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

我以為，這一生都不會再相見。

但他出現(xiàn)了，我知道是他。他額前的那道傷，是我心里永難拔除的針。

一

看見他，是在芬姐那兒。人很多，像過去的每一個夜。我自然也像往常，叫杯冰水，安靜地坐在吧臺喝。音樂聲震耳欲聾，我便有眾人皆醉我獨醒的失笑。

貓?zhí)^來，不滿意地搶過我的杯子，嚷：喂，別永遠一副落落寡歡的樣子，你又不是真有憂愁。

很有道理。我家世良好，一個人在這城市打拼也像模像樣，工作穩(wěn)定，薪水可觀，且有溫良青年追求，多少人羨慕！

有人擠到吧臺來，叫，芬姐。芬姐轉(zhuǎn)過身來答應(yīng)，哦，良辰。我不過側(cè)側(cè)腦袋，就看到了他。他額前有一縷發(fā)，長至眉梢，面容瘦削。他不曾看我，但我突然心跳若狂。再給我一杯，他對芬姐說，顯然是熟客。芬姐好言相勸，良辰你醉了。但他堅持說，給我一杯。

我注意到他的手有點兒顫抖，杯子里的酒因此漾出來。我忍不住替他執(zhí)好，輕聲說，拿好點兒。他抬起頭，瞟我一眼，不發(fā)一言地走開，瞬間消失在燈紅酒綠中。

其實芬姐這兒，我并不常來，人和人的關(guān)系真的奇妙。當(dāng)年芬姐是我至恨之人，如今卻漸次變成親人般依賴，我們像是忘了從前，芬姐泰然地做著酒吧老板娘，我做著小資的白領(lǐng)。只不過，我在此地，從來無需買單，這酒吧，出資人當(dāng)然是我那有錢又有勢的父親，這一點，我與芬姐心知肚明。

我再叫一杯冰水，目光飄遠去，就再次看到了他。他真的醉了，倒在角落的一張沙發(fā)里，像是在沉睡。

我走過去，晃他，喂喂。半晌他才睜開眼，看一眼，又閉上，側(cè)過身。我再晃他，他干脆動也不動。

我于是就坐在他身邊，繼續(xù)喝著冰水。

貓找過來，訝異地看看我，再看看他，他是誰?我說，一個朋友。貓狐疑地說，什么時候有這樣一個朋友?我說，你不知道。貓不以為然，她彎下身子看看他，說，嗯，長得不錯。她說，好了，玩玩就算了，一看就知道不會是朋友的那一類。她扭著屁股走開。

貓自認時尚中人，網(wǎng)絡(luò)情人也好，一夜情也好，她都以為再正常不過。但我從來循規(guī)蹈矩，貓平素怪我不解風(fēng)情，但真正我要到河中央打濕鞋子，貓又不免擔(dān)心。

這便是朋友吧。在這陌生城市，我所值得信任的也無非貓與芬姐。

他仍然在睡。我走到門外，叫輛車，又叮囑司機：我朋友醉了，來幫個忙。我與司機一塊兒把男子拖出門去。

略略側(cè)身間，看到芬姐正盯著我們，燈光灰暗，芬姐的表情難以辨清。

二

我?guī)缀跻灰箾]睡好，快天亮?xí)r才微微打了個盹。等到醒來時，天光已然大亮，我跑去看良辰。他還在睡，眼睫毛長長的，像個孩子。我笑了一下，往家里帶男人，我好像一輩子也沒做過兩次。

我煮一點粥，下樓去買豆?jié){油條。回來時良辰醒了，坐在沙發(fā)上，皺著眉看我，開口就說，你誰呀你？

我笑了笑，說，來，吃早餐。

良辰拿過外套，穿上，走出門去，丟下一句話，有病啊你？

我低著頭盛粥，淚水一顆顆掉到碗里。

我在辦公室打電話給芬姐，問與良辰有關(guān)的一切。芬姐說，也不是常去我那兒，所以你們一直沒碰上也沒什么奇怪。我也不太了解他，聽說他在家網(wǎng)吧里做網(wǎng)管，混得不是很好。芬姐頓一頓，問，怎么了?我說，沒什么。芬姐說，他不適合你。他這人，就是犯桃花，沒一樣好，就是有女人喜歡。

我默默地笑。芬姐說，書理，你年紀(jì)也不小了，也該談戀愛了。我說，就快了，那么芬姐你呢?不是還對我老爸舊情難忘吧？

芬姐說，我這輩子，就這樣了。萬一有人愿意娶我，就嫁。

話里不無凄涼。

我惻然掛了電話。但誰讓她什么不好做，非要做別人老公的情人?情人的老婆也許可以忍，但情人的女兒眼里可容不下一粒砂子。雖然我知道父母感情向來不好，但執(zhí)拗的我不允許自己尊敬的父親與一個狐貍精勾搭在一起。我用生命嚇壞了父親，把芬姐逼退于千里之外。只是當(dāng)時我不知道，有一天，我也會像芬姐一樣，遠走他鄉(xiāng)。

我去找良辰，他不在。網(wǎng)吧老板說，他呀，不做了。

我站住街上，茫然四顧。他去哪兒了?

我到處找他，問遍所有可能認識他的人。芬姐說，你瘋了呀。我說，芬姐你路子多，幫我問問，他在哪兒?

他終于出現(xiàn)時，仍在芬姐的酒吧里。他冷冷地看著我，說，你找我?我看著他，百感交集。他嘴角漸漸帶出一絲笑，湊近來猛地摟住我腰，低聲說，愛上我了?

我盯住他看，說，良辰，你不認識我了?良辰怔了怔，反問道，我們認識嗎?不可能吧，我認識的人里沒一個是好人。

我咬咬嘴唇，那么你認識一個叫直生的男孩嗎?

良辰叫杯酒，一飲而盡。他說，你有毛病啊你？他轉(zhuǎn)身走，我緊緊跟著他。他走，我也走，他停，我也停。我的手機不停地響，我知道是有為，他出差回來了，定然給我?guī)Щ囟Y物。

良辰不耐煩了，轉(zhuǎn)過身來，厲聲喝，有毛病啊你這人？

我說，我知道你剛失業(yè)，你沒地方住，去我家吧。

我們一塊去了我家。我剛洗澡出來，就被他攔腰抱起扔在床上，他咬著我的耳朵說，真是個賤人。

我抱緊他，淚水沾到他身上。

三

良辰早出晚歸，我不知道他上哪兒游蕩。我打電話給他，有時候他接，有時候不接。我每天都在他口袋里放點錢，晚上他睡了，我便偷偷查看，那些錢無論多少，都被用光。

我做的飯，用心熬的湯，他總要挑剔，說不好吃不好喝；他又說我，在床上像個死人，不哼也不叫；他把我的化妝品全扔進垃圾桶，因為覺得我一化妝就像一個鬼……

然后，開始問我要錢。有一天，我發(fā)現(xiàn)，有一張卡上的錢都被取完了。我捏著那張卡，站在ATM前發(fā)呆。

晚上便問他，你拿這些錢都干嘛去了？他不耐煩地說，你管我呀？我就閉了嘴，任由他把我壓倒在床上，粗魯?shù)赜H吻。

錢漸漸地不夠用，我去找貓。貓搭上了一個網(wǎng)友，戀愛得熱乎。貓說，你瘋了，哪有賠了自己還搭錢的？趕快甩掉他，馬上！我笑一笑，就走開了。她不懂，我不能跟她解釋清楚。

有為打電話來，請我吃飯。我去了，想著也許可以跟有為借一點錢，有為一定肯。中途良辰打電話來，氣呼呼地問，你在哪？快點回來！我就坐不住了，站起來要走。

有為送我至門口，突然問，你碰上喜歡的人了?

我的臉一寸寸地紅起來，說，是啊。借錢的話說不出來了，我急匆匆地招手叫車。

回到家才發(fā)現(xiàn)，良辰喝醉了，已經(jīng)睡著了。他躺在那里，好看的眼睛緊閉著。我跪在他身旁，輕輕撩開他額前的發(fā)，那里，有一道明顯的傷疤。我心疼地撫摸著，淚滴到他發(fā)梢里。

我愛他。我愿意這么賤。

但是，他明白不明白?

我去找芬姐，芬姐二話不說，拿了錢出來。我感激得淚盈于眶。芬姐自嘲地說，算了，愛起來就像瞎了眼。．

跟芬姐借的錢越來越多，良辰卻像是始終鐵石心腸，他甚至對我說，他要跟我分手。他不曾說過愛我，分手卻說得那么輕易。

我不愿意，抱著他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哭累了，抬起頭來，良辰仍然那副淡淡的表情。我?guī)缀踅^望，拿了剪刀就往手心戳，良辰驚叫一聲，搶過剪刀，探究地看著我，喃喃地說，你真是個瘋子。

我撲到他懷里，良辰，我們真的認識。良辰不耐煩了，推開我，說，我要出去了，給我點錢。

我又一次，眼睜睜地看著他把我身上所有的錢拿著走掉。

第二天連房租也交不上，我只好再去找芬姐。芬姐猶豫了，說，書理，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這樣吧，你幫我做點事，我付你酬勞好了。

芬姐抱出一個小布袋，我霍地就明白了。這城中大小酒吧，都有人在兜售這種東西。我遲疑著，終于還是接過來。

我需要錢。從來沒有哪一刻，我覺得錢是如此重要。

四

我開始每晚都呆在酒吧里，銷售額意想不到的可觀。到這里來的人，尋求的無非是刺激。那些藥丸子，應(yīng)該也不是很有害，我每次都這樣安慰自己。

良辰有時候會抱著我，安靜地看電視。這時候我就覺得，一切的付出都值得。

芬姐開始叫我送貨。我知道不妥，卻無法拒絕。何況芬姐說，我這么斯文標(biāo)致，誰也不會懷疑我。我把那些東西放到指定的地方，賓館或者公園里的某張凳子上，心驚肉跳地走開。

有一天，我碰上了良辰。良辰緊緊地攥住我的手，驚異地問，書理，你在干什么?他第一次叫我的名字，卻是在這樣的場合。這是一家超市，人聲鼎沸。我囁嚅地說，我來買東西。他搶過我手里的東西，臉色漸漸蒼白。他拉住我的手，喝道，走！

回家的路上，他說，以后別再跟芬姐來往了。說完，他轉(zhuǎn)身就走了。

晚上，芬姐打電話來。我說，芬姐，以后別找我了。芬姐說，來，書理，過來喝一杯，我有話跟你說。

我本可以不去，但我還欠芬姐的錢。我打算告訴芬姐，那些錢，我會慢慢還的，大不了，找父親要錢還上。雖然我早就打算，這一生不會再求他。

芬姐沒有提到錢，她只拖著我的手，穿過嘈雜的人群，走過灰暗的過道，然后輕輕打開了一間小小包廂的門。

我看到了良辰：他半跪在桌前，就著桌上的東西使勁地嗅。燈光那么暗，我看不清楚。但我一下子就全明白了：為什么，良辰永遠需要錢。

我怔怔地看著他。

芬姐輕輕把門闔上，說，我與他熟悉，就因為這個。明白嗎?你如果繼續(xù)跟他在一起，沒有錢哪里行?這樣吧，書理，我答應(yīng)你，你幫我再做一次，我給你一筆錢，你可以帶他離開，讓他把這東西戒掉，你們可以開始新的生活。

我說，好。淚水汩汩地流下來。

我回到家平靜地看電視。良辰回來時夜深了，我倒杯水給他，說，來，良辰，坐一下。

我說，良辰，你真的不記得了嗎?你以前，叫周直生。十年前，我們在同一間學(xué)校里讀書。我給你寫過一張字條：我喜歡你，直生。你想起來了嗎?你不可能不記得的，我們第一次接吻的時候我緊張得都哭了。

良辰看著我，搖搖頭，你確定你真的沒認錯人?他搖晃著上床，轉(zhuǎn)瞬睡熟。我俯下身去看他，喃喃地說，我知道是你，你不肯原諒我，你還在生我的氣，但是，直生，我真的很愛你。

五

走在賓館的路上，迎面碰上了兩個非常年輕的男孩女孩，他們手拉著手，并肩走著，親密地說笑著。我的記憶一下子回到了十年前。那一年，我剛剛成功地保衛(wèi)了自己的家園，緊接著便迎來了生命中最初的戀情。

那時候的良辰，是個品學(xué)兼優(yōu)的乖孩子，我們倆，都是老師的心頭寶。誰也不知道，我們開始了小心翼翼的早戀。我們約好，仍然要好好學(xué)習(xí)，以后一塊上大學(xué)。

出事的那天，是我十七歲生日，父母旅游還沒回來，我偷偷把良辰帶到了家里。我們一起吃了小蛋糕，看了書，又看了一些碟子。然后，良辰輕輕地抱住了我，我們開始接吻，脫掉彼此的衣服。

門突然被推開的時候，所有人都呆住了：我看到父親額頭暴起的青筋，顧不得多想，拿過衣服掩住身體，撲到母親懷里大哭，媽媽，他欺負我！父親沖上來就是劈頭蓋臉地打，我看到父親，用桌上的電話機狠狠地砸在了良辰的額上。

我轉(zhuǎn)了學(xué)，他也不知所蹤。我恨了自己不夠，順帶著也怨恨父親。這是一種無法排解的痛苦，我需要一個人來承擔(dān)。于是，我不肯原諒父親。如果不是他沖動地找學(xué)校處理，我與良辰，不會失散。

我以為，這一生都不會再相見。

但他出現(xiàn)了，我知道是他。他額前的那道傷，是我心里永難拔除的針。

賓館就在眼前，我站住了。太陽有點兒刺眼，我不由得輕輕瞇縫了雙眼。過了今天，我將與良辰奔赴新生活。良辰會原諒我。

我輕輕推開賓館大門，走向總臺。身后有腳步聲，我回頭一看，兩個陌生男女緊跟我而來。我心里涌過一陣不祥的預(yù)感，果然，那女的叫，喂，你，站住。

我一下子慌了，不由得加快了腳步，沒想到一頭撞到別人懷里。那人扶住我，低聲說，別緊張。我抬起頭來，看到良辰。他順手拿過我手里的小包，輕輕把我推開。

那對男女疾步趕上來，你，站住。又轉(zhuǎn)身叫，喂，那男的，攔住那男的。

走出賓館的大門，我看到了芬姐，她似笑非笑地看著我們，轉(zhuǎn)身離去。

我們被帶到了公安局。有人舉報，我在販賣毒品。我突然想起芬姐的笑容，心里驀地一緊。原來從始至終，芬姐都沒有淡忘與我的萬千糾葛。我主動送上門去，只不過正中芬姐下懷。也許多年來，芬姐就一直在等待這么一個可以報復(fù)的機會。

就像我，始終覺得虧欠了良辰，始終等待著可以補償他。

良辰一口咬定事情是自己所為，他需要錢，他還是個癮君子。我純粹一過路人，與此事完全無關(guān)。

我被放了出來。

我站在陽光下流淚。他輕輕推開我的剎那，我聽到他說，周直生愛蘇書理。

到頭來，我仍欠他，那么多那么多。

只是幸好，我還有明天可以等待。

編輯 趙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