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念

陳三槐外號陳三壞，咋這名?這小子他爹娘老年得子。養活到十七八歲，膀大腰圓。還會些拳腳功夫。可是，這樣的身板兒，卻被爹媽寵慣得手不提籃，肩不挑擔，整天油瓶倒了不扶，只會呼朋引伴，出入酒家賭場。父母規勸幾句，竟然沖老爹動了手。老漢剛要發火，老娘先一頭搶在老頭子懷中：“他爹，咱五代單傳，可就這一根獨苗兒，讓他打死了，也只當養死吧!”老漢也就閉了眼忍受。這樣打爹罵娘的主兒，當時最被人所不齒，朋友們漸漸不搭理他。背后送他這么個外號。陳三壞越發認定，要是倆老不死的早些病死。那他也就犯不上親自動手教訓，也就不存在一些閑人背后嚼舌根的了。這樣，他對父母更是變本加厲地折磨。終于有一天，陳三壞的老娘含恨離開了人世。老爹央人把陳三壞從賭場上找回，對他說：“娃呀，我一直不與你計較，就是看在你娘生你時，差點送了性命這一點上，沒料到把你慣成這樣子，其實等于斷送了你的前程，為父于心不忍哪。我要隨你娘去了，你一次發送，好歹也省些錢財。”說罷，老爹竟氣絕身亡!

陳老爹生前那可是大好人，村里村外的人都來吊孝，把靈堂院子擠得滿滿登登，就是沒人與陳三壞搭腔。緊接著。山外也有人陸續趕了來，這讓陳三壞大吃一驚，山外趕來的都是遠近聞名的武林高手，并且還是陳老爹的徒弟!老爺子生前有話，他圖清靜，不許眾人前來打擾，徒弟們才沒誰敢來照面。徒弟們含悲忍痛，把老夫婦人了土，扭身就走，鄰居們也一哄而散，只剩下個陳三壞孤零零地望著黃土堆發了會兒呆。居然迷迷瞪瞪地倒在草叢中睡去。

陳三壞睡夢中被人語聲吵醒，是他的鄰居們打墳地旁邊經過，邊走邊議論他。這個說：“天殺的，他老爹當時只消一掌，啥都了卻啦，你說老人家那么善惡分明的一個好人，怎么就留下這么個禍根呢?”那個說：“別急，惡有惡報。這小子早晚不遭雷擊。必吃槍子兒，吃小槍子兒不解恨，得讓他吃機關槍的子彈，那玩意解癢!”

陳三壞聽得這番話，一時萬念俱灰。心想村里人看來容我不得。老爹留下的產業，咱也不要了。走人吧，今后不闖出個人樣子，這輩子我不回來。他爬起身來，下山而去。陳三壞出山不久，遇上國軍招兵，就報名。由于他身子骨在那兒，打仗不要命，很快就升了排長。陳三壞的隊伍專和日本軍隊干。日本人武器精良，打起仗來就跟瘋牛踏高粱地似的。無人能攔。偏偏陳三壞部隊的長官硬氣，豁出性命抵抗，鬼子兵強攻了半月，半點兒便宜沒撈著，只好暫時退回去，醞釀第二次反撲。這邊國軍長官跟副職和參謀長們盡把家財散發，用這些錢招兵買馬，陳三壞也被派出到鄉下拉兵。

排長陳三壞帶著親兵走鄉過鎮，宣傳抗日救國道理，希望血性男兒們舍小家共赴國難。這時，突然一聲尖厲的哭聲打斷了他的講話。陳三壞十分惱火，分開眾人前去一看，見一位白發蒼蒼的老奶奶坐在地上啼哭，一問，才知道她剛剛賣了耕牛，為的是抓藥替老伴兒看病，哪想到換到手的3塊大洋全是假的!

陳三壞的心一下子動了：這老太太怎么長得跟他老娘似的!想想他當年沒給老人家一次好臉，鼻子竟然發酸。他略一遲疑，跟文書借了3塊大洋：“老大娘，我認識那個牛販子，這錢您先拿著，回頭我找他換真的去。”他接過假錢。順手裝在襯衣口袋里。老太太趴地下就磕頭，陳三壞頭一回感到被人敬重是這樣的受用，也趴在地上：“娘啊，您就把我當成親兒子吧，說出您村莊名兒來，兒子打光了日本鬼子，就去養活您和我爹!”

那3塊大洋恰是這次臨戰前，長官發給他的全部餉銀。

陳三壞帶著兵員連夜趕回部隊，日本人就組織第二次沖鋒了。

陳排長所在那個連奉命扼守城外的一處通道。日本人這回兵力擴大好幾倍，飛機、裝甲車全用上了，陣地炸成了平地，燒成了火海。連長傷重，命令陳三壞代理他指揮，陳三壞說：“有我一條命在，就不容日本鬼子踏進陣地一步!”

緊接著，連長戰死，全連幾乎沒人，雖然背后還有一個營的兵力守下一道防線，可是被敵火力死死封住，不能增援。陳三壞大怒，端起一架機槍，狂叫著撲入敵陣，一梭子沒打完，突然胸口一麻，他飛起三五步遠，仰面倒下……

陳三壞自知必死。一發機槍子彈正中左胸，恰恰讓鄉里人咒靈了，他果然挨了機槍子彈!可片刻后他醒來，發現自己摔在一個彈坑里，除了胸骨奇疼，居然沒傷著內臟。他一摸。哎呀。正是他換取老大娘那3塊鋼制的假大洋救了性命。抬頭一看，敵人已越過陣地，猛攻第二道防線!他想，老子這條命是撿的。我還在乎什么?再說，活下去也是禍根，拼了!好小子，他不顧胸疼。端起機槍。躍出彈坑，瘋了一般朝日本人屁股后就是一陣猛掃。日本鬼子哪料到背后神兵天降，一下子慌了手腳，急忙回身還擊。戰場上的形勢只在一瞬間就發生了變化，二道防線營長立即號令全線出擊。這一仗日本前鋒一個中隊全軍覆沒……

陳三壞被抬上擔架，醫生掀開內衣，見他前胸掌心大一塊骨頭塌陷。全黑了。陳三壞說沒事兒。給帖王麻子膏藥就成。

大功有目共睹，長官破格提升陳三壞為營長。不久，這支部隊奉命放棄陣地，異地休整。陳三壞跟長官請假回去探望父母，長官也是孝子，就準了假。

陳三壞拿著文書代寫的地址，還真找到了那位老太太家，一進門跪下叫娘，老漢也治好了病，直稱“救命菩薩”呢。陳三壞感嘆地說：“俺娘不但救了我一命，還讓我這禍根痛殲了一個中隊的日本人。從前我有爹娘不知道孝敬。這輩子就伺候您二老了。”

陳三壞成了英雄、善人和孝子。消息傳到他的老家，鄉親們一選代表提著禮品來與他認親，都夸他爹當年有眼光，當年要是一巴掌拍死他。世上哪里找這么個好人去!

也就在這時，日本人投降了。陳三槐不再去找部隊，就在家娶妻生子，伺候著二老入了土。他也就成了那個村的人。直到他死后，那3塊救命的假大洋仍然作為傳家寶，連同他經歷的故事，一代代教育著他的后人和聽到這個故事的人。

(李眾喜)