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奇的牧羊鞭

80多歲的老羊倌王照堂與羊打了大半輩子交道，直到前幾年國家為保護山區植被，防止水土流失而禁止養羊，他才依依不舍地離開那根握了整整70年的牧羊鞭。他為什么對一根牧羊鞭如此鐘情？這里有段故事。

冀西山區的羊倌分牧羊倌和看羊倌兩種。夏季晚上羊不進圈，在田地里過夜，拉下的屎尿可以肥田。牧羊倌白天牧羊，晚上回來把羊群交給看羊倌。看羊倌夜間不能睡覺，要看護著羊群不吃周圍的莊稼，不被狼吃掉。當地習慣，牧羊倌和看羊倌不會同時產生在一個家庭里，因為羊倌很苦，日曬雨淋深更半夜的，父親干了這行就不愿意讓兒子接班。可王照堂的父親王尚當羊倌，有一年夏天突然硬要讓兒子也當羊倌，而且是當上夜班的看羊倌。村里人很奇怪，這不是把孩子往火坑里推嗎？那年王照堂才10歲，還沒有牧羊鞭桿高，晚上也從未出過門，怎么能看羊？遇到狼怎么辦？王尚是個一根筋，誰勸也不聽，堅持讓王照堂看羊。那天晚上，王照堂第一次上崗，王尚將牧羊鞭遞到他手里說：“把牧羊鞭放在身邊，你就可以和在家一樣睡覺了。”王照堂認為父親是為自己壯膽，看羊怎么能和在家里睡覺一樣？那是要操心要負責任的。王尚走后，王照堂心里像十五個吊桶打水——七上八下的。手里握著長長的牧羊鞭圍著羊群不停地轉著看著，生怕出問題。夜深了，一陣睡意襲來，王照堂不由自主地躺在地上睡著了。小孩子貪睡，這一睡就睡到了大天亮，直到第二天早上父親踢他的屁股他才醒來。就這樣，每年夏天父親牧羊兒子看羊，一老一少配合默契，20多年來從未出過差錯。王照堂心里有個謎團：自己睡著了，羊為什么規規矩矩地臥在地上？為什么沒有別的野獸前來騷擾？以前別人看羊時可不是這樣，眼睛眨也不眨地看著羊也不行，不是吃莊稼就是被狼叼走。更讓王照堂奇怪的是趕上雨天，自己睡覺時衣服竟不會淋濕也不覺得冷。他問過父親，可王尚不告訴他。于是，這個謎團在王照堂心里越滾越大。

王尚上了歲數腿腳不靈了。生產隊長說，老人家休息吧，讓王照堂牧羊，隊里再找個看羊倌。王尚一聽連連擺手說：“別別別，不用再找看羊倌。讓我兒子全兼著吧，這樣還可多掙個工分。”這一說正中隊長下懷，再找個看羊倌實在不容易，就順水推舟按王尚的意思辦了。上世紀七十年代初，王尚患病臥床不起，彌留之際把王照堂叫到床前說：“孩子，以前我不解開你那個謎團，是不讓人知道我心中的秘密。為父活不了多長時日了，這個秘密我不能帶到棺材里，今天告訴你吧。”

原來王照堂10歲那年夏天，有個晚上王尚看羊。半夜時分，王尚忽然發現羊群擠作一團，渾身打著哆嗦。不好！可能是狼來了。第二天一查，果然少了一只母羊，它剛生下的小羊羔沒了奶吃，餓得“咩咩”直叫。誰知，第二天夜里王尚剛打了個盹兒，羊群又騷動起來。他以最快的速度跑過去一看，發現有條狼叼著那只沒娘的小羊羔朝南邊的山上跑了。好你這條惡狼，昨晚把媽媽叼走，今天又來搶孩子，想斬盡殺絕么？王尚顧不得羊群了，抄起牧羊鞭就追了過去。

盡管有月光，可山路崎嶇，加上王尚心急火燎，一路跑得磕磕碰碰，摔了好多跟頭，臉上、胳膊上都流了血。然而這一切他都不在意，一門心思想把小羊羔從惡狼嘴里奪回來！他抬頭看看前面的狼，忽然覺得有些奇怪：狼在山路上奔跑應該比人快好多倍，可今天這只狼卻跑得并不快，雖然叼著小羊羔，可也不過十來斤重，還不至于成為狼的累贅。王尚心里一緊：壞了，狼非常狡猾，莫非它是誘敵深入故意等著我？前面是否還有更多的狼埋伏著？想到這里，他放慢了腳步，后來索性停下來歇息了一陣。這時，他發現前面的狼也停了下來，好像也在喘氣休息，而且王尚還看見狼是趴著的，一副筋疲力盡的樣子。它用一只前爪緊緊護住小羊羔，有好幾次小羊羔竟從它的前爪下逃脫出來，狼像費了好大勁才又把小羊羔抓住。這只狼怎么了？有了病？受了傷？這個發現讓王尚精神抖擻勁頭倍增。嘿，你既然連個小羊羔都抓不牢，我還怕你干啥？今天我就用這根牧羊鞭和你斗一斗！想罷，從地上一躍而起，朝前面的狼猛撲過去！狼發覺追兵又來了，忙叼起小羊羔倉皇逃竄，王尚緊追不舍。猛然，王尚發現狼走過的地方有血跡。夜間雖然看不真切，但他能從血腥味中判斷出血跡一定是狼留下的。有血跡，證明狼確實受了傷，看來傷得還不輕。于是，王尚朝著狼逃去的方向，一路追一路用力甩著響鞭。

一個在前面跌跌撞撞地跑，一個在后邊氣喘吁吁地追。大約追了10多里路，來到一個洞穴前。狼吃力地爬上洞口，把小羊羔放下，累得癱在地上起不來了。因為山洞背著月光，眼前黑乎乎一片，王尚追到這里丟失了目標。他正要搜索，突然聽見前面有羊叫聲，細一聽，正是昨晚丟失的那只母羊。看來狼并沒有把母羊吃掉，現在很可能是見了小羊羔發出的呼喚聲。王尚找到幾根干枯樹枝，用火柴點著，手執亮光循著母羊的叫聲轉過一個山嘴，終于找到那個洞口。他發現小羊羔正偎在母羊懷里吃奶。而旁邊，有兩只小狼崽正睜大兩眼死死盯著母羊的奶頭動也不動。小狼崽后面，是那只剛叼回小羊羔的狼，躺在那里呼呼喘著粗氣。王尚繞過羊和狼崽來到狼跟前，舉起牧羊鞭桿，正要朝狼頭狠狠砸下去時，忽然聽見狼嚎叫起來，聲音甚是凄涼和悲哀，眼里放出的不是令人生畏的寒光，而是無助和乞求。那兩個小狼崽也撲過來緊緊偎在大狼身邊，身子顫抖著。王尚心里一震：莫非里面有蹊蹺？再細一看，6只狼眼死死盯著他手里的牧羊鞭。王尚的心突然軟了下來，將高舉的鞭桿放了下來。這時，他仿佛聽到一大兩小3只狼長長地舒了口氣。

狼身上還在殷殷滴血，一副有氣無力的樣子。王尚想知道狼流血的原因，就往它跟前走了幾步。或許是狼發覺王尚消除了敵意，或許是它已沒力氣和眼前這個人抗爭，王尚靠近身邊時，它竟一動不動。一看傷口，王尚就知道是獵槍所致，而且辨別出這是一只公狼。現在他明白事情的來龍去脈了：公狼是被獵人打傷的，母狼很可能已死在獵槍下，公狼為了小狼崽不被餓死，就去搶來一只母羊來喂奶。大概母羊想自己的孩子，不好好給狼崽喂奶，公狼這才又拖著重傷的身體去把小羊羔叼來，讓它們母子團圓。而公狼做這一切，全是為了自己一對才出生不久的孩子！可憐天下父母心，此時此刻，王尚竟對這只傷狼肅然起敬了！

王尚領著母羊抱著小羊羔轉身離開了洞口。剛走了幾步，忽聽背后傳來一陣響聲。掉過臉一看，原來是兩個小狼崽朝著自己四腿跪地，嘴里還發出一種奇怪的聲音。小狼崽的舉動深深打動了王尚，引起了他的憐憫之心。他想，它們的父母可能傷害過人類，或許不值得我們同情，但它們剛剛出生才幾天又有什么罪呢？為什么不能活下去呢？這也是兩條命啊！于是，又轉過身來把母羊和小羊羔送到洞口，這才返身下山。

過了幾天，鄰村有兩個獵人來找王尚，向他打聽那只傷狼的下落。從獵人嘴里，王尚得知母狼已被打死，受傷的公狼帶著兩個小狼崽從獵槍下逃了出來。獵人說：“公狼為了小狼崽活下去，一定會在附近的羊群中現身，聽說有天晚上你追過叼走小羊羔的狼。是不是一只受傷的狼？它跑到了哪里？你看沒看見那兩只小狼崽？”王尚聽了這話，說：“我追的那只狼沒受過傷，也沒見到小狼崽。”獵人走后，王尚突然想起獵人會循著傷狼流下的血跡找到那個山洞，就在當天夜里再次來到山洞旁，準備把狼轉移到安全的地方。這時，那只公狼只有出的氣沒有進的氣了。王尚對著狼做了個端槍的姿勢，意思是這里危險需要轉移。公狼像是聽懂了他的話，久久地瞅著兩個小狼崽，又轉過來久久地瞅著王尚。王尚明白過來，它是想告訴王尚：“你帶著它們快走吧，別管我了。”無奈，王尚抱起小羊羔，領著母羊和小狼崽向南面深山里走去。剛離開洞口，就見公狼用盡最后一點力氣爬出洞口，從高高的懸崖上摔了下去，它是不愿讓小狼崽再次受到獵人的追殺。兩個小狼崽悲痛地嚎叫起來。王尚竟也落下了傷感的淚水。

為了養活兩只小狼崽，第二天，王尚又送來一只母羊給狼崽喂奶。小狼崽一天天長大。有天晚上，倆狼崽來到王尚看羊的地方，在王尚面前長跪不起，嘴里發出一陣陣奇怪的聲音，眼里還流出了淚水。王尚懂得它們的意思，狼崽長大了，想要報恩了。王尚對狼崽說：“只要你們不危害人類就是對我最大的回報。其他就不用了。”狼崽好像也聽懂了王尚的話，它們看到王尚身邊的牧羊鞭，像想起什么重要事情，把它叼起來放得規規整整，又朝著牧羊鞭跪倒磕頭，意思是要幫王尚牧羊看羊。狼崽這一“提醒”，王尚也覺得確實是這樣，白天跟著羊群跑，風里來雨里去的，遇到狼群很危險；夜間看羊耗神費力更加辛苦。如果狼崽能助一臂之力可就輕松多了。再者，也應該給狼崽個報恩的機會，就點點頭答應下來。于是，就出現了故事開頭那一幕：王尚不顧別人萬般勸阻，堅持讓王照堂當看羊倌。

從此，王照堂夜間看羊時，身邊就放著那根牧羊鞭。兩只狼崽來到羊群旁邊，看到牧羊鞭，知道恩人到了，就主動擔負起看羊護羊的職責來。它們在羊群周圍巡邏，別的牲畜就不敢靠前；羊發現周圍有狼走動，也不敢離開羊倌去偷吃莊稼。

一個月光融融的夜晚，王照堂手執長長的牧羊鞭來到當年父親遇見狼崽的那個山洞前，把牧羊鞭折成三段，然后朝山澗里扔去。這時，只聽山下傳來一陣狼嚎，聲音尖利高亢，不停地在山谷中回響著。從山洞下來，王照堂正準備回家，忽然發現前面路上有兩只毛色灰白的狼朝自己跪著。王照堂猜測出，這一定是當年的那兩只小狼崽。就是它倆這么多年來知恩圖報，替自己和老父親當了多年的羊倌。王照堂停住腳步，向兩只狼抱拳作揖：“感謝二位多年來的幫助。現在國家為了維護生態平衡，禁止山羊放牧，咱要積極遵守國家法令。我退休了，二位也該歇息歇息了。牧羊鞭我已折斷，咱們的緣分盡了，請二位以后好自為之，切記當初承諾，不要危害人類。”說完，王照堂把手一揮，說：“走吧。”兩只狼站起來，對著王照堂輕輕嚎了幾聲，又伸頭向剛才王照堂扔掉牧羊鞭的山澗里望了望，回過身向著夜色中的崇山峻嶺疾奔而去，轉眼沒了蹤影。

如今，王照堂住的屋里有不少狼的圖片，他還買了一本賈平凹的書《懷念狼》，天天翻看。其實他不識多少字，只是心底深處有個根深蒂固的狼情結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