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下留牛

“唉!”石老漢一聲嘆息，“我這輩子險些做了一件損陰德的事啊!”

石老漢讓磨壓傷手了，才決定賣掉陪伴他多年的老黃牛。老黃牛很溫順，也肯出力，耕田耙地從不用鞭子抽，它就四蹄蹬開，埋著頭往前奔。更讓石老漢高興的是，這牛三歲時開始下牛崽，三年育兩頭，很是讓石老漢賺了一把。眼下，要不是老伴兒生了重病，要住醫(yī)院治療，他哪舍得賣喲。

牽到牛市上，老黃牛被張屠夫一眼就瞧中了。他是看上老黃牛膘肥肚圓，很有點圖頭。沒費多少唇舌，他們就成交了。張屠夫牽老黃牛走時，石老漢還忍不住擦眼淚。老黃牛也幾次回頭望他，大有依依惜別之情。

這晚，老黃牛跟其他牛的命運一樣，照例被趕進了屠宰場。開始老牛以為牽它去溜達，走得很悠閑。一進屠宰場，老黃牛忽然嗅到一股血腥味，老黃牛似乎什么都明白了，它的腳步一下子就亂了，而且一個勁兒往后退，不肯前進一步，這現(xiàn)象其他牛也有，張屠戶一點也不覺得奇怪，這時狠心的張屠戶就揚起皮鞭，照著老牛屁股上抽，老牛實在忍受不住了，只好蹣跚著向前移動了兩步，就又停下了。張屠戶狠狠地又抽，老牛又向前移動了兩步。大約抽了幾十鞭，張屠戶才把老牛趕到固定的屠牛的地方。氣喘吁吁的張屠戶把老牛拴在定牛樁上，罵了聲“這頭瘟牛脾氣還真犟”!便掏出一支煙叼在嘴上，點燃，狠狠地抽了幾口，一雙眼睛不懷善意地瞪著老牛，那意思是說，等我這支煙抽完，就送你上西天!

張屠戶殺牛心狠手辣，殺之前，他會在牛毫無察覺的時候，突然掄起一把鐵錘，照準牛頭部致命的地方狠狠砸去。只一錘，再強健的牛，就會立馬昏倒在地。接著，他扳住牛頭，鋒利的鋼刀往牛脖子上一抹，一股冒著熱氣的鮮血便噴涌而出，等血流干，牛也就斷氣了。

有知情者說張屠戶殘忍，張屠戶冷冷一笑：“不殘忍我就不做屠戶了!”

這晚，自稱殘忍的張屠夫卻發(fā)生了意外。他抽罷一支煙，最后猛吸兩口，用力扔掉煙蒂，吹出一口濃濃的煙霧，正準備在老牛渾然不覺中去操起大鐵錘時，老牛突然“撲嗵”一聲跪下了兩只前腿，雙眼也涌出了淚水。接著，它又把頭扭到自己的腹部，凄切地叫了幾聲，又伸出舌頭舔肚皮。對牛從沒軟過手的張屠戶先是一怔，掄起的大鐵錘突然在半空中停住了。他收回鐵錘，慢慢蹲下身子，仔細審視著老牛在短暫的時間內(nèi)這一系列的舉動和那雙乞求的眼神。看到老牛形似體滿膘肥實則脹鼓鼓還微微蠕動的肚皮，剎那間，張屠夫什么都明白了，老牛的肚里懷著崽呀!老牛流淚、下跪、回頭伸舌舔它的肚皮，全是在乞求他不要一刀喪二命!原來老牛是在保護自己肚內(nèi)還未呱呱墜地的兒女啊!

張屠夫被老牛的舔犢之情深深感動了。他“咚”地一聲扔下手中的鐵錘，小心翼翼地把跪在地上的老牛扶起來，復又把老牛牽出屠宰場，遠遠地敞放在一個綠草茵茵的草灘上，任老牛去啃吃青草。他知道，老牛已整整餓了一天了，它急需草料補充體力，增加營養(yǎng)，既是為它，更是為它體內(nèi)的牛崽。張屠夫心里已作出決定，第二天把老牛轉(zhuǎn)賣給鄉(xiāng)下農(nóng)民，讓它生下牛崽。

可是，第二天清晨，張屠戶到草灘上一看，卻不見了老牛的蹤影。又問了附近的幾戶人家，都不知道老牛的去向。張屠夫想，定是讓人順手牽羊趕走了。他雖然有些心疼，白白丟了八百元!但回心一想，只要老牛能平平安安生了牛崽，也算是他積了一大陰德，心里也就好受多了。

老牛失蹤的事就這么擱下了。

大約一個月后，一個老頭忽然出現(xiàn)在張屠戶的屠宰場。張屠戶看那老頭，似曾在哪里見過，但又一時回憶不起來。張屠夫好奇地問：“老漢，是想稱幾斤牛肉回家喝二兩么?”

老漢搖搖頭說：“不是，我是來問問牛的事?！?/p>

張屠戶猛然記起來了，他就是那個賣老黃牛的老頭!于是他生氣地說：“你還來問哩!要不是老牛及時提醒我，我險些一刀喪二命呢!”接著他講了老牛流淚、下跪等一系列護崽的舉動，最后責備石老頭說：“你老頭這把年紀了，咋還做出這等損陰德的事!”

石老漢自覺慚愧，連連賠不是。他說，老牛懷胎的事他也沒有覺察到，是老牛在野地里放牧時，跟同群的公牛交配上的。他說：“老牛第二天早晨就又回到我家了，昨天晚上還生下一頭小牛崽呢。我左思右想，這賣了的牛又跑回家，還給我養(yǎng)下一頭小牛崽，我不能不找到你這里問個明白呀。”

石老漢從懷里掏出一沓鈔票，送到張屠戶的面前：“這是你買牛的800元現(xiàn)金，現(xiàn)在如數(shù)退還給你，老黃牛我是決不賣了，它就是老死了，我還要給它開追悼會呢?！?/p>

張屠戶收下錢激動地說：“這……這叫我怎么謝你呢?”

石老漢笑笑說：“我還要謝你呢。”

張屠戶說：“牛本來就是你的，謝我干啥呢?”

石老漢說：“謝你刀下留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