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的這個暑期,赤日炎炎,讓人感受到這個夏天的熱度。與這個酷夏對比鮮明的是,我心里終于蓄積起足以抵抗盛夏的一抹清涼。望著窗外泛著白光的馬路,我長舒了一口氣,因為,歷經三年的自我折磨后,我終于從自己設置的樊籬中走了出來。
事情要從4年前的冬天說起,那時我在南京大學讀在職碩士,每年冬天會有一到兩個月的時間在學校集中上課。班上聚集了來自不同地區各行各業的許多人,和我的很多同學一樣,在這段短暫脫離單位的時間里,我們總能煥發出最快樂的那一面來。
每天晚上,我都會給老公林毅發去短信,他在上海某電視臺做導演,平時工作很忙。晚上很難能夠按時回家,凌晨一兩點回家是很正常的事情。所以,我們一直有個約定,晚上八點到九點,是我們的短信時間,不管他在做什么,都要互相講一講彼此一天的心情。
他總是會很耐心地回復我,尤其當我離開了家,他的短信里,就會增加一些細心的叮嚀,還會講講兒子的事情。
這一年,我34歲,正處在事業的上升期,體會著家庭的溫馨安詳。我覺得,日子從來沒有這么的愜意舒展過。
圣誕節快到了,我們班要在元旦放假之前,舉行一次聯誼會。班長是陜西省直某機關的頭兒,對舉辦這類的聯誼會很擅長。先吃飯,再唱歌,然后看通宵電影。那天是個周末,聚會完再上兩天的課程,也就放假了。
還在下午上課時,就接到了林毅的一個短信,說他頭有些痛,像是感冒的癥狀,晚上想早點回家去休息。我在吃飯時,看到外面陰霾的天空,想到林毅躺在家里的難受樣,心里突然發緊,心想不過兩三個小時的路程,我為什么不趕回家看看呢?
跟要好的朋友打了個招呼,我就悄悄地上了路。外面風很大,看看時間,八點多了。我給林毅發了個短信,問他好一點沒有。過了很久,他回信,說吃了藥正在看電視。我又問兒子在做什么,他說在寫作業。
我沒有告訴他我正在回家的路上。只想給他一個驚喜。10點,我已站到家門口了,我想給他個驚喜,也想逗逗他,就又發了個短信,問他睡了沒有。
短信很快就回了過來,他說準備睡覺。又問我在干什么。
我說班上在開聯歡會,大家正唱歌呢。他打趣,問我有沒有跟男生來個二重唱,我逗他說還真的唱了,就跟我們英俊瀟灑的大班長。
我已經在拿鑰匙開門了。可以說進門的那個瞬間,他回復的那條短信又出現在我的手機上,只有兩個字:“嫉妒!”
我就這么舉著手機上的這兩個字,站在了他的面前。我是滿臉惡作劇的狡黠,他卻是意料之外的驚慌失措。
他嘩地從沙發上跳了起來,竟將玻璃茶幾差點撲倒在地。
我看著他,一點也不像生病的樣子。房間開了空調暖風,而且特別熱,他只穿著單件的內衣。房間里有股讓我說不出的奇怪的氛圍和味道,林毅的眼睛直愣愣地盯著我。我沒有說話,內心一片混亂,如墜入深海,無聲無息。然后,我看見了餐桌,上面放著沒有收拾的剩飯剩菜。兩幅碗筷。還有酒杯。
兒子不在家。我不用問他,就知道兒子不在家。看來這段時間,像我平時出差他工作又忙的時候一樣,他肯定將他又放到婆婆家里去了。
我們都不說話,誰也不開口。一種戰爭爆發前的警覺,充斥了我的內心。仿佛是為了打破僵局,洗手間的門打開了,一個女人,穿著我的睡衣,擦著濕轆轆的頭發走了出來。
這一刻,很像是某個悲劇中的鏡頭,空氣中蘊含著一股強大的毀滅的力量。林毅如水汽一般開始在我的眼前蒸化、渺小、隱去,我甚至不知道他究竟是什么人,和我有什么關系。那個女人,我想我是認識她的,林毅節目新來的女主持人,他曾怎么跟我說過她來著:上海外國語大學畢業,某某領導的紅人?相貌不好,脾氣不小,悟性不強。所有的男人,在自己的老婆面前,是不是都是這樣評價情人的?
她只是愣了一下,但很快就清醒了。她比我和林毅都恢復的快。反而顯得我太大驚小怪了。她口氣很沖地對林毅說:“怎么回事,你不是說她晚上不回來的嗎?”
我其實更厭惡自己的歇斯
底里
我不知道該怎么形容那晚的情景。寂寞和傷心,就像海浪一樣洶涌地吞沒了我。女主持走了后,我已精疲力竭。我不知道是去外面找個旅館合適,還是呆在家里,看著林毅呆板沉痛的臉色更好。
第二天一早,我就坐車返回了南京。
我和林毅,從此開始了將近4年的冷戰。無論他說什么做什么,我都覺得那些語言那些小心刻意的討好,像紛亂的花絮,雖然飄得滿眼都是,就是不能讓我的心安定下來。我聽不進去,也接受不了,我的腦子好像壞掉了,或者說,他無論怎樣做,無論說什么,都對我不起作用了。
在回南京的路上,一種沒有希望的疲倦,緊身衣一樣,緊緊地包住了我的全身,我用什么方法,都掙脫不了。這讓我有種很恐懼的感覺,覺得這樣的疲倦,很可能就會伴著我的余生,沒有盡頭了。
到南京后,我是怎么又開始上課、下課,和同學們交往,我都不記得了。同時不記得的還有回到單位重新上班后,我又是怎么和同事相處的。我成了行尸走肉,工作會按部就班地做,但一點點不如意的小事,都會讓我全面崩潰。
一開始還能忍著,工作不順,天氣不好,兒子不聽話……我會躲到一邊去哭。但漸漸,就開始控制不住了,一次上班時間,一個同事拿了文件來讓我看,中間有一個黑點,我就覺得受不了了。真的就像人們說的眼中釘,肉中刺,那幾乎不是黑點,而成了一片壓頂的烏云,我的壞情緒突然就爆發了,歇斯底里地,喊叫起來。
沒有人知道我性格突變是為了什么。甚至我最要好的朋友。
我冷漠,無助,少語,不喜跟人交往,失去了生活的熱情。不用任何人說,誰都能從我的臉上看到,我是一個徹徹底底的受害者。
我和林毅,是大學的同班同學,他一直都很優秀,又儀表堂堂,是很多女孩子都喜歡的對象。他很討女人喜歡,喜歡在人前保持矜持正派。剛結婚時我就發現他這個特性了。即便我們才吵了架,出門見到熟人,他也會趕緊跟我做出一副親親密密的樣子來。
說他虛偽也好,好面子也好,加上他在電視臺比較特殊的地位和形象,他最怕就是我會將這些事鬧到外面去。可以說,隨后那兩年我的痛苦,也正是來源于此。我不能跟同學朋友和同事交流,甚至不敢告訴父母兄弟,因為這樣一來,我不知道他會做出什么偏激的事情來。他曾說過,如果我講出來,他就立刻離婚,而且遠走天涯,從此躲進深山老林,不再和外界接觸。
我想,雖然我是這么痛苦,但我也總不能這樣孤注一擲吧。
而且,他是這樣地一心一意地討好著我,每天的短信時間,改成了電話時間。特別是對兒子,態度來了一個非常大的轉變——這也是令我感動的地方。雖然他也喜歡兒子,但以前少有親昵之舉,現在,兒子一個小小的感冒,都會讓他熱淚盈眶。
我看到了他的轉變,也知道他很后悔。他一遍遍跟我說,他的婚外情感,不過都是些蜻蜓點水。他不能沒有我,不能沒有我們這個家。他絕不放我的手,他的心里,只有我一個人。但為什么,我的傷口,就是無法愈合?
我覺得是我精神的崩潰,令他慚愧,覺得對不起我。同時讓他的心變得柔軟了。
越想抓住他,我的脾氣就越古怪,似乎這成了我控制他的唯一法寶。他稍微說話做事過分點,我就會哭鬧起來,或者舊事重提。有一天,幾乎什么也沒有發生,一家人難得晚上還聚在一起去吃了頓飯,回到家,只是電視里一個夫妻親熱的鏡頭,就讓我心情大壞。既而又想起他的罪孽,因為不珍惜,毀掉了我的生活,不由對他就充滿了仇恨。我半夜起來,將他的所有的衣服拿剪刀都剪碎了。
他看著我,沒有說一句話。而且,最糟的是,我其實比他更厭惡自己的歇斯底里,這讓我如此丑陋,如此變態。而且,內心的傷痛和仇恨并沒有得到緩解,反而越來越嚴重了。
我也要讓他嘗嘗遭到重創的滋味
2006年夏天,在看了很多醫生后,我開始尋找一種自救的辦法。我不想得抑郁癥,要靠藥物來維持,也不指望能從林毅的小心翼翼中得到解脫。當時我看了很多書,也有勇氣去向網上認識的朋友訴苦了。可每個人說的解決方法都不一樣,有讓我出門旅游的,有說去找個男朋友的,有鼓勵我吃抗抑郁藥的,還有說去尋找一夜情的。
我不知道該怎么辦。我發現林毅對我最大的打擊是他在和別的女人逢場作戲的同時,讓我失去了做女人的自尊,我在他的面前找不到曾經有過的驕傲了。
沒有驕傲,又無法匍匐下去,我就像空氣中飛舞的塵土,沒有一刻的安定。
那時,我認識了林毅的一個大學同學,他叫鄭智,剛結束了山東的一份工作,到上海來做生意。因為他單身一人先來,周末林毅喜歡叫上他和我們一起吃飯。鄭智做人成熟,也很幽默,而且特別討我兒子的喜歡。每次來我家里,都會給兒子帶點禮物,有時是玩具,有時是一本漫畫書,有時就是一只棒棒糖。
他不令人討厭,但也沒有什么特別吸引人的地方。他和林毅相處甚歡,三天兩頭,就要在一起說說話。我從沒有見過男人之間會這么膩歪。林毅有一次甚至說,他覺得上天對他不薄,讓他最喜歡的朋友,跟他在一個城市。
不知道那個念頭是什么時候涌上腦海的,一旦出現,我就有點壓抑不住了。特別是每每感到傷心,落寞,心灰意冷之時,這想法就如小鼓一般在我的心里一遍遍擊打,它的節奏分明是:勾引鄭智,和鄭智上床!
我想讓林毅也嘗到被背叛的滋味,我覺得跟任何一個男人上床,都不能讓我感到解氣,只有鄭智才可以。而且,我要讓林毅看到這一幕!
自然,鄭智是一點也沒有察覺到我在想些什么的。他一如既往地來我們家里,或一如既往地跟林毅出去玩,也一如既往地跟我開著玩笑。他那種自來熟的勁頭,讓林毅也沒有注意到我在打什么算盤。我開始對鄭智刻意討好,我會換上最漂亮的衣服,會做做頭發。飯菜,也會特別的用心。我用一種很隨便的口氣對他說:“以后什么時候想來混飯吃都可以,林毅不在,你也可以來。”
林毅很高興我會這么說,他對鄭智說:“你看你都讓我的老婆變得開朗了,以后沒事,你可要多來啊。”
鄭智是否會有一個錯覺,我想和他做哥們兒?他哈哈笑著,從那以后,還真的不請自來過兩三次,有一次,林毅不在家。
我跟他胡說一氣地瞎聊天,但很用心地開了一瓶紅酒。我知道我喝點酒,性情會特別有趣,話匣子一打開,就非常可愛。我們的話題很輕松,多是他在講,山東的老家的女兒,和妻子斗智斗勇的故事,工作上的一些羅嗦。男人都是愛吹牛的,吹牛時的男人,才是最有趣的時候,聽他講江湖險惡,他如何披荊斬棘,克服種種艱難險阻,我的眼睛都能閃閃發亮。
有了第一次的把酒言歡,第二次就成了一種期待。工作或休息時,我的心思都會不知不覺地就溜到怎樣找借口約會鄭智這事上來。僅僅這樣想想,就將我從多日來的沮喪和無精打彩中解救了出來,我突然覺得生活有了希望,至少,穿衣打扮,有了興趣。
林毅以為是我有了好轉,他特別高興。我能感覺到他回家后放松了許多,想想他也不容易,這么兩年多的時間,一直戰戰兢兢,而我這個炸彈說炸就炸。
這也是他該付出的代價吧。這個世界上,誰有特權只享受歡樂呢?
2006年10月,林毅去福建拍一個片子。我覺得機會終于來了。我不想再等了,我要給自己一個解脫,給林毅一個重創!
那時,經過幾個月的醞釀,我自己能感覺到,和鄭智有了一種難得的心靈感應,這也是我結婚后,唯一一次對其他男人擁有的奇妙的感覺。當然,遠遠還沒有到愛情的地步,但至少,有吸引。
我覺得,這就足夠了。
失落的靈魂終于得到了慰藉
今年“五一”后的一天,很普通的一個日子。難得的燦爛柔和的夕陽,令人心醉。下班特意沒有坐車,踩著落葉,走長長的路。兒子前幾天就去了奶奶家。我一直走到了鄭智公司的樓下。
陽光在高大建筑物的狹窄縫隙里移動。行人步履匆匆。我給鄭智撥電話,告訴他我在他的樓下。我想我并不是一個天生悲傷的女子,而今天,是如此一個特殊的日子,我只想演一出自己的戲,讓我哭,讓我笑,讓我冷了許久的心,暖和一點。
鄭智下來了。他有一輛破舊的車子,我們可以一口氣開到渾濁的江邊去,天已微黑,在小食肆吃了點飯后,我拉住他,去踩不平坑洼的石頭,走到水邊。
有鳥在黑色的天空中,凌厲地飛過。起風了,我說:“抱住我。鄭智。”
他的懷抱包圍了我,他的衣服上,有著清新的好聞的味道。這味道,令我軟弱自憐,他把下巴擱在了我頭頂的頭發上。
鄭智。我叫他。
我在。他說,他的聲音很低沉,一點沒有往日的玩笑。
我想,我這細碎柔密的頭發,讓他想些什么?
仿佛知道我的心思,鄭智要給我一個解答:“你不愛我,對嗎?”
我的眼淚有時候是廉價的,他話一出口,我就哭了起來。只是此刻的眼淚,和我這幾年,總是時不時會從臉上緩緩流下的淚水是多么的不同啊,那些眼淚,是發泄,是痛,而從來都不是緩解。它甚至讓我這么久的時間里,以為掉眼淚只是一種現實,就像一個人吃飽了會打嗝一樣。我忘記了眼淚的真正用途,人們之所以要哭泣,只是因為深深的悲哀。
鄭智這一聲溫柔的詢問,讓我從不自知的深遠寂寞中,蘇醒了過來。我拼命點頭,眼淚汪汪地看著他。“我知道的,”他說:“林毅對我說過你們的事。你一直是這樣的不快樂,他也很懊悔。如果你真的可以通過我,找回你的快樂,我想,他甚至可以做到不會恨我。所以,你很傻,你并不懂得男人的心。”
我沒有話說,我只想哭。他的聲音,是那么的溫柔深沉,含著很多的情感和故事。果真,他緩緩說道:“因為我的妻子,也有過你這樣的經歷。幾年前,我工作忙,忽視了和她的交流。她是那種脆弱,多情,依賴感很強的女人。認識了一個網友,她差點就跟他私奔了。后來我問她,愛他嗎,她說,不愛,她只是想用一種出其不意的方法,讓空虛得到拯救。
從那以后,我開始注意到,這樣的想法,其實存在于很多很多人的心里。人們都是這樣,既對生活充滿了欲望,又是那么的容易破碎。我們最缺乏的是靠自己,獲得重生的力量。結果呢?林毅和女人逢場作戲,你痛徹心髓,找不到自己。你說,我真的就是你的那一劑放心藥嗎?”
他說著,輕輕地,親吻了一下我的頭發。
“妻子重新回到我的身邊后,我想過,我甚至感謝她的那個網友,如果沒有他,我不會注意到我給妻子帶來的內傷,妻子也會一直在寂寞痛苦之中飽受折磨。所以,你看,你以為可以利用我來報復林毅,其實你并不懂得,當一個男人對妻子真的有了悔意時,他的胸懷會有多么的寬廣。他曾跟我很認真地說過,只要能換回你的快樂,讓他做什么,他都愿意。即便真的從此深山老林,隱居終老。”
鄭智對我說這些的時候,天已經黑了。可是在我的記憶中,那一時刻,我的內心分明充滿了陽光,近4年來被緊緊逼迫的靈魂,終于放松了。
和鄭智分別的時候,我將他拉近,給了他一個緩緩的親吻。我很感謝他,如果時光可以重來,我是真的愿意愛上他。
上個周日,一覺醒來,夏日的陽光濃烈地照射進來。這時,我接到了林毅的短信,他結束了外地的工作,要回上海了。他已下了飛機,正走在回家的路上。我看著短信,想起了4年前的那一幕。我走出巷口,去接他。
陽光透過樹陰,斑斑駁駁地灑在身上,我聽到自己的心里輕輕吹掉塵埃變得清晰的聲音。我知道我的去向。就如同知道我為何這一刻,要站在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