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多年來,他一直在做著這樣一個夢:他夢見自己在漫天的白雪中瘋狂地奔跑,追尋著一個似隱似現的美麗倩影。
她是他的大學同學,他讀中文系,她讀外語系。她有著一個純潔如詩的名字:雪兒。那時,雪兒是大學校園里最靚麗的一道風景線,她人如其名,身材窈窕,臉龐清秀,長發飄逸,使人一見便會自然地聯想到純潔無瑕的白雪。每當她著一襲白裙娉娉婷婷地款款漫步在校園里時,身后總會似鮮花般開滿大片男生熱烈多情的目光。
雪兒的美麗是不可抗拒的。對她,他也曾動過心。他甚至四處打探她的情況,但當他知道她家住本市,有著顯赫的背景后,他對她就不敢有任何奢想了。他是從大山里出來的農家子弟,他們之間的差距太大了。欲望的產生是以某種可能性為基礎的,如若二者之間的懸殊太大了,人也就不敢有任何幻想。譬如月亮,我們都覺得她美得讓人心眩,但有誰敢想過將她搬到家中占為己有呢?
不過,他仍然是默默地關注著雪兒。那時,他的詩歌已在各種報刊上滿天飛,他的詩中,寫得最多的是白雪。
大三時,學校文學社組織了一次文學沙龍活動?;蛟S是上天的刻意安排,他和雪兒在這次活動中正式認識了。接下來的時間里,他和雪兒交往多了,倆人竟很投緣。雪兒告訴他,她也寫詩,也喜歡他寫的詩。雪兒說這些話時,一雙似寒星般的眸子脈脈地看著他,他內心頓時泛起一股躁動的潮水。他隱隱覺得,他們之間會有故事發生。這時,他發現自己已無可救藥地徹底愛上了雪兒,雪兒的一顰一笑都深深攫住了他的身心。如果一時半會兒見不著雪兒,他會魂不守舍,做任何事情都提不起勁。只有看到雪兒那白衣飄飄的倩影,他才會如注入一劑興奮劑般地煥發出青春的活力。
憑著敏銳的感覺,他發覺,在雪兒脈脈的眼神中,也蘊藏著對他的熾熱情感。但他一直沒有勇氣把感情的那層薄紙捅破,自卑如一棵大樹在他心里深深扎下根。這樣,他和雪兒的關系依然保持在友情階段。他們每天相約著到圖書館讀書,或是在校園里那條開滿鳳凰花的小徑上漫步,或是他騎著叮當響的單車帶雪兒到郊外看夕陽。那段日子,是他一生中最美麗的時光,天是那么藍,陽光是那么燦爛!
畢業來臨了,他才驀地發覺和雪兒相處的時間不多了。每次面對雪兒,埋藏在他心里的感情猶似地下的巖漿,幾欲奔涌而出,但話到嘴邊又總讓他生生咽了回去……
有幾次,他見她嘴唇微微動了動,似要對他說什么,卻欲言又止。
畢業前一天,雪兒特地約他出去,莫名其妙地對他說了一句話:“今天,我爸媽去我姥姥家去了,晚上不回家?!毖粤T,她又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他的心猛地一陣狂跳:雪兒該不是在向他暗示什么?
當天晚上,他思想上進行了有生以來最痛苦最激烈的斗爭。他想,從雪兒對他的情意來看,她那句話準是在暗示他,他應該趁此機會向她表露他的感情。但隨即,他又想,萬一雪兒那句話只是隨口說說而已,那他這樣自作多情冒冒失失地對她說出自己的感情,豈不是令雙方都很尷尬嗎?
他如牢籠里的困獸,煩躁地在學校的草坪上踱來踱去。后來,他終于做出決定:這關系他一生的幸福,他一定要去找雪兒。若是她在家,他就向她袒露自己對她的感情;如若她不在家,說明她對他根本不在意,那他就將這份情感永遠珍藏在心里。
一路上,他走得很慢。他害怕結局太早出現,想給自己留有希望。還是到雪兒家了。他緩緩舉起似有千斤重的手,按下門鈴。許久,里面沒人應聲。他又按了幾次,依舊沒人回應。一瞬間,他像跌入冰窟,渾身冰冷,內心充滿了絕望。雪兒不在家,她對他根本不在乎,一切只不過是自己在自作多情。他這樣胡思亂想著,不知是如何失魂落魄地回到學校的。
第二天,畢業了。雪兒紅腫著雙眼到車站為他送行。臨上車時,她送給他一張唱片《小提琴協奏曲——梁?!?。他們倆人都喜歡這支傷感的音樂。火車緩緩開動了,他看到雪兒淚流滿面……
流年似水,紅了櫻桃,綠了芭蕉,也白了少年頭。一天,他因公差又回到當初讀大學的城市。此時的他依舊孑然一身,他打了電話,約已為人妻多年的雪兒到一家咖啡屋敘舊??Х任堇锴『梅胖读鹤!罚缙缭V的琴聲緩緩流淌著。一霎時,他感情的河流決堤而泄。他對雪兒談了大學時對她的感情,又談了畢業前那天晚上到她家找她的情形。他剛說完,雪兒便淚流滿面,泣不成聲:“其實,那天晚上我一直在家里等你。只是,我忘了告訴你,我家的門鈴壞了。你只要舉手敲一下門……”
他呆住了。那天晚上,他只要舉手敲一下門,那么幸福的大門便會立即向自己訇然洞開??墒恰?/p>
編輯 孫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