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不是學者,只是一個寫小說的。有人說,他是因為寫不出小說才一頭扎進大觀園的。那個大觀園的門牌號碼跟《紅樓夢》里的大觀園是一樣的,他給大觀園的房間路口安上了監視器,記錄下的卻不是曹雪芹設計的畫面和鏡頭……
曹雪芹就是曹雪芹,他生前窮困潦倒、孤獨寂寞,卻以自己親身和半親身的經歷以及對人生和社會的獨特認識,為后人建造了一座大觀園。別看這座大觀園就是老曹寫成了一堆有感而發而又不直接抒發的文字,卻是一部偉大著作。其偉大之處首先是政治、歷史和文化意義上的價值,以至于連偉人毛澤東都建議黨的干部要對《紅樓夢》仔細研讀。再有就是這部小說帶給后人的實惠。比如,通過跟大觀園里的各色人等較勁,大觀園外面的許多人就顯得特有學問;有學問的人一定是專家,“紅學”和“紅學家”就成了一個可以領取報酬的職業。而對于不是紅學家的人來說,曹雪芹寫在書里的吃喝玩樂的東西,也有著不同的商業價值。
生前沒飯吃的老曹,身后卻解決了許多人的吃飯問題,真是好人!
當然,劉心武不存在吃飯的問題。同為天下寫字的人,他雖然生在舊社會,卻長在紅旗下,還充分享受到了中國改革開放帶來的好處和成果,生活條件要比老曹優越得多。可他為什么也要像紅學家那樣跑進大觀園,沒茬兒找茬兒地也跟老曹較勁呢?
有人說,劉心武是閑的,他不甘寂寞。
在成為著名作家之前,劉心武是文學刊物的編輯;在當上編輯之前,他是中學教員;而在當教員的同時,他只能算是文學青年。這不是貶低劉老師。大多數作家乃至大文豪都曾是文學青年,除非他是神童,成名于成年之前。
文學青年多少都有點不甘寂寞,至少在外人看來是不安心工作。如果甘于寂寞,成名之前的劉心武應該踏踏實實當一名辛勤的園丁,要么教書育人,要么為人改稿子,默默無聞地耕耘,但他卻把不少精力用在寫作上,在寫字和努力把寫出來的字變成鉛字的過程中,享受著只有文學青年才能享受的苦辣酸甜。
《班主任》改變了劉心武的命運,看上去就這么簡單。
其實呢,在此之前,劉心武的作家夢已經在他的努力中一點點得以實現。文革期間,社會生活的文學空氣非常稀薄,所以他寫學校生活,把“以階級斗爭為綱”的公式套在作品里,用筆尖設計好人、壞人和長著一雙火眼金睛的少年。記得在文革結束前,也就是在他的短篇小說《班主任》發表之前的一兩年,他還出版了一本用當時的政治觀念圖解青少年生活的中篇小說,題目好像就是《睜大你的眼睛》。沒辦法,在當時的政治氣候條件下,也只有這樣的創作環境。
文革是一場噩夢,夢醒之后是全社會的反思。應當說,當這種反思在小說界表現為“傷痕文學”時,劉心武的短篇小說《班主任》,比那些單純暴露苦難的同期作品顯得更加深刻。那是1977年,三十歲出頭的劉心武,精力和腦力都在最佳狀態。
上世紀七十年代末,因為一篇小說而成名的人很多。到了八十年代,這些人有的曇花一現,有的江郎才盡,有的則如魚得水,進入了創作的自如狀態。顯然,劉心武屬于后者。他與同時期的王蒙、張潔、張賢亮、從維熙、鄧友梅、陳建功、王安憶、鐵凝等人組成了當時中國小說界的精英群體,屬于八十年代中國文學的主流。直到現在,有人還稱劉心武是“傷痕文學”的領軍人物,靠揭露社會現實的丑惡而起家,實際上,和那些被平反的老右作家和返城的知青作者相比,劉心武相對平穩的個人經歷,使他的文學視角相對平和,從而也有了另外的一種深刻。在他接下來發表的作品中,如果《愛情的位置》和《醒來吧,弟弟》還透著對文革的反思,那么《如意》、《我愛每一片綠葉》和《立體交叉橋》則是對人性的思索。尤其是直面草根生活的《立體交叉橋》,從創作立意上擺脫了偽深刻,寫作技巧也有了革命性的突破。這篇小說使劉心武更像作家,同時也可看成是他的第一個長篇小說《鐘鼓樓》的熱身之作。后者獲得全國第二屆茅盾文學獎,但是讀起來,沒有《立體交叉橋》那樣的快活。
比之教書,劉心武更適于當文學編輯;
比之編輯,劉心武更適于當作家。

也可以說,也許還有比劉心武更會當編輯也更會寫小說的教書匠,但因為他們沒有機遇或者沒有為機會做好準備,多數人也只能在祖國的花園里辛勤工作著。為此,劉心武還是比較得意的,
有得意就會有失意,是作家都會遇到個人創作的疲態。劉心武當然也躲不過。不管他自己承不承認,別看他的《公共汽車詠嘆調》和《5.19長鏡頭》在當時引起不小的社會反響,但那只是文學以外的東西。至少從一個作家的標準看,那兩篇文字寫得發飄,語言也顯干澀。這一點,在他以前的作品里就暴露無疑。他喜歡越過場面和情節,將自己的議論直接道出,牽強附會,有很大的說教成分。只是因為當初他的小說題材總是有所突破,使人們容易將這些藝術上粗糙暫時忽略,而隨著他的創作題材日益狹窄,語言上的缺陷也就更為明顯。到后來,他的某些文字已經不堪入目。
一個作家既然把自己的作品公之于眾,就應該允許各種聲音評論。在這方面,沒聽說劉心武聞過耳不高興,反倒是更愿意在輿論交流中有所收獲。不客氣地說,他的作品除了是特殊年代的特殊記憶,并沒有太大的文學價值,作品本身很容易讓忘記。他到底具不具備文學大家的潛質?這是一個不用深入研究的問題,但他似乎更愿意當一個大眾視線范圍內的作家,不甘在作家圈里留守寂寞。
其實,后來的劉心武更適宜做編輯。以他對說教式小說的偏好,他編選的小說題材應該比較獨特。1989年,由他主編的該年度第一期《人民文學》,堪稱是最有特色也最有藝術價值的當代文學刊物之一,如果不是因為名為馬健實為馬原的那篇《亮出你的舌苔或空空蕩蕩》被指責傷害了兄弟民族的感情,那一期的《人民文學》應該是劉心武的一個文學新起點。
遺憾的是,被停職審查的劉心武雖然最終過關,但似乎也從此沒有了當編輯的熱情。打那開始,他先后寫一些不三不四的東西,也許連他自己都覺得寫得沒勁,最后就一頭扎進了曹雪芹的大觀園。然而
他不是學者,只是一個寫小說的。有人說,他是因為寫不出小說了才一頭鉆進了大觀園的。那個大觀園的門牌號碼跟《紅樓夢》里是一樣的,可看他在里面做的事,又好像跟曹雪芹無關。
劉心武認為,賈府中的人物在現實生活中基本都有對應的人物原型,而且描述的故事應該是康熙、雍正、乾隆三朝的事情。通過《紅樓夢》里的蛛絲馬跡,他先后得出許多令人大跌眼鏡,甚至是招致板兒磚的結論:他說秦可卿的生活原型就是康熙朝兩立兩廢的太子胤礽的女兒,賈家出于政治上的賭博冒險收留了秦可卿,并隱瞞其身世。而賈元春原型是曹家當選王妃的一位女性,后來成為乾隆皇妃的她告發了秦可卿的身世之秘,造成了這位落魄公主的懸梁自盡;他還說,林黛玉根本就不是因得知寶玉與寶釵洞房花燭,焚燒詩稿、重病發作、氣絕身亡的。他認為黛玉不該死得如此難堪,而應以比葬花還要詩意的方式沉湖而死。
有意思的是,對于書中的事件和人物能和現實生活中對上號的,劉心武就認為《紅樓夢》是一部帶有自傳體性質的寫實小說;碰上對不上號的,他就說:我也是寫小說的,小說當然允許虛構和夸張。這種說法本身就不是學術態度,更像是戲說。
戲說沒有學術價值,但比學術掙錢。
學術也可以慢慢變得可以掙錢,但多少都要變得更通俗一點,更隨意一點,這就很容易跟戲說劃不清界限。

不可否認,曹雪芹寫作《石頭記》時,肯定帶有現實生活中的情緒,高鄂等人在續寫《紅樓夢》時,也肯定帶有滿足耳欲的戲說成分。而這一切,在劉心武對《紅樓夢》的研究中就變成了一場猜謎游戲。這種猜謎導致最嚴重的結果,就是把一部人物藝術形象豐滿的《紅樓夢》肢解得支離破碎,讓閱讀過程變得了無生趣。所以,他對《紅樓夢》的種種戲說一經出籠,立刻引來各種各樣的非議。有紅學家認為,劉心武把紅學研究領域搞得“一地雞毛”,但劉心武卻堅持認為,紅學是一個公共的學術空間,誰都能提出自己的看法,紅學家不能壟斷。而多數輿論認為,紅學不是誰的私密空間,誰都有權闖進來,但這并不等于誰都可以憑借個人的想像和瞎猜,畢竟《紅樓夢》是近代文學作品的經典之作,有很高的學術價值,胡說八道只能誤人子弟。
一個人民教師出身的作家,主觀上是不想誤人子弟的。劉心武也只不過是用他擅長的小說創作手法,給《紅樓夢》作了一番推斷和翻譯。娛樂時代,電視劇里已經告訴大家:雍正就是唐國強,康熙就是陳道明,張國立就是乾隆或是紀曉嵐……許誰不許誰啊?劉心武已經出了一本《秦可卿之死了》,即便是把《紅樓夢》里的人物再分別戲說一遍,又有什么不可以的嗎?
劉心武就是劉心武,他總能讓人們忘不了他,不服不行。
曹雪芹就是曹雪芹,他建造的大觀園本來就夠熱鬧的了,多年后仍有那么多人往里邊湊,他本人從沒得到清靜。這其中,劉心武走的又是一條捷徑,他給大觀園的房間路口都安上了監視器,記錄下的卻不是曹雪芹設計的畫面和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