你吃飯。”梅局長站起來,顯然她沒想到楊槐樹就要走了。

“不用。其實我喝酒也不行,就是個心情。我改天再來,給這石頭配個底座兒,這樣您就可以放在桌上。”楊槐樹說。其實這菊花石有底座兒,他沒帶。

“那更好。我還就想呢,就這樣放桌上委屈它了。”梅局長很開心,站起來把手遞給楊槐樹。倆人握手告別。

走在路上,楊槐樹仔細檢查自己是否有不當的地方。那塊石頭真幫了自己的忙,不然今天有什么話題呢。今天是個很好的開端。自己表現的太熱情了嗎?梅林會不會冷靜下來思考:這李漢民是誰?如果根本不存在這個李漢民,那么這個楊槐樹是什么企圖?為什么說到玉泉小區時她臉色陡變了一下?下次去間隔多長時間為好?

那么“鵬弟”是誰呢?他能知道梅林喜歡菊花,一定與她有比較近的接觸。會不會是誰在挖坑給黃總跳?如果是,自己豈不是替死鬼?不會,他明確要回扣,還會挖坑嗎?“鵬弟”既然不是和黃風第一次有這樣的交易,為什么會把黃風的電話號碼搞錯了呢?而且恰恰錯在一個同行的手機上,有這么巧的事嗎?

“你拾到錢了嗎?”前面一個黑影堵住了他的路。抬頭一看,是經貿委的一個朋友。

“拾什么錢?”楊槐樹一下沒反應過來。

“不拾錢干嗎低著頭走路?仰頭老婆低頭漢,一定在琢磨著算計誰呢,是不是公司里的小女孩兒?”

“嘿,這兩天不是揭不開鍋嘛,低著頭躲債主呢。走,去喝一杯。”楊槐樹拉住他。這些人和他很隨意的,也是楊槐樹潛在的人際資源。

“不行,改天吧。窮人命薄,吃飯趕一坨。”經貿委的朋友放開他繼續往前走。楊槐樹也就沒再客氣。反正自己也是隨意一說。

突然他想起什么,轉身追上“經貿委”。

“老弟,問句話。輕紡系統歸不歸你們管?”

“從大口子來說,歸經貿委。你小子有什么屁快放。”

“我外地一同學是做紡織的,想找一家紡織廠合作,我記得我們市有個紡織廠吧?”

“別害你同學了。那是個無底洞,招幾個商來都跑了,工人多設備舊,負擔太重。都停產兩年了,你同學是慈善會的?”

“哦,謝了,只有哥們兒才說真話。讓他想別的轍吧。”

既然停工兩年了,機器一定老化、落后,紡織行業又不景氣,復工的可能就很小。那片場地是繁華地段,作為商業用地開發完全有可能。現在很多特困企業都是賣地,政府沒有其他辦法只能給政策,把土地出讓金返還企業用于安置工人,買養老保險。梅林不會不想這樣的路子的,這是個利好消息。

他現在擔心的是,在這幾天“鵬弟”會不會和黃風見面。如果一見面,豈不露餡兒了?

“鵬弟,最近幾天是否有空,請你坐坐?風哥。”他主動發個信息,他沒有說今天也沒有說明天,只說“最近幾天”,這樣自己就可以掌握主動權。

沒有回音。

轉個彎兒,是一個花鳥市場。里面人很多,他想繞過去,想起樹上那只鳥,就走進花鳥市場閑逛。生意人熱情,都把他往屋里讓,他也不說話,不停地打量籠子中的鳥,看有沒有和他記憶中相似的。

沒有,一直走到頭了都沒有。那些鳥顏色失真,嗓音沙啞,身體肥胖,絕唱不出那只鳥兒的聲音。他在一家小店停下來,把鳥食一樣兒買了一點,有小米、谷子、小麥、小青菜甚至還有小蚜蟲。他準備把這些鳥食放在他糊的房子里,看它的食性。他不急,他有時間。

回到家才發現有一個未讀信息,是“鵬弟”的。“風哥,我這幾天在外地出差,回去再說。事情有無進展?鵬弟。”

“鵬弟,資料太少,下手很難。哥將繼續努力。風哥。”

“好。有什么情況我會及時向你通報。鵬弟。”

他走到陽臺。它今天似乎不在家。他用曬衣服的挑子把小房子收到陽臺上。小房子里依然只有幾只腳印,原來他放進去的東西有的已經變質。他用抹布打掃干凈,把新買的食物每樣兒放了一些,又掛回去。

小房子離鳥窩隔了好幾根樹枝,楊槐樹擔心茂密的樹葉會阻斷鳥的視線。后來一想又暗自發笑:這就是它的家,每個角落它都可以棲息,都會打掃。他知道它一定會發現的。它是他的朋友,是鄰居。

手機響了,是蘇紅的。“楊總,法院來電話了,讓您過去一趟,說一個是上次的標底款要結算,另外又扣了一部貨車,要委托我們拍賣。”

楊槐樹一看都快十一點半了,就說:“知道了,下午去。你怎么還沒下班啊?”

“哦,十一點半才下班呀,現在還差五分鐘。”蘇紅說。這個女孩兒讓楊槐樹放心。

現在去一定又要請個飯局,盡管花不了多少錢,他也不在乎,可他現在完全沒有了心思。他要靜一靜,他要挖到真正意義上的第一桶金。

他把菊花石的底座兒找出來清理干凈。這是一塊用實木做的底座兒,正好可以托住石頭,簡單不俗。他在想用什么辦法送給她,而又讓她察覺不出自己的刻意。

他小時候在田里逮過斑鳩。冬季,撒一些谷子在稻場,然后蹲下不動。斑鳩開始只在上空盤旋,很快饑餓戰勝了它的警覺。它覺得下面蹲著的物體是安全的,或許就是一塊石頭,一架風車,一只石鹿。斑鳩小心地落下,順著谷子往前吃,漸漸地忘記了他的存在。當斑鳩還沒明白怎么回事時,就被一只疾如風的手抓住了翅膀。

現在他要逮一只大“斑鳩”,但這只大“斑鳩”不貪吃,她像樹上的那只鳥,深藏不露。偶爾的鳴叫只是證明它的存在。

獵物不知道獵人的存在,這就是獵人的優勢。

只是這樣對梅局長公平嗎?反過來想其實也不損害她和她代表的輕紡局的利益,我們只是搶著為她賣東西,把東西賣出好價錢。而且只要她不是非要錢不可,他完全可以讓她不觸及法律。目的是善意的,手段可以忽略。

當所有人都在瘋一樣搶奪食物的時候,“寧停三分不搶一秒”的人就只能餓死。圣人孔夫子的書流傳百世,可他周游列國宣傳他的理論的時候不也像“喪家犬”一樣嗎?

想到這他坦然了許多。自己是好人壞人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要努力地活著。

兩天后,他發了短信給梅局長。

“梅局長您好。我是楊槐樹,您在辦公室嗎?如果方便的話,我給您送菊花石的底座兒。”

很快短信過來了。“你來吧,我在。謝謝你了。”

好,只要你讓我去,我們就可以成為朋友。他走出門了,又回頭把那塊大些的菊花石帶上,視情而定。

“風哥,建議后天晚上在‘百花洲酒店’的‘菊花廳’請她吃飯。她喜歡那里的菊花羹和清水豆腐。鵬弟。”

“謝謝鵬弟。另,知道她家庭的一些情況嗎?或許有用。風哥。”

“千萬不要涉及她家里情況,她從來不和別人說也忌諱別人問。切切。鵬弟。”

這短信讓楊槐樹警覺。“鵬弟”究竟是誰?從語言使用上看,應該是個讀過書的人。比黃風小,應該在三十多歲。為什么他對梅林的習慣、愛好如此熟悉?只有梅林身邊的人才可能觀察到這樣的細節。會不會是她的政敵?如果是,那梅林就面臨著一個潛在的危險。也許,他正在暗處等著楊槐樹把她拖下水;如果僅僅只是爭奪這筆生意,似乎“鵬弟”比他還著急。

“鵬弟”是敵人還是朋友?或者什么都不是,僅僅只是一場由于短信錯發的誤會?但事已至此,箭在弦上,不得不發。

身邊埋伏著一個時刻窺視自己的人,想起來都讓人恐怖。黃風難道是“中美合作所”的出身?收集情報如此細密。

他從移動公司又買了一個卡,買了部“一機雙卡”手機。聯系工作用新號,舊卡只和“鵬弟”單線聯系。他要為自己想一個退路,有什么情況可以隨時抽身。

他告訴梅林,自己那部手機被偷了,新換了號碼。她當然不會想到是什么原因。

他現在既不能在梅林面前暴露自己的目的,又不能讓“鵬弟”發現自己是個冒名者。情節簡直就像敵特影片里的故事,驚險、刺激,又令人回味。

他想起樹上那只鳥。

小房子里的小青菜沒了,其他的沒動。他又去花市,問賣鳥食的老板。老板說吃青菜的鳥?沒聽說過。難道它也有糖尿病?或者是人工養殖的,后來逃走了。想知道是什么鳥,把它抓住不就行了!

他向楊槐樹出示了一個捕鳥的籠子,鳥進去后觸動機關,那道小閘門就可以放下。楊槐樹沒有要。這個辦法很管用卻很蠢,它把人的智商降成了動物。他不需要用這樣的辦法,他只想知道這是只什么鳥。他們可以成為朋友,它會唱最好聽的歌給他聽。如果他累了,鳥兒會棲息在他的肩頭、掌心,鳥的眼神和人類的眼神應該是可以溝通的。

應該是可以的。美國不是放出去一顆宇宙衛星嘛,上面搭載了人類的語言和音樂、圖像,希望被外星智慧生命截獲。或許外星生命可以讀懂,或者我們寧愿相信它們可以讀懂。

自己或許也是別人要逮的“鳥”,什么地方是觸動閘門的機關呢?他后背發涼。

“梅姐,晚上有空嗎?我請你來‘百花洲’喝‘菊花羹’。槐樹。”

他現在可以喊她姐了,這是一個重大的突破。用一句與時俱進的話叫“取得階段性成果”。

“好啊,我很能吃的。”幾分鐘后答復來了。楊槐樹一笑。

他第二次去的時候,梅局長滿面笑容地迎他,而且茶幾上有泡好的茶。

“小楊,你是個很有意思的年輕人。年輕人想法就是奇特,怎么想起來送我一塊石頭。說實話,你送金條我都不喜歡,送這我高興。”梅局長也坐在對面的沙發上。

她已經從辦公桌上走下來了。

“我也沒刻意地選石頭,聽漢民一說,就是想梅局長一定是個非常淡泊的人。沒想到您這么喜歡。”楊槐樹也很高興。

“以后說話別老是‘您’了,聽著挺費事的。就直接說‘你’就可以了。”梅局長說。

“其實我早就想改了。我們這里的口音介于南方口音和北方口音之間,說‘您’的時候總覺得舌頭伸不直,挺別扭的。你這樣說我現在就改。”楊槐樹笑著說。

本地人說“您”的時候需要把舌頭后縮,頂住上顎說。所以楊槐樹這樣一說,梅局長也笑起來。

“那我以后就喊你梅局長吧。”楊槐樹說。

“這樣也別扭,什么局長不局長。我比你大,以后喊我姐也可以。”梅局長今天不知什么原因這么開心。

“好。在辦公室還是喊梅局長。八小時以外喊梅姐。”楊槐樹當然知道分寸。

梅局長點頭。顯然她贊同這樣的叫法。

楊槐樹把菊花石的底座兒拿出來。梅局長把菊花石從書柜里拿出來。楊槐樹注意到,菊花石洗刷得很干凈,上面原來沾的一些土或者雜物全部清理干凈了,特別是菊花的花瓣是用小刷子仔細描出來的,好一朵白菊花。底座兒放上,正好。

“小楊,你心真細。這么正好的呀。”梅局長根本沒想到這就是按照石頭做的。

“這說明認識梅局長也是我的緣分啊。”楊槐樹試探著把這句話說出來,觀察她的臉色。如果生氣,就說是菊花石的緣分。但梅局長沒反對。

“小楊,我查了菊花石的資料,還真有說法呢。”

“是嗎?說我聽聽,也長長見識。”楊槐樹很感興趣的樣子。

“這石頭有兩億多年的歷史。那時瀏陽一帶是淺海,火山爆發滄海桑田,白色的方解石慢慢形成菊花瓣狀,中間的花蕊是燧石構成。菊花石是地球歲月的記載,歷經苦難方成正果。知道什么是燧石嗎?”梅局長望著他。

“是古人鉆燧取火的‘燧’嗎?”

“正是它。火是給人類帶來突破性革命的物質,用它組成的菊花花瓣當然是生命力的象征。‘我花開后百花殺’是菊花的孤傲;‘寧抱枝頭死,不墜秋風中’是菊花的氣節;菊花入藥清涼解毒,是它對人類的造福……”梅局長如數家珍。倒讓楊槐樹吃驚不小。沒想到一塊小石頭讓她這樣大發感慨。

“梅局長把它上升到這個高度我可沒想到,我看它不過就是一塊石頭。既然你這么喜歡,下次我把那塊也送你了,省得在我那寂寞。”

“石頭是有靈性的。自然界只有菊花石,沒有牡丹石、蘭花石、梅花石,不是很有意思嗎?只能用‘神奇’兩個字來概括了。”梅局長在擦柜子玻璃。

楊槐樹只有點頭的份。

“我讓辦公室安排飯,你中午在我這吃吧。”梅局長說。

“不要。我來又不是聯系工作,吃著也別扭。以后我請你,或者你請我。都是自己的,不要發票的。”楊槐樹笑著說。

“那當然好,我也不喜歡應酬的場面。好,我答應你。”

后來他送另一塊菊花石的時候,梅林請他在辦公室隔壁的快餐店吃的快餐,五元的那種。梅林說她平時也就吃這個。楊槐樹差一點問你怎么不回家吃?話剛出口忙用飯噎下去。那天他吃了兩份,撐得晚飯都沒吃。梅林很高興。

百花洲酒店不在鬧市,在一個偏僻的小巷里。梅林一個人來的,今天她穿了短袖的白T恤、藍褲子,頭發隨意地往后一扎,樸實干凈。剛落座她就問:“你是怎么知道這地方的?”

楊槐樹說:“我們搞這個業務就是到處請人吃,那天偶爾在這地方覺得很不錯,淡雅素凈,‘菊花羹’和‘清水豆腐’很好吃,就想梅姐一定也喜歡。所以今天就訂了這個位子。”

“還真讓你說對了,我還就喜歡這兩道菜。如果不是新朋友不了解我的喜好,我倒是認為你在刻意討好我呢。”梅林笑了。在這里,她說話放松得多。

“呵呵,真是巧……梅姐,就是討好姐姐也是對的呀。只是我請你可沒有任何功利色彩。”楊槐樹裝著認真地說。

“你有功利色彩我也不來呀。”梅林說。

湯和菜很快都上來了。楊槐樹點了瓶紅酒,梅林不喝,楊槐樹也就沒勉強,自己斟一杯慢慢品。清水豆腐保持了豆腐原有的醇正,湯是鮮湯,清爽可口回味悠長。菊花羹有些藥味,楊槐樹不怎么喜歡,皺著眉頭卻也邊喝邊贊嘆。

“我一直想問梅姐一個問題呢,當局長累不累呀?我覺得我這個小經理當得都焦頭爛額了。”楊槐樹放下杯子,給梅林舀湯。

“官場上的事不好說,說了你也沒興趣。累不累不還是你期望值的問題嘛,期望值高,你當然累。比如你,想當百萬富翁你就累。”

“哎呀,梅姐讓我無地自容。看來我還是心不凈。”楊槐樹順著她的話說。

“不過我也是站著說話不腰疼,吃財政飯和你們自己養活自己也還是有區別的。所以,機關里只養懶人。”梅林認真地說。

“為梅姐的理解干杯。”楊槐樹一飲而盡。“不過,我正練習知足常樂呢。”

“你年紀輕輕倒不需要這么消沉,干一番事業是對的。”

“我有時傻想:如果我手里有權我一定干點實事,我治不了國總能治一個小單位。所以我見了報紙上報道的那些貪官就生氣。你就是貪,也該干點實事吧!這個想法有點幼稚吧?梅姐。”楊槐樹喝了酒有些興奮。

“是有點幼稚,你不在其中不知其味。不過現在想干點實事是很難的,比如我們系統的紡織廠,唉。……有女朋友了嗎?”梅林岔開話題。

“有啊。”

“在哪?”

“在我老岳父家呢。他們說你現在窮我幫你養著。等我混好了就給我送過來。”楊槐樹調皮地笑。“在本市嗎?”梅林問。

“不知道。誰女兒嫁給我,誰就是我岳父。”完全是弟弟對姐姐的頑皮。

“你呀,和老姐開這個玩笑……”梅林也嫣然。

“我原來有過兩個女朋友。一個是大學的,畢業后兩地工作自然勞燕分飛。第二個是前不久分手的,她說她等不到我成功的時候,她需要尋找一個‘巨人’的肩膀。她說女子的美好年華就那幾年,她不能白白陪我耗在螞蟻搬家似的資本原始積累中。信息時代實際上是浮躁時代,沒有人能耐得住守候。可人是什么?他不是一只鳥,想飛就飛,想飛多高就飛多高。人能像杜鵑那樣把蛋產在別人的窩里嗎?……”楊槐樹看上去有些微醺。

“槐樹,別說這些傷心的話了。”梅林拍拍他的手,站起來給他倒杯水。“說說你的業務。我對你們這個行當還真有些陌生呢。你們業務程序是怎樣的?給我介紹介紹。”梅林兩眼盯著楊槐樹。

楊槐樹坐直了身體。“梅姐,你問這我就清醒了,我是個敬業的人。我們主要是接受當事人的委托進行拍賣。比如你有一塊菊花石要委托我賣掉……”

“我不賣菊花石。那不是我的。”梅林說。

“我是說比如。你當然不能賣,那是弟弟送你的。你要和我簽訂一份委托書,如果你希望賣到什么價,我們行話叫‘保底價’,也可以寫進合同里。我們幫你賣,你要給我們傭金。拍賣法規定的一般是收取成交價5%的傭金,雙方都收。我們拿到你的物品以后就要發布公告,說有一塊菊花石在某年某月某日在某地點要拍賣。如果有人想買,要來登記,簽訂合同,交納保證金。我們會展示拍賣品。拍賣會現場由拍賣師主持,實行‘叫價’制度,遵循一個最基本最公平的原則:‘價高者得之’。”楊槐樹一口氣把情況介紹完,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他覺得獵物已經慢慢靠近了。

“真正公平嗎?你們就沒有貓膩?”梅林端起水杯沒喝,看著他。

楊槐樹遲疑了一會兒說:“世界上沒有絕對公平的事,只有相對的公平。我不知道他們那里有沒有貓膩,我只能保證我沒做過。”

“一般貓膩在哪呢?”梅林笑著問。

“姐,你不是挖坑讓我跳吧?我說我沒有,如果說出貓膩了,我就是有了?”楊槐樹哈哈笑起來。“不過,一般貓膩在承攬業務上。比如你有物品要拍賣,是交給甲公司還是乙公司?甲公司可能給你行賄,乙公司可能找市領導給你打招呼等等,像我的公司沒有后臺也沒有錢,所以只能接一些大公司不愿意干的活兒。另外一點,我也不愿意那么做,做事先做人,做人就要有原則。我能做的一般就是犧牲自己的利益,比如應該收委托人的5%我只收4%或者更低。僅此而已。”

“你做得對,做人是要有原則的。無論是做事做官先要做人!我也贊同你這個觀點。為你這個觀點,姐敬你一杯。”梅林用湯敬了楊槐樹。

“梅姐,說這些沒意思,很無聊吧?我給你說說我的老家吧。我老家叫槐樹莊……”

梅林悄然地坐著,燈影里的她像記憶中的米蘭。

楊槐樹被熱醒了。又停電了。

進入夏季以來,由于空調負荷太重,常常造成電線短路,供電局只好拉閘限電。人類的抵抗力越來越弱,越來越經不起熱。大量的空調又讓城市成了大火爐,惡性循環。

楊槐樹搬了躺椅到陽臺上。因為槐樹,他沒有封閉陽臺。陽臺上睡前楊槐樹沖刷過,有了絲絲涼風。月光灑在臉上、胳膊上,斑斑點點。那棵槐樹靜靜地佇立著,看著楊槐樹。那只鳥一定熟睡著,它才不管有電沒電呢。

多悠閑自在呀。做人不如做鳥。楊槐樹想。

他現在和鳥有了默契。每天早晨,他在小房子里放一些青菜,晚上打掃殘余,第二天再放上去新的。他不敢放多,暴食對人不好對鳥也一定有害。鳥始終沒有露出真面目。

從百花洲酒店出來,梅林一個人打的走了。楊槐樹慢慢散步,一個人可以想一些心思。他有些興奮,今天梅林提到了紡織廠,顯然她確實對這個廠有點想法,但還未著手實施。他現在的作用就是能促成她下決心實施;如果實施了,要確保拿到這單生意。

手機有短信來。“風哥在哪?我在‘花好月圓’茶樓等你一敘,十分鐘后見。鵬弟。”

楊槐樹一驚。這短信來得也太是時候了。和梅林在一起聊天的時候,他把“鵬弟”這個人都忘了。說實話,他對梅林印象很不錯的,一個不貪財慎交友的女官員是不多的。他接觸到很多人,都長著一張鱷魚嘴。“鵬弟”要見自己怎么辦?如果暴露,業務倒是小事,圈子里的人還不笑死?梅林會怎樣看自己?

黃風有黃蜂的蜂尾,蜇住會致命。

“鵬弟,真對不起。我現在有事過不去,明天再約可好?有事嗎?風哥。”

“也可。沒什么大事。就是老弟最近在買房,保證金還差一點,想從哥處借一些,可以嗎?鵬弟。”

楊槐樹長出一口氣。原來是他不放心自己了,怕以后不兌現。看來他確實只是想從這筆買賣中得到一些利益。

“好說。要多少?風哥。”發出去就后悔了。如果他要多了,不僅自己拿不出,而且萬一生意成不了,他往哪里找這個“鵬弟”去?

“借一萬吧。打我賬戶上。鵬弟。”

“好說。只是我在外記不住你賬號了,你發給我,我安排會計去辦。風哥。”這個“鵬弟”倒是一個不給別人出難題的人。說實話,就這一萬,他也要想辦法。當時賭氣把公司一點流動資金都買房子了,自己口袋那點錢總要吃飯。

賬號很快發過來。楊槐樹回信說明天上午就辦。“鵬弟”沒說到條據的事,看來他和黃風之間也還是講誠信的。

只要是要錢,就沒有其他風險。

九點多鐘,梅林給他發了一條短信。“楊弟,我到家了。今天很開心,因為今天是我的生日。謝謝你。梅姐。”

楊槐樹吃了一驚。忙回短信。“真對不起,我不知道。你現在可以出來嗎?給你補個蛋糕。”

“不需要。刻意反而不好。姐姐謝你好意。你和他們確實不一樣。”

“真誠地祝你生日快樂。”

難怪“鵬弟”要在指定的時間、地點請她呢,原來是有緣由的。但梅林短信中那句話:“你和他們確實不一樣”是什么意思?“他們”是誰?

第二天他去辦公室,蘇紅輕步迎上來,端來一杯綠茶。他看看辦公室,幾天沒來仍然井井有條,窗明幾凈。看來當初留蘇紅是對的。坐下就問蘇紅賬上有沒有錢。其實不問也知道。蘇紅說沒有了,還有點標的款都結算給法院了。楊槐樹嘆了口氣。

“有什么難題嗎?楊總。”蘇紅悄然走到他面前。

“沒什么,你忙你的吧。”楊槐樹說。

“是不是為錢愁?要不從我這里周轉一下。”蘇紅輕聲說。

“那不行。公司還欠你幾個月工資呢。我想其他的轍吧。”楊槐樹有些感激地看著她。蘇紅素凈得像一棵竹子,臉上幾點小雀斑微微泛紅。

“楊總,公司現在是困難時期,我是公司一員也有責任啊。我看你成天在外跑,心里很難過,總想能幫你,可我……我原來很自卑的一個人,你辭退了那幾個人單單留下我,我現在覺得生活陽光得很呢。你是個好人,我相信公司今后一定能發展起來,成為大公司。”蘇紅平時不怎么說話,今天說出這一番話來讓楊槐樹很意外。

楊槐樹沉吟了一下,說:“好的,謝謝你。你按這個賬號匯一萬元錢,算公司欠你的。以后連本帶息還你。”

蘇紅辦匯款去了。楊槐樹看著她歡快的背影,心里一動,一股暖流流過五臟六腑。

辦公室電話響了,是行業協會通知下午開會的。說是協會,其實就是利益聯盟,怕彼此拼殺傷了自己。協會對會員沒有約束力,只是湊在一起喊要團結一致,公平競爭。但誰都沒把口號當回事。楊槐樹知道,越是喊團結越不團結,越是喊公平越不公平。

平時楊槐樹不怎么參加這樣的會,這樣的會是大公司表演的舞臺。但這次他去了。他想見一下黃風。黃風是協會副會長。

開會結束是酒宴,這是常規。敬酒的時候,楊槐樹隨口問了一句:“黃會長,最近見到鵬弟沒有?”

“哪個鵬弟?”黃風端起酒杯問。楊槐樹一愣。“我有好幾個鵬弟呢,你說哪個?”

正在這時有其他人過來敬酒,黃風丟下他和其他人碰杯。楊槐樹趁機走開。

黃風有好幾個鵬弟,這讓他沒想到。虧著來人敬酒,不然還真不知道該如何圓場。黃風是何等人,圓不了場就有可能引起他的注意。只要挨個問過去,自然就暴露出來問題。好在自己現在已經和梅林連上了線,而且這根“線”會越來越粗,越來越牢固。

他現在確信“鵬弟”不是騙子,他確實給自己提供了一份重要的信息。第一,“鵬弟”應該認識黃風;第二,梅林絕非貪婪之人,性格孤傲如菊;第三,梅林局長確有處置紡織廠的想法;第四,鵬弟幾次要求面談,而且要了“定金”。他相信鵬弟絕不是手頭緊,而是對合作伙伴的試探。目前的問題是,如何促成梅林局長下決心處置這塊資產,用他們行話叫“提前介入,先期服務”。

錢匯出去后,下午就接到“鵬弟”短信,說收到了,謝謝黃總,我會竭盡全力。楊槐樹問他是怎么知道梅林的這些習慣的。“鵬弟”說魚蟹各自有道,說出來反而不好。

“鵬弟”只能是梅林身邊的人。他確信。

他突然同情起梅林來。有人在算計她,而她全然不知。等事情完成后,他應該采取適當的方式告訴梅林,警惕身邊的“鵬弟”。

鳥兒的鳴叫把楊槐樹吵醒。又是一個夏天的早晨,東邊的太陽已經預示今天將會繼續悶熱。他將小房子從樹上摘下,放進洗過后晾了一夜的小青菜。今天有些奇怪,似乎鳥巢里不止一種聲音。難道它找到了同類?

鳥巢的枝條細密,根本看不清里面的情況,就像現在的住宅,越來越密實。人們恨不得把自己全部披上盔甲。不會是那只惡鳥又回來了吧?

他往里多加了一些菜。

早晨上班路過移動公司就拐進去交手機費。服務小姐讓報號碼,然后核實是楊槐樹先生嗎。交了錢他突然想起來,對服務小姐說:“我幫朋友交一個,他在外出差呢,短信通知他信用額度滿了。”

“報一下號碼。”服務小姐職業化的表情。

楊槐樹報了“鵬弟”的手機號碼。“這是‘神州行’卡,預存話費使用的。現在賬戶余額還有一百多呢。”小姐說。

“那怎么會呢?他說接到你們短信通知了呀。”楊槐樹裝著疑問。

“是電腦群發的,可能錯了。”服務小姐關閉了這戶的窗口。

公司里蘇紅正在靜靜地看書,楊槐樹走近了才看清她讀的是拍賣業務方面的書。他輕微咳嗽一聲。蘇紅嚇了一跳,站起來看是楊槐樹,臉紅起來。

“這么入神啊?嗯,一定有效果。”楊槐樹放下包。辦公室地才拖過,讓人神清心爽。

“哎呀,就是走神呢,沒看見你進來。我給你倒水去。”蘇紅仿佛才緩過來神。楊槐樹有些納悶。

“楊總,有件事我不敢瞞你。一早米蘭打電話來了……”蘇紅小心地看著他臉色說。

“她打電話來做什么?什么也別告訴她。”楊槐樹一愣。

“她也就是問候問候,沒問公司的事。問了我也不告訴她。她只是讓我別告訴你她打電話來了。我不喜歡她!”

“為什么?”楊槐樹有些奇怪。他很少和她溝通,平時蘇紅沒有什么話的。

“公司最困難的時候她離開了公司離開了你。”蘇紅說。

“人各有志。”楊槐樹翻看當天的報紙。

“拋棄朋友的人,早晚也會被別人拋棄!”蘇紅語氣快速,似乎米蘭就在對面。

楊槐樹沒接她的茬。她說的話卻讓他很意外,他一直以為這樣的女孩子到哪都是風不響水不動的,平平庸庸,沒想到偶爾說出話來也擲地有聲。

那么按照蘇紅的說法,算計別人的人早晚不也會被別人算計?

“鵬弟”為什么用“神州行”卡呢?正常情況下,如果是公司老板、政府職員甚至稍微有頭有臉的人不會用“預存話費消費”的卡,這是消費心理問題。因為移動公司設計這樣的卡,似乎專門是對付惡意透支話費的。難道他也是兩張卡?

自己這張卡是真名實姓,以后“鵬弟”或者黃風會找自己麻煩嗎?現在換號,會給“鵬弟”造成不信任的感覺。真找上來,就說這卡丟了。反正自己對外用的都是新號碼,名片就是證據。而且,真撕開臉了,這樣的方式也是不能攤到桌面上說的,麻稈兒打狼——兩頭怕。

他站起來對蘇紅說要出去轉轉。蘇紅“哦”了一聲,表情似乎有些失望。她失望什么?

他打的去了紡織廠。紡織廠停工了,鐵欄桿門上掛一把大鎖,門上、鎖上銹跡斑斑。從門向里望去,廠房里黑洞洞的,有的大門已經倒在地上,有的窗頁在隨風搖擺。院子里有一些草,路上樹葉和垃圾混在一起。一些孩子在門前的空闊地帶玩兒,門兩旁有一些小商店,有雜貨店、飯店、自行車修理鋪,一看就知道下崗職工開的。

紡織廠后門緊挨著農貿市場。如果將來開發,可以把后門變前門,升值空間巨大。這些,都是將來要在拍賣會上介紹的。拍賣品的周邊環境當然會影響競買人的競買心態。

他順著東西南北的路線繞場一周,察看了邊邊角角,心里已經算出了土地面積。應該說當初在這里建紡織廠就是錯誤,工廠建于市民集中居住地,搬遷或者破產也只是遲早的事。也許不能怪當初決策的領導,沒有人能預測十年或者二十年后會是什么狀況。

走累了,也到了中午飯時間。他揀了一家比較干凈的小飯店坐下來,和店主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

“生意怎么樣?老板。”

“比原來差多了。”老板是個五十多歲的人,腰里扎個圍裙,渾身透著小生意人的精明。

“什么原因呢?”楊槐樹問。其實他知道答案。

“紡織廠不景氣了,我們能怎樣呢。做的都是業務員生意。先生是來討債的吧?”老板問。

“你怎么知道?”

“看你一臉愁容,一定是紡織廠欠你錢。小伙子,喝杯酒回去吧,討債肯定討不到了。現在廠子你也看到了,指望什么呢?我們是廠子里的職工都沒指望了。”

“這廠子位置不錯呀,你們不是捧著金飯碗要飯嗎?”楊槐樹不急著點菜。

“誰說不是呢。我們也組織了職工聯名寫信,要求把廠子賣了,解決下崗職工的后顧之憂呢。”老板也在楊槐樹對面坐下來,似乎已經習慣了像楊槐樹這樣討債的人。

“有希望嗎?”

“希望是有的。梅局長人是個難得的好局長,我們幾次去上訪,都認真聽。她知道我們的難處。她說了,當初你們為國家作出了貢獻,把青春和精力都奉獻給了紡織廠,組織上絕對不會在你們困難的時候袖手旁觀,別說是當干部了,就是做人也不能那樣。你說這話聽著多鼓勁。問題是現在想干實事的人不一定能當了家。梅局長也難。有那么多小鬼纏著她呢。”

“她姓什么來著……哦,梅。既然是局長來著,怎么不當家呢?”楊槐樹問。

“你不是本地人,和你說了也沒用。你點菜嗎,幾個人?”老板看來不想就這個問題多費口舌。

“兩個人。稍等。”楊槐樹其實想拖一些時間多聊一會兒。從這些人嘴里聽到的消息應該是最原始的。臨時去哪里找另外一個人呢?看來只有讓蘇紅過來了。

“其實也可以引進外資呀,聯合搞開發。這塊地段多好啊,一定可以賺到錢。”楊槐樹說。

“誰說不是呢。但人一多了,就尿不到一個壺里。再說,我們怎么能斗得過那些老板們,他們頭毛都是空的。干脆,我們集體給輕紡局寫了申請,要求把廠子賣了交養老保險、失業保險,都安泰。現在人,只要肯干餓不死的。有錢日子過好一些,沒錢過差一些。我就不相信富人就比我們窮人多活一輩子。”老板用抹布把楊槐樹面前桌子擦得锃亮。

蘇紅來了。換了一身純白的連衣裙,讓楊槐樹意外。他記得在辦公室見到她是一套藍職業裝。蘇紅也意外,楊總怎么在這個地點請吃飯,而且請的是她。

楊槐樹沒和她說原因,蘇紅就坐一邊聽他和老板說話。他點了一個紅燒鯽魚,一盤白菜豆腐,一碟子鹵拼,一個紫菜湯。老板很麻利地把菜拿出來做。他知道蘇紅喜歡吃魚。點過菜一回頭,蘇紅的眼神讓他一怔:似曾相識。

“老板,你這小青菜很不錯,臨走給我一些吧,算錢就是。”楊槐樹突然指著籃子說。

“你只管拿,也值不了多少錢。”

楊槐樹看蘇紅奇怪地看著他,就說自己喂的鳥喜歡吃小青菜。蘇紅很好奇。“你還養鳥?什么鳥,好看嗎?”

“不知道叫什么鳥,我也沒正兒八經地看過它。”楊槐樹笑著說。

“為什么?”蘇紅眼睛大了。

“是在我窗前槐樹上的。叫得好聽,我就每天給它一些小青菜。其他的似乎它不吃。”

“哦,我能看看嗎?我和鳥特別有緣。”蘇紅興致上來了。

“看不到的。等我明兒和它混熟了,成朋友了,你再去看。它現在還怕羞。”一席話把幾個人都說笑了。老板說喂鳥啊,你以后只管來拿。在城市里,鳥可不多了,都是養在籠子里的,那還是鳥嗎?

午飯蘇紅陪他喝了一瓶啤酒。蘇紅吃得很慢。楊槐樹覺得她最近對自己有些怪異。顧不上了,他現在有大事。而且米蘭讓他受傷了,他需要時間來療養。

結賬的時候只要了三十元。楊槐樹問老板是不是算錯了。老板一笑,說紡織廠的人都不黑心。包括我們的局長。人窮不能窮良心。

楊槐樹趕往省城。接到短信他就去車站坐車,臨走他把鑰匙交給蘇紅,讓她照顧一下小鳥。蘇紅很興奮,讓他放心。

“鵬弟”短信里告訴他,梅局長上午去了省城,下午向省輕紡廳匯報紡織廠處置方案,晚上請他們吃飯,估計要明天才能回來。

楊槐樹奇怪,問處置紡織廠資產與輕紡廳有什么關系呢?“鵬弟”短信里告訴他,兩年前輕紡廳對紡織廠有投入,盡管是政策性的扶植,也沒想到要收回,但市里要求她去匯報一下,走個程序。而且說市里已經基本上批準了紡織廠對外公開拍賣的方案。

楊槐樹激動起來。他等待的就是這一天。坐在車上,他為怎樣和梅林在省城見面冥思苦想。一個個方法出現又一個個被否決。他沒有告訴“鵬弟”自己也在往省城攆。他希望在第一時間里梅林能承諾把資產交給他拍賣。“他鄉遇故知”人生一大喜。她心情一好,自然事情好辦。

他找了家賓館住下來。晚上他讓自己喝了三兩白酒,他決定冒一次險。三兩酒可以讓自己亢奮,但絕不是極限。

九點多鐘,估計飯局已經結束,他撥通了號碼。

“梅姐,你,好。知道我在哪嗎?在省城喝茶,我一個人。要是想梅姐這時也在這多好……”

“你喝酒了?”梅姐平靜地問。

“是,梅姐。晚上,我們大學同學聚會,很高興。他們都比我有出息。他們去唱歌,我一個人在茶樓喝茶。菊花茶,想起梅姐來了,如果你在我也給你上一杯菊花茶。”

“你沒事吧?”

“沒事。等,我回去給姐帶菊花茶。梅姐,我就是覺得做人啊,真難。我打算出來打工,我有同學現在是老板。嘿嘿,我給他做秘書,同學是女的,嘻嘻。”

“你醉了,回去睡覺吧。時間不早了。”

“好的。我回去。不,不過,他們一會兒還要來和我,喝酒。我聽姐的,回去睡覺。”他用胳膊捶了一下桌子,“撲通”一聲。他相信聲音可以通過話筒傳過去。

“你怎么了?”電話那邊很焦急。

“沒事,我摔了一下。現在起來了。姐,你那么堅強,我也想學。其實男人有時……是很軟弱的。我沒事你睡覺吧,姐,認識你,我很高興。小姐給我上醒酒湯了。”

“你在省城什么地方?”

“長江路上一個茶樓,嘿嘿,名字真好叫‘等……你’。其實我等誰,我只是在等一個期待。‘樹上停著一只,一只什么鳥,如今變得靜悄悄。’我不知道自己是只什么鳥,是烏鴉還是喜鵲。嘿嘿。”

“我一會兒到。手機別關。”

“別逗我,梅姐我酒醒多了,沒事了。明兒回去我檢討。‘我醉欲眠姐且去。’”

“在那別動。”梅林聲調高了許多。

十分鐘后,包廂的門被推開。楊槐樹趴在茶幾上。

“槐樹。”一只手在推他。楊槐樹一下跳起來。

梅林出現在眼前。她穿一件白色半袖衫,直筒長褲,白色中跟涼鞋。

“梅姐,真是你?你坐直升機來的?太意外了吧?”楊槐樹上前拉住了她的手。他覺察出她微微地顫抖。

“我正好在省城辦事。茶喝完了?喝完了我送你回賓館。”梅林輕輕推開他的手,轉而用手扶他肩膀。

“你坐下,我給你上杯菊花茶……”楊槐樹手忙腳亂地擦桌子。他把水杯碰倒了。

“不喝了,天不早了。我送你回去也要回賓館休息了。槐樹,我不喜歡年輕人喝酒解愁。你有什么愁?你的生活才開始,前景多好啊。”梅林按住他,不讓他去喊服務員。

“是,也就是一時軟弱。現在的年輕人都……矯情,不像梅姐你們那時……”

“是啊,你們何嘗經歷過我們那個年代。該長身體的時候吃不飽,該戀愛的時候就結婚了,該有孩子的時候又遇到計劃生育,可以放開手腳干事業的時候,年齡又快到了。但怨天尤人能解決什么問題呢?只要活著一天就要努力,因為你有責任,除了家庭之外,還有社會的。酒醒了嗎?”

“梅姐一來也嚇醒了。”楊槐樹笑了。

“那走吧。賓館在哪?”

“就在旁邊。你回去吧,我不要你送,你來了,我好高興啊……”楊槐樹站起來,一個踉蹌。

“別和我客氣了,走吧。這包是你的吧?瞧你呀。”

電梯只有他倆,狹小的空間讓人的距離一下變近了。楊槐樹臉紅了,呼吸也急促起來。梅林顯然注意到了,她仰頭看跳動的樓梯數。

終于到了。打開門,楊槐樹讓梅林先進去,門“咔嗒”一聲響起的時候,他從后面溫柔地抱住了她。

她沒動。她的身體滾燙,她在發抖。楊槐樹一時不知要不要采取下一步動作。

不知道過了多長時間,梅林輕輕掰開了他在胸前的手。

“槐樹,我是你姐。我理解你現在的心情,可我們……是朋友,是姐弟。你睡覺吧,睡一覺明天太陽就是新的。”梅林把他拉在椅子上坐下。

“對不起,梅姐。我沒有過分吧?其實我剛才像是在擁抱媽媽。我覺得自己是脆弱的,太在意自己的成功了。常常想不平衡的是:我不像他們那樣做,我就生存不了,而他們那樣做法又讓我不齒。這也許就是我痛苦的根源。謝謝你,梅姐。你今天讓我知道了自己的心態的卑微……梅姐,我會漸漸堅強起來,相信我。”楊槐樹低下了頭。

“我相信你,而且我也愿意幫你。知道我為什么愿意幫你嗎?”梅林用手輕輕撫摸著他的頭發。

“不知道。姐看我可憐。”楊槐樹說。

“不是。你不可憐。可憐的人很多,有些是可以幫的,有些是應該拒絕的。以后再告訴你吧。永遠不要對生活失去信心,永遠不要以為抓住機會就抓住了一切,就抓住了人生。”

楊槐樹抓住了她的手。“謝謝梅姐。有你這句話就夠了。我沒有其他的東西可以感謝你,我只有更努力。”

梅林站起來。“我就喜歡聽你這句話。我走了,你睡覺吧。”

“我送你。”楊槐樹也站起來。

“你送我,我送你,送到什么時候,而且……你睡覺吧。”梅林笑著說,但態度堅決。

“那,你要答應我一件事……”楊槐樹說。

“什么事?”梅林站下來。

楊槐樹上前,輕輕地吻了吻她的臉頰。他很認真,很虔誠。

“謝謝。”梅林說。楊槐樹看見她的兩眼熠熠發光。

楊槐樹回去后的第三天,梅林讓辦公室主任通知他去輕紡局。紡織廠資產包括土地正式對外拍賣,相關批準文件和評估報告在極短的時間里完成。

楊槐樹去的時候,輕紡局領導班子都在。顯然在他沒來之前已經開過會。辦公室主任面前放著單位公章。梅林正準備說話,手機響了。她沒有出去接,當著大家面說對不起副書記,合同已經簽了……我們會用最小的成本處置資產……您知道我做事的原則,我對組織負責不對某個人負責。

梅林表情平靜地放下電話。

幾個副局長都沒說話。楊槐樹似乎被電擊一下。

楊槐樹主動提出全部免收輕紡局的傭金。他說這些錢能解決我一個人的問題,但更能解決一些困難職工更多的問題。他讓自己動情地說這些話,而且眼睛濕潤。

十天后,紡織廠以三千五百萬元的價格被福建一房地產商競買成功。楊槐樹主持的拍賣,當叫價到三千萬元場面不動的時候,楊槐樹詳細地介紹了紡織廠的周邊環境、商業價值、升值空間,他還說到了紡織廠曾經對國家作出的貢獻,如今職工艱難的生活狀態。他說的很客觀,很動情。場面又重新熱烈起來,價格開始松動,每舉起一張號牌都有熱烈的掌聲,最終價格落在了三千五百萬。楊槐樹落槌定音,鞠躬致謝競買人。他說我代表紡織廠五百名下崗職工感謝你們。

臺下梅林和其他副局長以及旁聽拍賣會的紡織廠職工,給了楊槐樹和福建商人熱烈的掌聲。梅林笑得特別燦爛。

楊槐樹順利地拿到了一百七十五萬元的傭金。

拍賣會結束后第二天。梅林給他發了短信。“晚上我在‘陽光水岸’為你慶賀,有空嗎?”

“當然有空。我請梅姐。”楊槐樹十分開心。

梅姐準時到了。“說好今天我請你,如果你不同意我就回去。”梅姐說。口氣不容置疑。

楊槐樹心里一跳。梅姐今天怎么了?從來沒用這個口氣和自己這樣說過。現在這個時候請自己吃飯,一定是有她的目的。對,事前不要錢,事后給也一樣。

他安排蘇紅辦了一張三十萬元的卡。這是梅姐應該得的。他把卡裝進口袋的時候還想:什么“刀槍不入”啊,不過是“入”的方式和時間。他在心里嘿嘿一笑。

她讓服務員拿了瓶紅酒,先給自己倒了一杯。

“梅姐,你是不喝酒的呀。”楊槐樹有些奇怪。

“今天姐高興啊。來,為你成功干杯。”梅姐一飲而盡。

楊槐樹有些惶恐。他覺得今天梅姐讓他緊張。

梅林從隨身帶的挎包里拿出一包東西,用報紙包著的。打開,是楊槐樹送她的兩塊菊花石。

“槐樹。物歸原主。”梅林平靜地說。

“怎么了?怎么了?小弟什么地方做得不對嗎?梅姐。您可以批評我呀。我是誠心誠意送給您的。”楊槐樹一急,又用起了“您”。

梅林淡淡一笑。“槐樹,我不能收你的東西,無論是貴是賤,是錢是物,甚至是……這違反我的原則,盡管我非常喜歡這兩塊菊花石。”

“那你?不就是兩塊石頭嘛。”楊槐樹站起來。手心把卡都捂出了汗。

“槐樹,你坐下,我們姐弟倆說說話。你告訴我,有李漢民這個人嗎?”梅林直視著他。

“沒,沒有。”楊槐樹臉上汗下來了。

梅林點點頭。“還算誠實。其實你第一次去我就知道,你是來運作紡織廠那筆拍賣業務的,所以你編了一個你自己都不認識的李漢民。我問你是不是省經貿委的李漢民,你說是。其實那是我胡亂說的一個單位。”

“那,那你怎么沒戳破我?”楊槐樹坐不住了。

“說實話,我們剛準備動議處置紡織廠資產,我的身邊就圍了一大堆——怎么說呢,蒼蠅吧——既有拍賣公司的,也有希望直接協議低價獲取的。有的找領導打招呼,有的送錢,有的送房子,有的送金條,有的許諾我將來的位置,手段司空見慣……我很煩。他們把我當什么了?看上去他們對你畢恭畢敬,送錢送權,實際上他們是在對人的蔑視。他們以為,所有的人都和他們一樣,是可以用錢買的。他們買的是我的權力,而完全忽略了掌握權力的人的品格。

“你去了以后沒有遞名片沒有談業務讓我有些意外。但你說了李漢民,送菊花石讓我有了警覺。你是怎么知道我喜歡什么的?為什么編一個李漢民來?我很想知道。我收了菊花石觀察你下一步舉措;你在生日那天請我吃飯,請的地點又是我喜歡的餐廳,點的是我喜歡的‘菊花羹’和‘清水豆腐’,這讓我警惕。你說你也喜歡‘菊花羹’我不相信,我看到了你喝湯時的眉頭。在省城你喝酒后給我打電話,因為你知道我在省城。顯然有人在給你通風報信,這是一個什么人,我很想知道。你在靠近我,我也在走近你。你沒有想到吧?你想拿到這筆業務,我想知道是誰讓你這樣一個朝氣蓬勃的年輕人、受過高等教育的大學生變得如此世故,如此‘看破紅塵’的。而且我也必須設防,盡管失去這個位子我并不在乎,但至少我要變得聰明一些。人必須要具備兩大素質:善良和聰明。

“我去過你們公司,一位姓蘇的小姐接待了我。她不知道我是誰,來干什么,但她卻真誠地向我介紹了你和你的公司,她說到你很敬業,太陽下步行丈量紡織廠,查看周邊環境,這些讓我很欣慰。她是個很好的女孩兒,好女孩兒也許不聰明,但好女孩兒真誠。我想如果資產拍賣真的能讓紡織廠最大范圍內增值,最大范圍內減少開支,也是雙贏的事。我真怕拍賣公司和競買人惡意串通損害紡織廠工人的利益啊,他們非常值得同情和關注。紡織廠資產是只羚羊,四周圍著一群餓狼。我必須用妥善的辦法來保護它,最終解決問題。于是我想到你了。或許你可以讓我實現目標。

“你沒有送錢給我,證明你不是完全相信錢的人或者是暫時不相信錢的人。我幫你一下,也許會改變你的世界觀,至少是工作方法和態度。槐樹,這個世界上很多東西可以用錢來解決,但也有很多東西是錢解決不了的。很多東西可以賣,但原則不能賣,對普通人來說就是做人的底線。你女朋友為錢拋棄了你,但一定會有女孩兒因為愛情而對你不離不棄。你說對嗎?”

楊槐樹通身汗透,無地自容。只有點頭的份。

“如果我喜歡錢或者權,這單生意你能獲得嗎?不能。但我要錢做什么?我今年四十五歲,我每年的工資有三萬多元,還有十年退休,可以有三十多萬的收入。退休后我有工資,足夠我生活,而且我可以充分地享受內心的坦然。權當然好,但權如果用不好,與兇器有什么區別呢?一個貪錢的人手上有權,等于歹徒有了兇器,不僅傷了別人同樣也會傷了自己。”

梅林把菊花石往楊槐樹面前推推。

“你現在可以告訴我是誰給你提供我的相關信息的嗎?”

他哆嗦著把手機拿出來,調出儲存在手機里和“鵬弟”的全部短信。梅林接過去一條一條看下去。時間在凝固。

“看來你并不知道‘鵬弟’是誰?”梅林問。

“是。我是個冒名者。”桌上飯菜已涼,楊槐樹心比飯菜還冷。

“你是個不錯的‘冒名者’。”梅林一笑。“你讓我們紡織廠在這次拍賣中資產增值不少,又減少了開支。開始錯誤,結局完美。”

“梅局長,您這樣說我無地自容。”楊槐樹說。

“我們有約呀。在辦公室以外喊我梅姐,而且不許用‘您’。”梅林笑著把楊槐樹拉坐下。

“‘鵬弟’找你要回扣了嗎?我很想知道他是誰。”梅林表情凝重起來。

“放心吧,梅姐。我會找出這個人,他不會放棄這筆回扣的。”楊槐樹說。

“那好,謝謝你。”梅林喊服務員埋單。

“梅姐,我們以后還可以是朋友嗎?”楊槐樹小心地問。

“當然是啊。你取得成就姐會高興的。”梅林伸出手,楊槐樹緊緊握住。手心滿是汗。

楊槐樹坐在馬路牙子上。今天太讓他震動了。自以為自己聰明絕頂機智過人,在梅姐寬容的注視下,自己所謂的“演技”滑稽可笑,不堪一擊。

孔雀開屏展示美麗的時候,站在后面的人可以清楚地看到它丑陋的屁股。

他不知坐了多長時間,直到蘇紅找到他。路燈下的蘇紅楚楚動人。

我一定要幫梅姐找出那個“鵬弟”來。他想。

可奇怪的是,“鵬弟”并沒有發短信跟他提回扣的事。楊槐樹試探性地發了幾個短信,他沒回。有幾次楊槐樹用公用電話打這個號碼,居然總是在關機。

這真怪了。但他感覺不好,猶如平靜的大海在孕育著一場風暴。

因為這場拍賣有些影響,更主要的是公司有了運作的資本,楊槐樹公司的業務漸漸多起來。楊槐樹又忙得腳不沾地了。有的同行公司欣賞楊槐樹的拍賣方式和技巧,專門請他去主持拍賣會。

他任命了蘇紅為副經理,把原來辭退的幾個人又請回來。

但再忙,他都記得給梅姐發短信問候。

有天在酒店遇到輕紡局的一個副局長。拍賣會結束后他給這個副局長送了一箱子“五糧液”酒和兩條“中華”煙。副局長非常高興,覺得楊槐樹這個人不錯,知道承情。

副局長見到楊槐樹拉住他,聊了幾句話。楊槐樹問梅局長最近好嗎,副局長問你不知道,楊槐樹很意外,說我知道什么。

副局長把他拉到一角。“梅局長最近日子過得不開心,她老公正和她鬧離婚呢。本來他們的婚姻也就名存實亡的,但真要是離了,也是一樁新聞呢。”

“她老公是誰啊?”楊槐樹問。

“你不認識?本市有名的房地產商啊。原來在政府機關的,下海了。對了,玉泉小區就是他開發的。”副局長很奇怪楊槐樹居然連這個都不知道。

“我知道他,但我真不知道他是梅局長的老公。他們為什么離婚?”

“據說——可不能對外傳——她老公抓到了她和另外一個男子的約會證據,在一個叫‘百花洲’的酒店里,在省城出差時也有,有照片。”

楊槐樹一驚,巨大的恐慌壓在心頭。“那男的是誰?”

他聽出了自己聲音有些干澀、發抖。

“不知道。據說提供照片的人把男子圖像打上馬賽克了,但從身材看,只能看出是個年輕人。但女的絕對是梅局長。真沒想到啊,梅局長居然養‘小白臉’。”副局長搖著頭嘆氣,嘴咧如瓢,表情和語氣完全相反。

“誰提供的照片?”楊槐樹緊緊抓住副局長的胳膊。

“那我哪知道呀。哎呀,疼死我了……”

副局長怎么走的,楊槐樹沒有印象了。恐懼、內疚、憤怒、吃驚讓他思緒像亂麻,捋不出起始點。

梅姐沒有告訴他。她選擇的是回避和隱瞞,用隱忍抵御攻擊。而自己至今沒有找到那個給梅姐潑污的“鵬弟”。

如果把幾種情緒排列一下,應該是內疚、恐懼、憤怒、吃驚。他覺得對不起梅姐,是他下的“套”且授人以柄。誰能在他和梅姐吃飯時偷拍?只能是“鵬弟”。地點、時間都是“鵬弟”安排的,人家挖好了坑就等著你往里跳,自己居然毫不猶豫地跳下去了,而且把梅姐也帶進坑里。自己還是聰明人呢。聰明過頭了就是愚蠢!

現在回頭來看,事情完全明了。“鵬弟”故意把短信錯發到楊槐樹手機上,他竟然算準了自己一定會抓住這次機會,然后假裝要回扣來解除自己的戒備,主動要和自己見面,但自己真要試探約他見面,他又在借口外地出差。當時自己還擔心,“鵬弟”似乎抓住了自己怕見面的軟肋,原來他自己也怕見楊槐樹。

“鵬弟”應該是非常熟悉自己的,知道自己的底細和性格。當他和梅姐去“百花洲”的時候,對方早在包廂里安裝上了微型攝像頭。

把自己的形象打上馬賽克,是不想讓別人認出自己。認出自己對拍照者有害嗎?應該是有的。既不讓別人認出自己,又能充分證明梅姐在和一個男人約會。他要達到什么樣的目的?就是想讓梅姐夫妻離婚嗎?

誰是受益者,誰就是拍照者,誰就是“鵬弟”!

讓他上當的是輕紡局真有拍賣紡織廠資產的打算。誰能鉆進梅姐心里去看呢?這個人一定是和梅姐生活很近的人,或者就是梅姐家人。也許“鵬弟”就是梅姐老公。

突然他想起“鵬弟”曾經有過一個短信提醒他,千萬不要問及、談及梅姐的家庭情況,對方是在刻意回避一些情況。因為如果楊槐樹知道了梅姐的老公,就會打退堂鼓。梅姐老公就是做房地產的。自己一定會提出疑問:這樣一塊好地,為什么她老公不能直接或者間接地接手?至少也要和他這個拍賣公司聯系。

他作出了一個決定。這個決定也許幫不了梅姐,但他不能讓“鵬弟”得逞,或者至少他要知道這個“鵬弟”是誰。他不能這樣不明不白被人耍了,居然耍他的人連面都沒見過。

他對蘇紅說家里有急事,需要請一個星期假。他走了,公司的一切經營由她當家。他手機也關了。蘇紅沒問,只是點頭。又要他家里的鑰匙。楊槐樹一愣,要我鑰匙干嗎?蘇紅說樹上有只鳥。

是的,樹上還有只鳥,自己和它已經有了默契。盡管還不知它是一只什么鳥。像他和“鵬弟”。他苦笑起來。真滑稽!

他決定跟蹤梅姐老公。

梅姐老公原來是建設局的一個副局長,經商熱潮時下海的。當時還作為典型宣傳。他下海后搞過貿易公司,經營過種子和白酒,后來搞了房地產開發。這些,楊槐樹當然不知道,那時他大學沒畢業。這是在查他資料后知道的。

是狐貍總會露出尾巴。

每天上班、下班、應酬,楊槐樹基本上掌握了他的規律。頭幾天沒有任何收獲,一切正常。星期五下午,他自己開著寶馬下班了。楊槐樹知道,一定有情況。往常都是駕駛員開的。他忙打的跟上。果然,寶馬在城內繞了幾個彎后向郊區開去,寶馬車速快,的士哪里跟得上。楊槐樹把幾張百元大票往駕駛臺上一放:跟上都是你的。出租車慢但司機技術好,遠遠地跟著寶馬。大約十分鐘后,車駛入一個別墅區。他知道這是梅姐老公新開發的小區。寶馬緩緩停在八號別墅門口,把車往車庫里倒。男人技術顯然不算過關,車倒了幾次方向才打正。這為楊槐樹爭取了時間。他翻圍墻進去隱藏時,男人開了鐵欄桿院門進去了。

男人進院門的時候,楊槐樹已經拍下了幾組照片。

沒有女人迎出來。難道男人一個人到這里來反思?他決定蹲守。

別墅很新,四周用黑色鐵藝欄桿做院墻。院子里有一些花草樹木,叫不出名但一定很貴。小區零星已經有人入住,都是有車一族。小區道路上有女子在遛狗,女子都很年輕、漂亮。天完全黑下來。八號別墅開始亮燈。燈光很柔和,后來柔和到了二樓。

藏在樹叢里真不好受,蚊子仿佛過年了,成群結隊地來聚餐。他臉上、胳膊上很快起了一些包,奇癢難忍,只好不停地抓。后來他居然找到了一個小工棚,是施工隊還沒來得及拆除的。里面居然有蚊帳。

肚子開始咕嚕。這里哪里找得到吃的呢,忍吧。想到也許明天一早可以知道答案,他又非常興奮。

第二天天剛蒙蒙亮,楊槐樹就走出了工棚。八號別墅靜靜的,別墅和人都在安睡,他等。

終于,別墅門開了。一個女子開門走出來,她把狗放到院子里遛。楊槐樹拿相機的手定格了。

果然是她!

他把照片和那張醫院發票的復印件裝進信封寫上男人的名字,思索了一下,又在外面套了個信封,寫了米蘭的名字寄了出去。

槐樹葉依然濃密,槐樹莢一串串垂下來像風鈴。有時,蘇紅會避著他來看鳥。他知道,但他不說破。鳥兒似乎比原來安靜了許多。

蘇紅問要不要換房子,他搖頭。他要等那只鳥出來,停在他肩頭。

米蘭走了。臨走前給楊槐樹發了短信。用的是“鵬弟”號碼。

“槐樹,謝謝你沒有把信直接寄給他,這樣我可以體面地主動離開。放心吧,我走了,所有的問題都會解決。米蘭。”

“一路走好。槐樹。”

楊槐樹興奮地打電話給梅姐。梅姐告訴他,在男人撤回離婚請求后,她已經提出離婚。

“為什么呀,梅姐?所有的烏云都散了。”楊槐樹在電話里喊。

“槐樹,我和他生活在兩種意識形態里。有些事你現在不懂,以后你會懂的。我說過,我唯一不能改變的就是‘原則’。在感情世界里也同樣存在。”梅姐說。

楊槐樹很少見到梅姐。他很忙,梅姐也忙。后來楊槐樹了解到,紡織廠有個職工的女兒是白血病,梅林帶領輕紡局班子到處為她募捐。楊槐樹把卡交給蘇紅,要她把卡上的三十萬元全部捐給那女孩兒。他告訴蘇紅,不要留下姓名,不要對任何人提及此事。

蘇紅臉上的小雀斑紅了,眼光如水。

楊槐樹提前一天結束了在省城的培訓。

第二天,他在鳥兒熟悉的鳴叫聲中醒來。他聽到開門聲,腳步聲。腳步顯然對房間非常熟悉,這會是誰呢?

他走到陽臺上。一個纖細的背影,是蘇紅,正吹口哨逗鳥。見到他,蘇紅一愣,少時,臉紅了起來。他也一愣:這女子居然會吹口哨。

那只鳥站在枝頭望著他們。他完全看清了它,綠色羽毛融入樹葉,難怪難以發覺。唯一醒目的就是它轉動的紅冠。

“早晨好。”楊槐樹說。

“早晨好。”蘇紅說。

“問它‘早晨好’,怎么說?”

蘇紅吹了個悠揚的滑音。鳥兒也叫起來。

“樹上怎么會有這么好看的鳥?”楊槐樹有些不解。

“它們的棲息地不在這里,它們是被好心的人們放生的。”蘇紅說。

“這是什么鳥?”楊槐樹問。

“牡丹鸚鵡,又叫‘愛情鳥’。”蘇紅說。

倆人的眼光聚焦在鳥身上,鳥兒似乎有所感覺,沖天而去。

責任編輯 劉升盈

【作者簡介】張子雨,安徽霍邱縣人。中國作家協會會員,有小說集《打死我也不信愛情》入選“21世紀文學之星叢書”。有多部小說被改編為影視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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