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體胖”與《寬心謠》

無爭無欲自無愁，有子有孫書半樓。

敢向人間夸寶貴，知音好友遍神州。

父親歿于望九之年，高壽。他的經驗是：壽在運動，散步萬歲。后來又有補充說：“‘心廣體胖’，四字訣也！”“胖”者，舒適安泰之謂也，不能當“肥胖”解，不信查查字典。

生命在于運動，乃健身之術；心廣才能體胖，乃健身之法。身心健康，才是真正意義上的健康?！鞍笥谛乃馈?，“心死”，才是真死。

我，一個惡瘤患者，術后二十六年至今，活得好好的，究其原因，不外乎把“心廣”看得比“體胖”更重要。為了治病養病，我自己發明了兩個“方子”，一個是“餃子療法”（薄皮大餡兒、青菜透綠、辣椒蒜水），另一個是“說笑逗樂子”（笑一笑、十年少，幽默出智慧，健腦又寬心），至于死呀活呀的，拋卻腦后，哪管他世事無常、文壇云涌、不如意事常八九；哪管他人欲橫流、名韁利鎖、公無渡河、公竟渡河！不計較、不想、不怕，精神上成了強者。

我多年來服用“黃氏抗癌粉”作用顯著。治癌軍醫黃傳貴特別對作家的身體狀況表示焦慮，積三十多萬份病歷之經驗與教訓，痛極而言之：第一，辛勤勞累者易患癌，癌癥不大找懶漢，所謂“好人命不長”。第二，身健者易患癌，殘疾人反之，所謂“彎腰樹不斷，癆病人不死”。第三，多愁善感者易患癌，樂天派反之。前兩條看似荒謬，實則不誣；后一條一針見血，找著了病根。某年八月，幾名作家一行到晉中南考察環保工作，我介紹完以上黃傳貴的三條后補充說：“我續上一條：環境污染嚴重的地方易得癌，山青水秀、海清河晏之治人壽年豐?！毖粤T，掌聲四起，千愁萬緒，盡在這掌聲起伏中。文藝理論家繆俊杰半開玩笑地說：“鬧離婚的作家易得癌，婚姻美滿自有抗癌反應?！蔽已a充說：“應該是離婚長期扯皮的人易得癌……”眾大笑。

作家藝術家情感豐富，喜怒無常，容易沖動，敏感而多愁。近年來（尤其是作家），英年早逝的一個接著一個，但文藝界的壽星也漸漸多了起來。壽星總結自己的經驗，或曰“倒行逆施”（每日早晚向后倒行）；或曰“無齒下流”“欺軟怕硬”（多吃軟食、流食）；或曰“水深火熱”，“水深”，嗜茶猶可，“火熱”，手指冒煙實不足取，僅取其“快樂似神仙”而已；或曰裝聾作啞、裝瘋賣傻；或曰妻賢子孝、倚老賣老；或曰“能吃能睡，沒肝沒肺”；或曰“無怨無悔”；或曰“長壽則辱?！保ㄖ茏魅税耸畾q高齡，口中念念有詞，越活越受罪，請求速死，情況特殊）我意獨在“天人合一”“心廣體胖”，順乎自然，合乎潮流，把生態環境治理好，污染可是要命的呵！

“無怨無悔”是史學家來新夏先生的發明，四字箴言。怨人悔己，郁郁寡歡，焦肺枯肝，何苦呢？無非是怨天道不公，怨人情淡薄，怨懷才不遇，怨領導不是伯樂，怨朋友不是羊角哀，怨妻子既非西施又非孟光，怨子女不能懷桔溫席，怨世人都是傻子有眼不識泰山，怨生不逢塵投錯了胎，怨多病故人疏窮到街頭無人問，一肚子的不高興、不服氣，寢不安枕，死不瞑目，然心力交瘁，朝不保夕，距離不瞑目又不得不瞑目的日子已經很近很近了。

我想起《紅樓夢》里跛足道人的《好了歌》：“世人都曉神仙好，唯有功名忘不了！古今將相在何方？荒冢一堆草沒了?！薄獧嘤嘤?！“世上都曉神仙好，只有金銀忘不了！終朝只恨聚無多，積到多時眼閉了?！薄±?！

有權又有錢固然誘人，但只能降福到極少數人的頭上，為什么一定是你呢！

“世人都曉神仙好，只有嬌妻忘不了！君生日日說恩情，君死又隨人去了?！薄ゾ腿チ?，寡婦再醮合乎人道，只要生前不“隨人去”就是幸福?！笆廊硕紩陨裣珊?，只有兒孫忘不了！癡心父母古來多，孝順兒孫誰見了？”——孝順兒孫還是有的，重孝床前有孝子，然而，我得勸勸老哥，膝下有孝就當膝下無孝，現代子孫靠得住靠不住誰也難說，管他靠住靠不住，真靠不住難道就不活了？照吃不誤！讀讀、寫寫、畫畫、聊聊、玩玩，給人方便自己方便，多行善事。漫步公園聽鳥叫，垂釣魚塘靜心性；沐浴春風種瓜種豆，蒔養盆景復歸自然。無欲則剛，心廣體胖；勘透世故，可養天年；天人合一，壽登期頤。對生活從來不悲觀，對人生無怨亦無悔；須饒人時且饒人，未竟之業待后生。

我佩服于光遠老學者，他抱定“活著干、死了算”的堅定信念，笑對術后多次化療，“無時不思、無日不寫”，每年出四五本書。問他如何養生，他說：“笑是智慧，笑是力量，笑是健康！”問他對付癌癥的訣竅，他哈哈大笑，說：“讓自己身上的寫作細胞一定吃掉癌細胞！”

“笑一笑，十年少”，以笑御死，自強不息，該干什么干什么，活得有滋有味。

無爭無欲自無愁，

有子有孫書半樓。

敢向人間夸寶貴，

知音好友遍神州。

這是詩人劉向東約稿時抄錄的一首打油詩，系“老爺子新近口占”，如偈如禪，簡直就是抗衰老的一劑驗方。

二十多年前，當人們“端起飯碗吃肉、放下筷子罵娘”的時候，有首《寬心謠》由山東傳到北京，句句扣人心弦，聽后十分喜愛，如今老矣，捫心重讀，自得其樂，別有一番感受，故常歌之、舞之，以示友人。歌曰：

日出東海落西山，愁也一天，喜也一天；

遇事不鉆牛角尖，人也舒坦，心也舒坦；

每月領取退休錢，多也喜歡，少也喜歡；

少葷多素日三餐，粗也香甜，細也香甜；

新舊衣服不挑選，好也御寒，壞也御寒；

常與知己聊聊天，古也談談，今也談談；

全家老少互慰勉，貧也相安，富也相安；

內孫外孫同待看，兒也心歡，女也心歡；

早晚操勞勤鍛煉，忙也樂觀，閑也樂觀；

心寬體健養天年，不似神仙，勝似神仙。

這首《寬心謠》使我想起“是誰多事種芭蕉，早也瀟瀟，晚也瀟瀟；是誰心事太無聊，種也芭蕉，怨也芭蕉?！惫?，那是什么境界，這是什么境界 ！

這首《寬心謠》盡善盡美，但是現成的“心廣體胖”不敢用，偏偏改成了“心寬體健”。當然，“心寬體健養天年”也很好，但上文說過，“心廣體胖”之“胖”（不讀去聲pang而讀陽聲pan）本來并不是“肥胖”的意思。據《禮記·大學》云：“富潤屋，德潤身，心廣體胖。”所謂“心廣體胖”，是指有修養的人胸襟寬廣，體貌自然，安詳舒泰。簡單點說，“胖”者，舒適安泰之謂也。我懷疑，正因為對“心廣體胖”產生誤解，談“胖”色變，為了支持以女性為中心的“反肥”“減肥”運動，方才生造出個“心寬體健”的新成語來。

既然“心廣體胖”之“胖”不能當“肥胖”解，又安詳、又舒泰，那么，把《寬心謠》里的“心寬體健養天年”改為“心廣體胖養天年”，豈不更妙？

后來據查，《寬心謠》系趙樸老所作，難怪！佩服！慚愧！這不在太歲頭上動土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